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五年了，自從他將她從夜城帶走，已經五年了。
五年來他們輾轉很多地方，終與在這裡落腳的時候，她一眼就相中了這所房子。
後來如願開了家客棧，小小的客棧，賺的錢也就堪堪夠生活罷了。
可她卻是樂在其中，眉宇間一日比一日柔和舒展。
他看在眼中，本是心生安慰的，隻是現在……
“阿歡你，你如果願意，也可以……有個家的。”
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話落，片刻的安靜。
陳琛驀地緊張起來，有些話，五年前她就與他說過。
而他，等待著，忍耐著，默默守著一條絕不越過的線。
他們就在表面的平靜下相安無事，而今，他卻是親手打破了這平靜。
但沒有辦法，他必須……
放下手裡的茶盞，他伸手抓了她的手腕，“阿歡，我愛你……五年，你知道的，我的心！”
“嫁給我，”他忽而激動起來，“阿歡，嫁給我！”
“我會對你好，
你不喜歡的，我絕不勉強，隻是……給我一個名正言順照顧你的機會，你不知道，我每次看到你，都覺得……心疼。”他看著她的目光，滿目心疼，有溫柔有堅定，壓抑五年的東西破土而出，難掩洶湧熱切。
言歡在這樣的目光裡，下意識的搖頭。
但她尚未說出什麼，陳琛便搶在她之前，“別說！阿歡，你什麼都……別說。”
驀地松開她的手，他轉身笑了下，“看我，今天是……興許是受了點刺激，哪有人這麼隨意就說這些的，便是真的求婚，也該有個正式點的場合……”
“琛哥……”
陳琛身子微僵。
是了，有些話，說出去便沒有不作數的道理了。
這話說出的時候，就注定他們之間的關系，無法再維持表面的平靜，有什麼東西，注定要改變了。
陳琛面色微定，背對著她，“不要回答我。但是，你可以……認真的考慮一下嗎？”
“三天，三天後再告訴我答案，
好嗎？”第三十章 絕不放手
陳琛幾乎是落荒而逃。
從客棧出來的時候，他並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回住處或者醫院，而是直接進了路邊一輛車。
車身漆黑，看不清裡面的人。
陳琛坐進去。
“說了？”
“說了。”
“三天？”
“嗯，三天。”陳琛說著，面色沉下，他看著駕駛座的人，眼裡到底沒忍住怒意，“沈邵城，你真以為這樣就能夠挽回她麼！”
駕駛座上的人，正是連夜趕來並且與陳琛談判迫他應下條件的，沈邵城。
聞言他笑了下，“我要做什麼，怕是沒義務跟陳醫生報備。”
“五年前你們那樣對她！險些是要了她的命！如今你竟還有臉來尋她！”
他這樣罵，沈邵城卻是面色也沒什麼變化，與五年前相比，這個男人……城府更深了。
他看向陳琛，“陳醫生，這話她罵的，你卻罵不得。”
“五年前我對不起她，陳醫生又何嘗不是在利用她？
”話出，陳琛面色終於有了變化。
沈邵城收回目光，“你我半斤八兩，所以，誰也不必說誰。隻是你到底是救了她，這五年，雖然你有自己的目的，卻不可否認是幫了她的。所以，我退讓一次。”
他眼底沉沉，“倘若她選擇你，我絕對不會插手，五年前你做的事我也不會說，隻要她幸福。可，如果她不愛你，她沒有選擇你，那麼，抱歉，我亦絕不會放手。”
陳琛面色沉得厲害，“就算她不選我，也絕對不會選擇你！”
眼底微淺，他說：“不勞陳醫生費心。”
“沈邵城，你怕是不知道她有多恨你。”陳琛盯著他的臉，眼底一抹惡意，“沈邵城，她恨你，你跟她之間隔著的，不隻是你對她的誤解和漠視，更重要的，你們之間，還隔著……一條命。”
“沈邵城，你間接害她失去了孩子，並且你知道嗎，那場流產對她傷害太大，後面更是接連受到打擊，她這一生，
怕是再沒有辦法懷孕了。”“這一切，都是你沈邵城造成的。”
“你覺得，她有可能會原諒你嗎？”
“沈邵城，你不要……做夢了。”
……
言歡坐在院子的搖椅上，她閉著眼，一本書蓋在臉上遮住了眼。
她的眼睛雖然後來治好了，但仍是畏光，若光線太亮，便會有片刻的看不清，時間長短不定，陳琛帶她去醫院檢查幾次也沒查出問題，她自己知道，大抵是心理原因。
微微拿開那本書，陽光緩緩直接照到臉上，這強烈的光線，讓她想到……
刺耳的剎車聲，皮肉被撞的痛楚，還有……
小腹針扎似的抽痛，她面色蒼白，閉眼微微蜷縮了身子。
忘不掉。
還是……忘不掉。
五年過去，時間可以洗刷痛苦，可以淡忘仇恨，可她的身體，卻仍記得那些荒誕扭曲的一切。
起身走到廊下，她站在陰影裡，低頭去看自己的右手。
右手上疤痕淡了許多，已沒有五年前的猙獰。
陳琛曾說有醫美可以除掉這些疤痕，她拒絕了。
這些疤，是她可笑的過去的記憶。
她要帶著它們，隨時提醒自己，不要再向過去那般……可笑。
第三十一章 喜歡他嗎
——嗡
手機震動，她拿起一看，是她的朋友周寧寧的，說想喝她燉的排骨湯了，讓她給她送醫院去。
周寧寧是她來這裡之後認識的朋友，這幾日做了個不大不小的手術，現在在醫院住著。
是啊……朋友。
拿著手機，她心底默念著兩個字，仍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她現在，也有朋友了。
曾經被圈養一般，被按照別人的期待去長大，去學習，甚至……去愛。
從那裡逃離後，她曾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適應正常人的生活，這兩年才慢慢好起來，慢慢的交了朋友，慢慢的與南來北往的客人都能聊幾句，慢慢的……開始成為了自己。
她帶了個帆布包去買排骨，戴著墨鏡和遮陽帽，路上相熟的阿婆與她打著招呼，
跟她說今天哪家的菜肉新鮮好吃，她一路笑著，慢慢踱步到城外的小集市，像個當地人一樣講價買菜。這樣的日子，平淡，真實。
言歡每每在這種時候，總會恍惚覺得自己以前的記憶……不過是一場夢。
好像她生來便是如此平凡的生活，與那些陰謀骯髒，愛恨糾葛沒有關系。
回去的時候，她幾次停住了腳，不知是不是今日陳琛的話讓她想起從前，她總感覺……好像，有誰在看著她似的。
並不危險的目光，卻給她一種下意識的緊張。
做好了湯去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周寧寧性子爽朗活潑，一見了湯，先給言歡一個愛的抱抱，然後一邊喝湯一邊滿足的嘆息。
“啊，還是你的湯才能滿足我的胃啊！小歡歡，我要是男的，保準要娶你！賢妻良母啊簡直！”
言歡手指微顫，面上卻隻笑笑。她已經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緒。
周寧寧兀自未覺，喝了口湯，眼珠一轉，“哎歡歡，
說起來，你跟陳醫生怎麼樣了？剛我問查房小護士，陳醫生今天請假了！他可是個工作狂，除了你的事沒見他請過假，你們吵架了？”言歡微頓，搖頭，“沒，你別亂想，快喝湯吧，別涼了。”
“放心啦我兩不耽誤，你這態度很有問題啊小歡歡，還學會轉移話題了啊？”周寧寧眯眼，“快給我老實交代，不是吵架，哼哼……莫不是求婚了？！”
砰地，言歡手裡的水果一下掉地上。
周寧寧大叫，“媽啊真的啊！太好了太好了，哈哈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我看著你們這幾年，看得我急得要死，恨不得替他去求婚，現在好了哈哈……”
她樂著樂著，這才發現言歡情緒不大對，不由頓了下，“哎，你這表情……怎麼看著不像高興啊？歡啊，你難道是……不喜歡陳醫生。”
搖頭。
“那就是喜歡咯？喜歡不就得了！”
仍是搖頭。
言歡沉默了下，緩緩的說，“我不知道。
”周寧寧正了神色，“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你自己的感情也不知道嗎，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歡，咱可不能吊著人家啊。”
言歡睫毛微低，“我知道。隻是……寧寧，我怕是真的沒有……正常人的，愛恨。”
“歡，你這是……什麼意思？”
言歡苦笑，“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寧寧，就像你是我的朋友，我能清楚的感覺到我們的感情，但男女之情……我很久以前，就感覺不到了。”
周寧寧愣住，她認識言歡的時候就知道她是那種“有故事的姑娘”，但她從不深究她以前的事，畢竟人人都有不想說的秘密。
但她沒想到言歡說出的，會是……這個。
“歡歡，”周寧寧拉了她的手，“人人都有愛恨的。我知道有感情很淡漠的人，但你不是，你有朋友，你對朋友真切的好，這說明，你其實感情是充沛的。”
看著神色微怔的言歡，她頓了下，緩緩道：“如果我沒想錯的話，
你還是……在逃避的。我不知道你有過怎樣的過去，但那肯定是給你造成了深切且無法釋懷的傷害，所以你才會這般……下意識去逃避。”“你就算不喜歡陳醫生也沒關系，不必有心理負擔覺得對不起誰，畢竟感情是無法勉強的。同樣，感情也是無法壓抑的。”
“你……不要逃避，試著去感受，肯定能感覺到的。”
“言歡，你愛著誰，恨著誰……你自己，肯定知道的。”
第三十二章 報復
從醫院出來後，言歡腦中一直回想著周寧寧的話。
逃避……嗎？
與陳琛約定的三天很快過去，明天就是給他答復的時間了。
這三天，陳琛都沒有露面，直到今天言歡才收到他的消息，他約她明天一起吃個飯。
言歡在手機上打了個好字。
躺在床上，閉目難眠。
腦海中仿佛又出現五年前，陳琛將她從那個地方救走的場景……
“你為什麼……救我？”
那時，她這樣問他。
他卻隻是笑笑，說：“我說了，你怕是也不會信，以後你就會知道了。”
五年來，他幫她，她感激，卻也隱隱不安。
這樣的恩情，她用什麼報答？
月漸升起，她在蕪雜的思緒裡不知何時睡了過去。
一夜雜亂的夢，醒來時頭微微的疼。
陳琛一早來接她，他將車停在胡同外的路上，見她出來的時候，下車給她開車門。
言歡看到他的時候，微愣的了下——今天的陳琛，一身正裝，得體溫潤，他戴一副細邊框眼鏡，身上自有一股書卷氣，今天的他，尤其不同。
“阿歡小姐，請上車。”他笑道。
這笑容，讓言歡莫名想到五年前的他……
“謝謝……陳先生。”她也露出個笑，笑意下卻是一股悵然。
陳琛顯然準備充足，一天的時間安排得充足而不會太過緊湊，他帶她吃了飯，像普通的約會的男女一樣，走在南城遊人如織的街上，看到言歡喜歡的便會買給她，他們排隊在熱門的地方拍照，
甚至最後也去看了一場電影。這期間，兩人誰都沒有提起，關於三天前的那個答復。
又仿佛，不必提，他們已是心知肚明了什麼。
送言歡回去的車上，一天的熱鬧落幕，漸漸的，開始沉默。
“阿歡，”驀地，陳琛開口，他目視前方，沒有看她，聲音有些輕，“謝謝。”
不知怎的，言歡甚至連拒絕的話都想好了，但他這句話出來，她還是眼眶驟然的一酸。
想流淚的衝動。
“謝謝你今天這麼配合我，”陳琛嘴角微勾，“我知道，你其實不大喜歡熱鬧的吧，難為你今天這麼陪我。”
“你知道嗎，其實在今天之前，我都挺不甘的。”
“憑什麼呢，憑什麼你就是不喜歡我呢？我哪裡比不上……別人嗎？亦或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妥帖嗎？”
“不，不是的，”言歡低聲，“不是你的問題，是我……”
陳琛搖頭，“不。阿歡，這不是你的錯。”他苦笑，“是我……強求了。
”“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是把我當做朋友，你感激我，所以即便我強求你的感情，你也真的去勉強了自己，但阿歡，我感覺到了，你……並不快樂。”
“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就算我帶你像情侶一樣約會，你跟我之間，卻始終隔著什麼。”
車子停在胡同外，夜色下，小客棧的燈微微亮著，像散落人間的星星。
言歡聽到陳琛說，“當年我救你，其實……是有私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