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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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自然什麼都給不了您。」


他俯身,吻在了朕顫抖的眼睫,落下來一聲幾近瘋狂的低吟。


「但陛下要知道——」


「你與江山,都會是我的。」


那夜燈火暗淡,趙影伏在朕的耳畔,一遍又一遍地低訴。


他說,「長儀愚蠢,待我稱帝,必能護你周全。禮音,且等我凱旋。」


初夏風暖,朕的心涼了又冷,冷了又涼。


好啊。


那就讓長儀知道,養虎為患的代價。


指甲陷在趙影的脊背,不知過了多久,他抽身離去,留下一室的冰涼。


朕扯了扯嘴角,恨到極致,卻是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嗓音就嘶啞了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朕聽見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朕以為趙影去而復返,回過頭,就對上一雙不敢置信的眼睛。


趙堤煙立在幾步之外,頓住步伐。


她愕然立著,想上前,又退後。


最終隻僵在原地,呢喃著。


「陛下……您……」


朕抬頭,看見堤煙在月光下,

蒼白的臉。


那一瞬間,朕想了很多。


殺心漸起的一剎那,她解下身上的外衫,披在朕的肩頭。


一瞬間,朕哽在心頭多年的憾恨,陡然嗆成一口血,噴在了她的臉側。


她驚呼一聲,「陛下!」



堤煙能闖入御書房,實不是偶然。


先前在長陽宮她犯了忌諱,朕沒有殺她,反倒讓底下的侍才以為,堤煙可以是例外。


她聽說趙影前來,便想前來探望,結果反倒撞見了狼狽至此的朕。


事到如今,朕臉都丟光了,自然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了。


她看著朕麻木的神情,似乎想要多問兩句,又成了憤恨。


「想不到趙影如此可惡!實在該千刀萬剐!」


朕看著她氣急的模樣,覺著好笑。


頂著一張別人的臉,竟也能做出這樣生動的神情。


她動作倒是麻利,沒等朕吩咐,已經命人備好了浴池。


不同於侍才的小心翼翼,她好像從來都是冷靜的。


裝模作樣,玲瓏心思,確實厲害。


太監自然沒多問,隻以為貴妃前來侍寢,各自安排著。


朕坐在浴桶裡,她就立在旁邊,出神地望著朕。


「陛下扮起男子來清俊風流,如今散下頭發,倒也英氣美豔。」


「……」


朕無力多言,往後一仰,「你想死麼?」


堤煙顯然不想,隻能換了話題。


但如此相談,委實奇怪,朕還是更衣去了外間坐著。


堤煙一直跟在身後絮叨著,「臣妾原以為,如臣妾這樣蝼蟻之輩要受制於人。未曾想到便是連九五之尊,也要這樣身不由己。」


縱不是朕,乃至父皇,也從未有過自由之身。


既不願為昏君,便與這蒼生同氣連枝,生生世世,脫不開身。


這是君王的命,朕自然受著。


「臣妾原先也曾聽聞陛下文治武功,雖有丞相把持朝政,但治國一事,卻沒有假手於人。原進宮是想讓陛下為臣妾主持公道,可陛下如今……」


朕閉上眼,任由她絮絮叨叨。


「不過,我爹自小就教導朕,

肝膽報明君,如今陛下受制於宮中,臣妾倒有一門秘法。」


她目光不像是有假,仍舊堅毅犀利,言之鑿鑿。


朕心中乏累,但到底還是配合地聽上一聽。


「朝堂動蕩,是因天家子嗣單薄。如今若是我假裝有孕,倒也可以堵住前朝百姓的嘴。」


這倒是不假。


隻是她頂著趙堤煙的臉,說這樣忠君報國的話,委實有些膈應。


朕沉默了許久,才問,「你爹是?」


趙堤煙話語僵在喉頭,神情寂了下來。


再抬眸時,她強壓下眼中的恨意,默然道,「陛下還記得麼,五年前趙影先斬後奏,說派往江南巡察的林刺史勾結山匪,偷運皇糧,未等捷報上京,已經就地正法。」


林刺史,林秀,是父皇留給朕的親信。


朕不願他留在京城被長儀除去,隻能將他派去江南,未曾想到趙影卻對他動了手腳。


證據確鑿,朕知道有假,卻也翻不了案。


朕身不由己,長儀不願朕做的事情,朕一件都做不成。


她抬眸,望向朕,「臣妾便是林家獨女,林醒雨。」


「……」


朕記起了她的眉目,隻是斂下眸中的思緒,輕輕道,「你不像你爹。」


她笑了笑,「我爹醜,我像我娘。」


「……」


她確實生得好看,同趙堤煙那張絕色面龐,不相上下。


若她是旁人,朕都不會相信。


唯獨她是林秀的子嗣。


長儀近些年來處理父皇留給朕的親信,一貫以拉攏為先,倘若有人立場如一,才會下死手。


林秀的立場,讓他在京城站不住腳,才會被連累至死。


便是這樣,歷經長儀一事,朕也不會輕易相信他人。


隻是如今朕在後宮確實需要一個棋子,她既然有意,朕也可以將計就計。


畢竟前朝後宮如今破局的關鍵,就在於子嗣。


朕攥緊了掌心,白日受的傷,又撕裂開來,是微弱的痛感。


沉思間,卻見她撩袍直直跪了下來。


「陛下,臣妾知您是龍困潛池,待他日掙脫束縛,隻求能為我林家洗清冤名。

臣妾願為陛下肝腦塗地——」


她紅裙長跪,撕下了那張偽裝的人皮,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聲音又沉又悶,卻是那樣的果決。


御書房寂寂如舊,不知被誰點了兩盞燈火。


朕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聽見了她泣血而誓。


她說,「萬死不辭。」



朕從未想過,趙影能為朕送來了一把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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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且還不是時機。


朕每逢春夏之交,秋冬之隔,總要生一場大病。


如今算日子,也差不多到時日了。


恰前些時日趙影害得朕急怒攻心,又提前了病下的時日。


醒雨雖是擔憂,見朕不願說,也便隻能殷切照看著。


她倒是一點也不怕朕,反倒很有一宮之主的風範,替朕打理了後宮。


尋常時候朕被迫前去侍寢,她也會備下瓜果點心,同朕徹夜長談。


實話實說,自從長儀與朕撕破臉皮之後,倒未曾有人再與朕這樣交過心。


頓了頓,朕到底放下酒盞,不敢再飲。


醒雨忙問,「可是不合胃口?」


都說帝王多疑,可身在九五之位,便是眾矢之的。


朕誰也信不過,誰也不敢信。


坐在這龍椅上的人,總要嘗過千萬血,才能練就一身刀槍不入的冷血心腸。


朕想,若朕不是皇帝,或許能與她成為知己。


朕搖了搖頭,到底沒忍住,又嗆出了一口血。


她忙要喊太醫,卻見宮門前闖進來一位老侍才,

低眉耷眼地道,「陛下,丞相大人在長陽宮等著您呢。」


尋常人觐見都會在御書房,長陽宮是朕的寢宮。


醒雨一愣,似乎是明白了什麼,又不敢多問。


她顫顫喊著,「陛下……」


朕知道,該來的總會來,一刻也躲不掉。


她目送著朕起身,張了張嘴,卻隻能道一句,「陛下珍重。」


朕身形頓了頓,已經說不出來什麼話,肺腑裡的劇痛蠶食著朕的理智,每走一步都宛若行至刀尖,痛不欲生。


恍惚間,老太監攙著朕,坐上了那頂軟轎。


轎子晃來晃去,月影迷蒙籠在身上,朕又跌進了那一場,少時的夢。



朕與長儀初見,是在七歲那年的夏夜,他方才十三,立在明月清風之中,是白衣勝雪。


父皇拉著朕的手,將朕帶到了長儀跟前,他對朕說,自此以後,天下人唯長儀可以信任。


那時候是朕第一次見他,隻記得少年俯身叩首,道陛下萬歲,太子金安。


再後來,

長儀就留在了宮中,成了朕的伴讀。


起先朕害怕他,年少的長儀實在太過冷清,永遠都端著一張臉,侯在朕身後。


直到十歲那年,東宮闖進了刺客,影衛未曾攔住,教他闖入了朕的寢宮。


朕與長儀正對坐讀書,隻見長劍刺來,是十六歲的長儀,將朕護在懷中,用手拽住了那柄淬了毒的劍。


那是朕第一次瞧見他眸中真正的冷意。


他將朕推在身後,生生折斷了那把劍,踩著血泊,砍下了刺客的腦袋。


白衣染血,他眉目卻一如既往,寡淡又清冷。


他說,「陛下,莫要害怕。」


也是那一日,朕確實知道了,長儀可堪託付這一句話的重量。


毒入肺腑,整個太醫院治了半月,才讓長儀撿回了那條命。


朕一直守在他的床邊,見他醒來,終是松了一口氣。


那之後,朕與長儀才算是交了心,成了過命的知交。


不知道從何時起,長儀面上的冷清淡了下去,他仍舊跟在朕的後面,

隻是會在朕轉頭時,溫溫地看過來。


朕還記得,西海巡察,腳下石階被洪流衝垮,也是長儀不懼生死,拽住了朕的手腕。


是他將朕,一點一點,從滔滔大河中奪回了性命。


從水中出來的那時,長儀想也沒想地就抱住了朕。


直到今日,朕還能記起他摟住朕時的顫抖,像是失而復得,又像是劫後餘生。


朕早該知道他對朕的情誼,朕卻一次次當成君臣之誼。


那時候,朕隻是天真地拍了拍他的肩,同他說,「孤無礙,長儀受驚了。」


長儀跪在朕的身前,朕也跌坐在他的懷中。


時人無不感嘆,太子與中丞的情深意重。


果真是情深意重。


後來崖間飲月,共治湖海,到塞北餐風,並肩廝殺。


朕與長儀,不可謂不算知己。


這樣情深意重到十七歲,父皇命朕監國佑世,而他也徹底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


朕是攥著他的肩膀,告訴他,日後這李朝,孤與先生共治,必能太平盛世。


長儀看朕的目光是那樣的幽深,他輕輕嘆了一聲,將目光落在那金鑾殿的龍椅之上。


那時候他在想什麼呢?


朕不知道。


直到父皇登基的那一日,朕才徹底了悟,那目光之下的重量。


他在想,若有一日,朕成了當之無愧的帝王,還需要他麼。


抑或是,朕手握重權之後,他又如何再能攥住朕。


恍惚之間,朕又看見了那一日的長儀,對上了那幽涼的目光。


恐懼驟然如山崩地裂,沉沉落下。


朕驀地驚醒,身上出了一層冷汗,無端有些膽寒。


長陽宮近在眼前,朕攥緊了垂下來的衣袖。


老太監的面龐在燈火中恍惚起來,他說。


「陛下,莫要讓大人久等了,到時候苦的是您,不是麼?」



苦的自然會是朕。


朕從來沒想過,自小將朕護在身後的人,會給朕種下刻骨奇毒。


這毒日復一日地侵入肺腑,一如長儀日復一日地羞辱。


老太監將朕送到長陽宮門前,便守在了外面。


朕靜默地立了許久,到底捱不住身體裡的劇痛,旋然往後倒去。


有一雙手,在近前,牢牢地攥住了朕的手。


一如七年前,他從滔滔江河之中,拽朕上了岸。


順著那雙手往上看,便是長儀那張萬年不變的冷清面目。


他輕輕地問,「禮音何必自討苦吃。」


對上這麼一句話,朕到底忍不住痴笑出聲,反唇相譏,「自討苦吃?這苦從何而來,你難道不清楚嗎?」


五年來,次次痛不欲生,日日夜不能眠。


這萬千苦痛,不是旁人,正是少時那一位可堪重任的小先生。


也許是恨得太深,朕所幸往後倒去,卻被他一把拽回懷中,合上了那扇木門。


他攥著朕的手是那樣的緊,好像所有聲嘶力竭的執念,都付諸在那雙可以折斷長劍的雙手之上。


他越來越用力,可那份疼痛與奇毒相較,卻算不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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