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場轟轟烈烈的科舉舞弊,審出來的結果竟是一個落第舉子心有不甘的汙蔑。
一時間,衛家處在風口浪尖。
再也聽不到討論我身世的言語。
「九妹妹,滿意嗎?」
沈臨微笑,一雙眼閃閃動人,他輕輕敲了敲幾案,
「衛太公去了,樹倒猢狲散,待衛棠丁憂三年後,能用之人寥寥。衛家已不足為懼。」
我忽有所悟,手腳瞬間冰涼。
「那個舉子是大哥哥安排的人。」
同衛棠廝混那三個月裡,我不止一次聽他提起衛太公。
他很是崇敬這位祖父。
後來到了京城,偶爾出門也聽人提過衛太公,每每提起贊美之詞不絕於耳。
大抵我臉色太過難看,沈臨突然站起,傾身靠近,他目光炯炯盯著我。
「九妹妹,你在害怕嗎?」
他抬起我下巴,重重按在唇珠上,輕聲道:「可是,我一直是這樣的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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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該開心的。
但似乎又開心不起來。
想要苦苦隱瞞的出身,一朝被當眾揭開,如今衛棠再說什麼,也不能影響我了。
「我不是害怕,隻是有些驚訝。」
沈臨眼中冰雪消融,「九妹妹,既然如此便收拾一下,我們合該吊唁衛太公。」
與秦國公府女眷一同去衛府時,我又見到了衛棠。
距離承恩寺一別不過數日,他像換了一個人一樣,就連氣質也陰沉下來。
衛府侍女冒冒失失,上茶時打翻了茶盞,潑髒了幾位妹妹們的衣裙。
她歉意地引我們去廂房更衣。
一推開門,我竟看到了衛棠。
「酒酒,或許我現在該叫你宋九姑娘。」衛棠目光沉沉地盯著我,「這便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誣我祖父清名,讓他差點不清不白去了。真讓人不齒啊。」
「衛棠,衛家人獨你沒有資格同我說這話。」我忍不住拔高了聲音。
「瓊林宴那日,我說過不識得郎君,是你偏要糾纏,是你書肆威脅我,
是你承恩寺擄我!」「你想怪我,不如想想你對我做過什麼!」
衛棠漆黑的眼睛裡,盡是凜冽的恨意。
他突然跪了下去,低聲笑了起來,笑到喉中泛起哭腔。
我心中發毛,連忙拉開門回到靈堂。
那裡,母親正客套地同衛夫人說話。
這個柔弱的女人哭紅了雙眼,在她目光掃在我身上時,突然愣了愣。
「這位姑娘是?」
「是府上的九丫頭,從小養在外祖家,夫人應是不曾見過。」
衛夫人雙唇顫顫,回頭望了衛棠一眼。
「娘,不是她。」
衛棠閉上了眼,「酒酒是吳江人,隻是不幸落入風塵,我答應過要娶她。」
「可惜她,早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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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有心人推波助瀾。
衛棠這話傳的很快,大抵是說衛家出了個不肖子,竟要娶一個妓子。
生生氣死了衛太公。
沈臨坐在我對面,意味深長地看著我,「九妹妹,他後悔了。」
我佯作不懂,拿花樣給他看。
「母親說紅蓋頭要自己繡,大哥哥替我挑個簡單些的。」
因繡在紅蓋頭上,花樣寓意都很好,鴛鴦戲水龍鳳呈祥。
沈臨挑了半天,挑出了並蒂荷花。
他朝我招招手,將我攬在懷中,下巴磕在我脖頸,「小九,我要出門一段時間。」
我還不太習慣他向我交代行程,一時有些不知該說什麼。
灼熱呼吸噴在頸側,略微有些痒。
我別開臉,側了側身子,恰與沈臨雙唇相蹭,過電般觸感湧上心頭。
「大哥哥……」
他用力握住我雙肩,咬我唇瓣,惡狠狠的像要吞入腹中。
待停下時,連氣也喘不勻了。
「小九,他後悔了也沒用。」
「因為我不會放手。」
我吃痛間連忙應聲,本能地將手臂掛在他頸上,仰頭喊了聲,「大哥哥~」
沈臨輕嘆,「骨笛一定收好,吹響會有人救你。」
「等我回來,我們就成親吧。」
四肢百骸俱有暖流湧過,小衣已經湿的不成樣子,
我蹭了蹭沈臨臉頰。「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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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去承恩寺敬香的日子。
祖母每月風雨無阻,也不準小輩們缺席。
仿若這般心誠,便能保住秦國公府百年榮耀。
可這月時日,挑的並不好。
衛太公要在承恩寺停靈七七四十九天,再由衛棠扶棺回鄉。
我不想見到他。
便刻意避開了衛家停靈的大殿,隨姐妹們一在後山溜達。
卻沒想到,這日後山並不平靜。
一群山賊包著頭巾,從天而降,他們提著長刀大聲吼著:
「男的殺了,女的搶走!」
侍衛們護著國公府旁的小姐匆忙離去,我提著裙擺卻漸漸落在身後。
我又成了被放棄的那個。
我掏出骨笛吹響,見到了一身勁裝的侍衛,他看上去武功很好。
隻是寡不敵眾。
他要護著我,但刀劍無眼,他胳膊上多了好幾道刀傷。
「小姐,我來擋著他們。」
侍衛將我往前送了幾步,自己回頭與山賊打在一起,我不敢耽誤,
想要立刻回到大殿。隻是禍不單行。
山賊似乎傾巢而出,我連林子都沒跑出,被另一頭走來的人堵住去路。
「去那邊!」
我又往西奔去,卻見衛棠忽然從西邊竄出,帶我向東邊逃。
他鉗住我手腕,見我跑的太慢,幹脆將我抱在懷裡往東走。
「這群人有備而來,東邊也是他們的人,西邊有一處山崖,跳下涯便有生機。」
耳邊是呼嘯風聲,刀劍相撞劃出刺耳尖鳴。
衛府帶來的侍衛似力有不逮。
一柄長刀砍在衛棠背後,他踉跄了幾步,將我放下,轉身抽出長劍面對賊人。
「酒酒,」衛棠聲音落在耳畔。
「你往前跑,不要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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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常言:戲子無情,婊子無義。
或許的確如此。
在衛棠松開我後,我便頭也不回地向他所說的山崖跑去。
身後追我之人,隻剩零星幾個。
我看到那處低崖,毫不猶豫跳了下去。
吳江九年,我水性極佳,隻要入了水,
他們便捉不住我。隻是我忘了。
從山崖跳下去,若無人護著,總會被磕碰。
而我磕到了前額。
從前種種,宛如前世浮現在我面前,我在力竭前爬上岸,而後倒在了岸邊。
我不知道昏睡了多久。
醒來時,看到大哥哥守在榻邊,滿臉胡茬,再不復清俊模樣。
他坐在床邊為我念書,「天地玄黃,宇宙鴻荒,日月盈仄……」
他聲音暗啞,再不復碎玉投珠之色。
「大哥哥。」
我勾住了他指尖,「好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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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聽說,這些山賊是有備而來。
他們的二當家,原是舉子,落第多年不中,本欲尋死,被大當家救下。
此次聽說,落第舉子以血書狀告衛太公科舉舞弊,卻聽見朝廷將罪名都推到舉子頭上。
一怒之下,往事浮現心頭。
他們決定趁衛太公停靈承恩寺時,毀他棺椁,搶了衛家財寶女人。
我聽著有些頭疼,疑惑問大哥哥,「所以我是受了無妄之災?
」因前額受傷,我忘了過往許多事。
大哥哥對我說,那些都不是什麼重要的,還是過好以後比較好。
我覺得甚是有理。
「那日我真該守在大殿的!」我照著銅鏡,看到眉心留下一道疤痕,實在苦惱。
沈臨拿起朱筆,坐在我面前,「九妹妹,想畫什麼花鈿?」
我仰頭看他。
落日餘暉灑在沈臨身上,「大哥哥畫什麼我都喜歡。」
他想了想,而後動筆。
我秉著氣,連眼睛都不敢亂動。
待沈臨落筆,我望向銅鏡。
西府海棠,躍入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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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要大婚,沈臨宅子收拾齊整後。
便要從秦國公府搬出去。
我闲來無事,也去為他收拾東西,那日在書房裡卻看到一卷畫。
上面畫的是我小相。
少女粉紫紗裙,兩靨嬌紅,嫣然是我在吳江模樣,人像旁提了一行小字。
我指了指,「大哥哥,這寫的是什麼?」
沈臨將我抱在懷中,吻了吻我額頭。
「輕舟已過萬重山。
」我不解其意。
「它的意思是,你之前遇到了很多苦難,但是隻要你足夠堅強,總能走出。」
「往後隻剩很好的一生。」
窗外花團錦簇,日頭高掛斜斜照進屋中,倒有些刺眼。
我突然笑了,「原該如此嘛。」
沈臨突然將我壓在幾案前親吻,「我們快些成婚吧。」
我用手指描摹他眉眼。
「好。」
番外(沈臨視角)
沈臨一生很少後悔。
卻有兩件事,哪怕死了坐在棺材裡,想到它們也會立刻坐起來。
一是康平四年的上元節。
秦國公府闔府出門看花燈,他才四歲的小未婚妻也被乳娘抱著出來湊熱鬧。
糖人鋪子前,他看到她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小糖人,便同她說:
「九九,你想要什麼?我幫你買回來。」
她指了指小猴子,乖乖地說等哥哥回來。
可糖人拿到手時,身後卻傳來乳娘哭天喊地的聲音,她說九小姐不見了。
此後九年,他總是突然想起她。
直到那日,他聽到京城有人笑話,說衛小郎去了一趟江南,被鬼迷了心竅。
回來與家裡大吵大鬧,要帶一個妓子回家,被衛太公狠狠打了一頓。
眼下沒有半年,連床都不能下。
沈臨記得,他那日倚在窗邊,聽到他們在說那妓子,名叫九九。
他不知為何,突然便記下了這回事。
在南下辦事,路過吳江時,突然便想要見見這個與九妹妹同名的妓子。
見到她時,她被人逼著,要將一壺酒灌入腹中,她眉目可憐。
依稀能見到秦國公夫人顏色。
他心跳加快,當著眾人的面將她帶回秦國公府,隻是她在府中過的並不好。
秦國公夫人憐她,又嫌她。
他們本有婚約,秦國公夫人卻不敢重提,她心裡始終瞧不起在私巢子待了九年的女兒。
她那些姐妹們,更是瞧不起她從沒讀過書,一舉一動皆是輕浮模樣。
那三年,他明裡暗裡幫了多少,瞧她逐漸有了京都貴女模樣。
或許,此生他們都將這般平淡過去。
直到那日,瓊林宴未過多久。
也曾逃過兩回,但都被抓了回去。
「(畢」那往後,她事事都有他護。
隻可惜,康平十三年,承恩寺山賊那回,他差點沒有護住她。
這是他第二件後悔的事。
他留了人守著,隻是沒算到她遇如此險境。
是衛棠以命相救,換她逃出生天。
那山賊二當家恨急了落第這回事,哪怕三司會審都還了衛太公清白。
他仍是將一腔怒氣撒在衛棠身上。
幸而九妹妹撿回一條命,隻是頭磕在石頭上,一直醒不來。
衛夫人哭暈了好幾回,一個婦人帶著兩具棺椁回鄉。
離京之前,她託人送來一幅畫像。
他原想燒毀,又留了下來。
衛棠與九妹妹,從初遇便是錯的。
一個出自世家貴胄,一個隻是畫舫妓子,再情深又如何?
衛棠從未將她看作平等的貴女。
在他心中愛慕的一直是那三個月裡的酒酒,愛的是那三個月她低聲下氣的討好。
沈臨不止一次慶幸,
趕在衛棠之前將她帶回。他冷眼看,衛棠傷好被趕去臨川書院讀書,看他去了吳江卻再也尋不到酒酒。
後來,這幅畫被翻出來過兩回。
一回是搬出秦國公府之前,還有一回是多年後,他們幼女已經開蒙識字了。
她在書房亂翻,看到畫像娘親像是發現了稀世珍寶一樣,帶著畫來找他。
她指著那行小字,磕磕絆絆地念著。
「鴛鴦交頸期千歲。」
沈臨揉了揉小姑娘發頂,以一個月的桂花糕同她交易,不許告訴娘親。
有些事遺忘,比記住要好。
畢竟往事暗沉不可追,來日之路光明燦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