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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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疼不疼啊?」


他說:「之前疼。你問了,就不疼。」


我伸出手,碰上他藏在披風下的傷病右手,他不再策馬長街,不再彎弓射月,我碰上的一瞬間,他顫了一下卻沒躲開,皮膚滾燙。我聽見江行川的呼吸急促起來,我狠狠地回過頭,撞進他的懷裡。咬牙切齒、滿臉含淚地咀嚼他之前的話。


「江行川,誰要你當我義兄。你聽好,你欠我的太多,還也還不清。」


我很記仇的。


10


青青的醫館被掀翻,先前被我引薦的那位柳太醫也在這裡,他一直和青青在唱反調,阻止她行醫,奈何青青先前的藥確實有用,這回卻是惹了大禍。


官兵來回地搜捕,自知闖下大禍的青青姑娘早早卷了細軟,不知道溜到哪裡去了。


柳太醫一張臉很蒼白,像是他害死的人一樣,他說:「我本可以制止那個妖女胡來的。」


我搖頭道:「柳家世代行醫,聽聞你也在研究她說的牛痘。逝者已矣,

當務之急是要真正平息這場病患,城外還有更多患病的人等你去救呢。」


柳太醫搓了把臉,抬起眼睛,臉色雖然蒼白,卻已經又有了鬥志,滿心匆忙地繼續研究他的方案去了。


我轉身要走,卻在角落裡看見了個人,他瑟瑟地縮著,十分害怕的模樣,我認出來他了,正是江淮柳。


他不知道來的是官兵還是什麼人,連眼都不敢抬。在將軍府誰都要看他臉色的江淮柳,真到了外邊,卻過得如此潦倒。


我不知是好是壞地哂笑一下,當沒看見他這難堪模樣,想必他也不願意讓我瞧見。


半夜的時候下了一場春雨,我早已經睡下,最後一點梨花香就在香爐裡嫋嫋地升起,卻被敲門的婢女草草驚醒:「大夫人,他回來了?」


我一時還沒反應過來,才明白這個「他」指的是誰。


正是江淮柳。


春雨下得還是很急,江淮柳就站在將軍府門口,八角燈照亮門口多年威嚴的石獅子。他已被剔除族譜,

護院不會放他進來,隻是他曾經也是江家的主子,還是得來通傳我一聲。


他仰頭望著義勇將軍府的牌匾,從頭到尾被雨打湿完,見我來了,竟然燃起一絲希望來。


他上前兩步,卻被護院死死地按住,眼裡分不清是淚還是雨。江淮柳急促喊住我:「寧眠卿,眠卿,我想回府了,我也不要青青了。我錯了!」


他又哽咽道:「我本來就沒打算離開將軍府的。」


有雨斜過傘打在我的臉上,我嘆道:「對啊。你沒想離開將軍府,你是想休了我,讓我離開將軍府。」


他刻意忘記、忽略的原委就這樣浮現出來。


我問:「我有什麼對不住你的呢?」


他僵住。


我換了個問法:「你喜歡青青什麼呢?」


這下他可滔滔不絕了:「她是世上最能看見我才華的人,她知道我的失意是被家庭所牽累,我的才能其實比還長兄耀眼,隻是差了一些時運。她會很多新奇的東西,什麼都會。」


就是不會過日子。

他搬出府再也沒好過過,他連請舊友吃飯的錢都拿不出來,時時捉襟見肘。二人的風花雪月竟然在半月之內就因柴米油鹽而破碎。


我聽他講了這麼多青青如何愛慕他誇贊他的話,才冷冷道:「她騙你的。」


江淮柳的聲音突然啞掉。


「你就是不如你的兄長,才識、為人、孝道,都是。」


我每說一個詞,他的臉色就白一分。我補充道:「我以為你出府要有多大抱負,其實不過還是過家家的戲碼。」


江淮柳被踩住了痛腳,額上青筋隱現,突然氣怒,嘲諷道:「你問我青青哪裡比你好,我現在告訴你,有一點,就算她再荒唐也比你好許多,她是處子貞潔,可是你呢?你名義上是我的妻子,可是心裡想著誰隻有自己清楚,府上叫你大夫人,你究竟是我的夫人還是江行川的?現在好了,他回來了,你這樣不檢點的女人,把我趕出府,你們倆自然可以苟且了!」


他的話沒說完,

一聲脆響扇得他轉過頭去,我收回打得生疼的手,平靜道:「江家有你這樣的人,真是丟人。」


我把手攏在袖中,才能遮掩住顫抖的指尖:「很多人犯了錯,會把緣由推諉給別人,好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我的貞潔不是你口說的,是滿上京都可以看見的。將軍府封號要被收回,我和老君相持捧著靈牌進宮時,你躲在哪裡?江家管事仗勢欺人吞吃中饋時,你又躲在哪裡?你這個沒用的廢物!」


江淮柳被罵得狗血淋頭,也突然怔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說了那麼惡毒的話,他想張嘴辯解,卻突然撓起自己的臉來,細細的紅疹在他脖子上冒出,婢女把我往後推了幾步,驚恐道:「瘟疫!瘟疫!」


江淮柳茫然地睜大眼,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摁壓在地上。他驚恐道:「眠卿,眠卿姐姐救救我,我不想死。」


竟然是涕淚交加。


我不知為何眼前一黑,有些失力,往後一跌,竟然墜入一個臂彎。

我最後一個念頭竟然是:早知道殺了這江淮柳了,臨死前還要拉老娘墊背。


我夢裡浮浮沉沉,如同輕舟行川,一葉在浪裡漂泊,額間有溫熱停留,竟像是一處歸舟。


我睜開眼,正對上漆黑的一雙眼,眼下烏青,顯然照看已久。


我身體無力,卻還是伸出手把江行川往外推,驅趕他,喉嚨裡幹澀得說不出話來——走,快走,這病要傳染的。我大概無藥可救,竟然有點絕望,江行川見我最後一面,竟然是滿臉天花起的紅疹模樣。


他按住我的手,垂下頭,額頭一直貼到我的手心裡,說:「沒得病。不是天花。你隻是太累了。」


我愣住了。


江行川繼續講話,聲音低啞:「江淮柳得了病,但都是他自己作的,怪不得誰。他說的那些胡言亂語,什麼貞潔什麼心上掛念,你就當被狗咬了。」


我安靜了一會兒,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開口道:「如果,他不是胡言亂語呢?」


江行川的呼吸突然一窒。


我說:「你比這還要早的時候就回來了吧?我在街角看見背著柴的賣柴人,對面茶館上戴面具的青年,都是你吧?為什麼不回來見我呢?」


他們曾說大夫人有時不知為何,馬車掀簾時看見一個風塵僕僕的賣柴人,慌忙就提裙下車追趕。有時抬頭看見茶館高樓坐著青年,似是故人,等真上了茶館二樓,隻剩下空碗。大夫人曾與親近的婢女說,江小將軍在陪著她,眾人隻道她太過傷心。


我微笑道,原來,你比這更早就在我身邊,江行川從風雪中歸來,見他未娶的妻子早已嫁予弟弟。


那時他斷足跛腳,正見弟弟討他的姑娘歡喜,二人看起來情投意合。


江行川自慚形穢,倒不如他真死在疆場,永遠熱烈而耀眼地活在寧眠卿的十七歲裡,好過現在這副模樣,於是他沒回府。江行川變作風塵僕僕的賣柴人、蒙面不可見人的飲茶客、在她門前遊走的行人,他所求不多,願常伴她左右,願她真的歡喜明媚。


我說:「既然不願意這樣見我,為什麼又在那日回來?」


江行川的眼皮顫了一下,輕聲道:「你受欺負了。」


我壓住哽咽,幾乎是用盡畢生勇氣翻出手:「我已和離,君未娶妻,江行川,你還敢不敢牽我的手,陪我走人生一場?」


我不要你做我門前過客,你得光明正大地在我身邊,走完這剩下八十年。


他攥上我的手,如懷失璧,說:「好!」


白首之約,何必多言。


我「啪」的一下跪在地上,額頭撞地,青紅一片,我扯著那個還搞不清場面的夫君一同跪下,告罪道:「臣婦管教不力,請陛下責罰。」


「所我」青青惹下的禍,還得柳太醫來填,他所制新藥不能說百治百靈,但也足以平息這場疫病。青青在橋洞下的狗窩裡被抓捕到,其時正與野狗搶食。可笑的是,她在殿上受審時還堅持自己沒錯,口口聲聲說:「醫藥進步本來就要靠生命的實踐。」


真是狗屁不通的話,

這位思想卓越的青青姑娘,看起來比我們更為冷漠,有一種孩童天真的殘忍。


我在臨刑之前曾去看過她一次,她被打得滿嘴血,再也說不出逾矩的話來。


我隔著門房看她,她卻突然掉眼淚,說:「我有什麼錯?我傳播古詩詞和進步思想,雖然治療瘟疫出了點兒差錯,但是初心也是好的啊!你們憑什麼這樣對待我?眾人都是平等的,你們沒有權力這麼做。」


她每說一個字,血都往下面流,她也不說了,疼得捂臉哭起來,說:「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才十五歲,為了這次穿越,背了這麼多東西,結果和小說裡的都不一樣!」


我聽不懂她後面的話,但是前頭的還是可以回復一下的。


「百十個人。」


她抬起頭,不知所雲。


我重復道:「你害死了百十個人,因為你的過失。我不知道你何來的優越感,覺得自己就該站到最高處,用不知道從哪裡偷來的東西裝點自己,為自己獲取名利。

連勾欄裡的女子都知道與別人的丈夫私交是什麼行為,你卻稱之為自由愛情。你說人人平等,卻看不起我們,也沒能做出一件值得佩服的事情。你落到什麼樣的境地,都不值得憐惜。」


青青捂著臉上的血,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太監剛好來宣旨,是對青青的最後判決,最後一句擊垮了她的理智:「妖女青青,處以火刑。」


青青呆住了,她沒想到她的結局會是被活活燒死。


我嘆了口氣道:「你說你是天女,從天而降,如今處以火刑,也是塵歸塵土歸土,也許這樣,你真能回到家。」


我轉身離去,青青像才反應過來一樣,隔著門想來扯我,幾乎是跪在地上的姿態:「寧夫人,寧夫人,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捂住耳朵,往外走去。


剛剛婢女來報,江淮柳當真得了天花,隻是體質差,不知道能不能挨過。


不過他已被江家除名,又與我和離,怎樣受難都與我無關。

他當初發燒徹夜時我也陪在他左右,但不見他多念我一分。可見有些人,有些事,本就是不值得的。


我走到外邊,有個穿靛藍的青年在等我,陽光正落到他眼睑上,許久沒這麼溫暖。


見我出來,他向我走來,一瘸一拐,姿態卻是往日都沒有的從容,恍惚裡真有當年他紅衣策馬的少年感。


江行川手上拿著一枝春花,明黃美麗,遞到我的面前:「上京的第一枝春花。」


我抬起手,卻是從掌心裡垂下兩條殘月墜子,兩條殘月拼在一起正是一輪滿月。當初江寧二家定親,定情之物正是這兩條墜子,江家那一條兜兜轉轉被江淮柳重新送到我手上。


如今我再送出去,到底算物歸原主。


「我去射了野鹿,將軍府的庫房都可以當聘禮,全福夫人我已經請好,上京碎嘴的流言我都會解決平息,可是我做了這麼多事,卻沒能問問你。」他垂下眼,露出他右手腕上猙獰的疤痕,眉眼潺潺,把自己的不堪都翻出來,

「眠卿,你面前的這個人已經已經廢了手、又跛足,你還願不願意嫁我?」


人生如同逆水行舟,途中江邊淮柳枯黃無定數,所幸我一直在江行川這條河流上行走。


從疆場到上京幾千裡,從我不懂事開始到已和離,兜兜轉轉這麼多年,終於得一處歸舟。


我順著他遞花的姿勢,握住了他滾燙的手,卻沒回答他的話:「江行川,又是一年春天了啊!」


我有一個冬天,在廊下聽了一夜的雪,我以為我的春天再沒有一個江行川了。


所幸,萬幸,歡迎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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