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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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他這麼說了,我也隻好再細細打量一番,然後誠實道:

「雕工粗淺,行刀過度,上好的春翡料子卻……」

「陸昭懿!」

話沒說完,謝重樓已經不滿地盯著我,著重強調了一遍,

「這是我跑遍京城尋來的料子,一整夜才雕刻完成。」

「……但心意難得,細看便覺春海棠栩栩如生,實乃世間凡品。」我隻好轉了話鋒。

謝重樓顯然滿意了,伸手接過簪子就往我發髻上插:「既然你這般喜歡,我現在便為你戴上。」

他溫熱的指尖拂過我鬢邊,又輕輕掠過耳尖。

那觸感像是落在心上的羽毛,一陣麻癢,我忽然臉紅發燙。

說話間,我們已經並肩穿過金陵寺中庭那片梨花樹林,來到後殿。

眼前光線驀然柔和,繚繞在鼻息間淡淡的檀香味,讓我不安的心忽然沉靜下來。

坐在玄塵大師對面,

我恭敬施禮後,便聽到他的聲音:

「施主心有疑慮,卻又不知何解,故而終日憂心。」

他雙手合十,沖我微一低頭,「紅塵紛擾,人心卻可貴。

施主大可遵從本心,此局便也可破。」

「可我從前遵從本心,卻將自己身陷囹圄,逼上了絕路。」

「那施主可知,你既已到了絕路,又為何還能到這裡來?」

玄塵大師緩緩睜眼,目光慈和卻平靜,

「人心易變,人心卻也最不易變。此局不比從前,置之死地而後生,方得雲開月明。」

我謝過玄塵大師出去,謝重樓在門外等我。

「那老和尚同你說了什麼?」

「他讓我遵從本心。」

謝重樓瞇了瞇眼睛,桀驁道:「他讓我不必執念太深,有些事情有緣無分。」

「……然後呢?」

「然後我將他臭罵了一頓,告訴他這種事由我心,既不由緣分,更不由命。」

果然是謝重樓這樣的性格會做出來的事。

他從不信神佛。

我輕輕嘆了口氣:「或許他說得對,你是執念太深,退一步也沒什麼不好——唔!」

一聲驚呼,是謝重樓扣著我的手腕,將我按在了身後涼亭的柱子上,目光隱結一抹旖色:

「退一步——陸昭懿,我從十二歲起就日日盼著娶你過門,現在你讓我退一步,讓我莫名其妙放棄?」

「我說了,那隻是你的夢!我什麼都沒做過,你卻因為一個夢就給我判了死刑,可曾想過是否對我公平?」

說到最後,他眼尾微微發紅,嗓音裡也裹挾了一絲輕微的顫抖。

心尖延綿不絕的痛泛上來,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幾乎發不出聲音。

我又何嘗不知,這樣的冷落對於什麼都不知道的謝重樓來說,並不公平。

可那並不是夢,那是我親身經歷過的五年。

一千多個日夜,如同鈍刀一點點裁下我心頭十六載的熱切。

那種血肉模糊的痛,至今想起來,依舊心有餘悸。

我深吸一口氣,抬眼望著謝重樓,緩緩道:「如果,那不是夢呢?」

10

他神情驀然一凜。

我卻短短一瞬就卸了力,無奈地揉著額頭:「罷了,你隻當我在胡說八道。」

氣氛安靜片刻,一時間,掠過我們耳畔的隻有風聲。

「你夢中除了我們與沈袖,旁人呢?」

謝重樓忽然又問我,

「倘若我真要與你退婚,我爹娘第一個不同意。

他們……

謝伯父謝伯母,在我嫁過去不到一年時,便雙雙病逝。

臨行前,謝伯母還握著我的手,低聲說:

「昭昭,你不要太難過了。不知為何,我一直覺得,自那日提出退婚後,重樓便也不再是我的孩子了。」

「如今我要去了,你便隻當他跟我一同去了吧!」

我把前世的這些都告訴了謝重樓,他聽完,沉默片刻,篤定地告訴我:「我娘說得對。

「昭昭,縱使傷了自己,我也不舍得傷你分毫,更不會做出那樣的事。」

「除非你夢裡那個人,根本就不是謝重樓。」

說完這句話,他低頭凝視我的眼睛,然後捏著我的下巴,吻了上來。

這個吻溫柔但熱烈,是前世成婚五年,我也未從謝重樓那裡得到的。

我揪住他衣襟,嗓音發顫:「……謝重樓,這是佛門凈地。」

「我不信神佛,更不信天命。」

他退開了一點,仍然在很近的地方盯著我,

「但我相信心意不可變,相信人定勝天,相信——隻要你不放開我,那個夢,無論如何我都不會令它成真。」

後來山間零零落落下起小雨,他將我一路送到廂房,與母親相會,又拒絕了母親的邀請,不撐傘便往山下走。

走了兩步,謝重樓忽然停住,轉頭望向我:

「西南邊陲動亂,聖上已下旨命我帶兵平亂——昭昭,

我去給你掙誥命了,等我回來,我就去請旨重新賜婚,好不好?」

這道嗓音,奇異地與四年前少年跪在雪地裡的承諾相合。

我難以抑制心頭悸動,倚著走廊用力點頭,也莊重應聲:「好!」

可隔著雨簾,一團模糊裡,我卻始終無法看清謝重樓的眼睛。

他走後不足半月,西南便有捷報頻頻傳出。

父親上朝回來時總會帶些消息。

例如他不慎中了埋伏,千鈞一發之際被一小兵所救,已將對方提為副將。

寥寥幾語,聽上去已經足夠驚心動魄。

我握著篆刻刀,細細雕刻著手裡的長簪,想等謝重樓凱旋之日送給他。

日子流水般過去,我想或許前世種種不過大夢一場。

而我與謝重樓的婚事,也會如我從前無數次幻想的那樣,順順利利地進行下去。

就在這時,父親告訴我,他要班師回朝了。

那一日是初冬,京中飄著細碎的雪花。

我系著滾白毛的艷紅鬥篷,

發間插著謝重樓送的春海棠發簪,站在城門外等他。

小織勸我在馬車內等,我搖搖頭:「也不算太冷,就在外面等著吧。」

臨近午時,遠遠的有兵馬越走越近,我不知怎麼的,忽然想起——

前世,似乎就是這一日,謝重樓來太傅府提了退親。

下一瞬,兵馬最前方,一匹四蹄踏雪的烏黑駿馬馱著兩個人直奔過來。

馬蹄踏雪,濺起細碎的白。

我一瞬間如墜冰窟。

坐在前面一襲藍裙、腰佩長劍的,是神採飛揚的沈袖。

而她身後,用鬥篷將她緊緊攬在懷中,目光冰冷又漠然地向我掃過來的少年,正是謝重樓。

11

馬在我面前驀然停住,高高揚起前蹄。

我躲也不躲,隻是定定瞧著謝重樓。

未從我臉上看到驚慌與悲色,他似乎有些意外,沖我挑了挑眉:「陸大小姐,你在等誰?」

「自然是等你。」

不等謝重樓答話,

他身前的沈袖已經輕笑一聲,向後靠了靠,姿態親昵:

「陸姑娘既然與謝將軍退婚,你們之間便再無瓜葛。

她眼裡是藏都藏不住的自得。

我攏了攏披風,安靜道:「這是我和謝重樓的事,與你何幹?」

「當然與我有關,我在西南戰場救他一命,謝將軍打算以身相許,來回報這份救命之恩呢。」

前世的記憶裡,這分明是該一年後發生的事,如今卻提前了如此之久。

我腦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卻快得令人捉不住。

「你是這麼想的嗎,謝重樓?」

我不再看沈袖,隻將目光落在謝重樓身上,他側頭看了沈袖一眼,眼中柔情萬千:

「阿袖的心意,自然就是我的心意。」

「何況……陸大小姐,分明是你先提的退婚,如今遂了你的意,怎麼反倒不開心了?真當自己是小仙女啊,誰都得等著你?」

話裡的嘲諷意味濃重,

與前世的謝重樓幾乎完全一致。

可到底發生了什麼?分明在去西南平亂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

我下意識抬手,扶了扶發間的春海棠發簪,抬眼望著他:

「是你說,你要去西南戰場為我掙一個誥命,等回來後,便請太後為我們重新賜婚。也是你說,你的心意永遠不會變,隻要我不放開,你便不會放棄我。」

謝重樓眼中掠過一絲惱怒:「我現在反悔了,不喜歡你了,不行嗎?」

「陸昭懿。」

沈袖又一次開口了,她用混合著輕視的憐憫目光望著我,淡聲道,

「你好歹也是個大家閨秀,給自己留些體面吧,何必要糾纏一個對你無意的人?」

糾纏?

我扯著唇角緩緩笑起來:

「宣平候府果然家教森嚴,隻是沈小姐似乎忘記了,你同為閨閣女子,卻在眾目睽睽下與謝將軍同乘一騎,怕是更不妥當。既要教育我,不如先以身作則吧。」

沈袖神情一僵,

下意識側頭看了一眼身後,謝重樓便冷了嗓音斥我:

「你真以為阿袖同你們這些嬌嬌弱弱的閨中嬌花一樣?陸大小姐,我還要回宮復命,你我緣分已盡,不要再來糾纏了。」

說完,他不再看我,帶著沈袖策馬而去。

身後的小織撲過來,抓著我的手,嗓音裡帶著哭腔:「姑娘!」

我低頭望去,才發現指甲嵌進掌心,滿手是血,連著那支被我緊握的白玉長簪,也被染得一片鮮紅。

「姑娘先上馬車,先回太傅府……」她抖著嘴唇勸我,「姑娘身子將好,斷不可再凍病了。」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不知是不是雪瞧得太久,便由著她勸說上了馬車。

車內點著炭爐,暖意席卷而上,身子漸漸有了知覺。

我忽然道:「那不是謝重樓。」

小織像哄孩子一樣哄我:

「姑娘說不是便不是了——謝將軍這樣輕待姑娘,

將軍府總要給我們一個交代。」

我知道她沒聽進去。

但並非自我安慰,我不信那是謝重樓。

那一日在金陵寺,他吻了我,說他不信天命,不信緣分。

可方才,那個人騎在馬上,親口告訴我:「你我緣分已盡。」

他不是謝重樓,他不會是謝重樓。

前世種種我也未曾往這裡想,然而如今我已重活一世。

或者某些怪力亂神之事,並不隻是神話傳聞。

我靠著這一點荒唐又大膽的念頭,勉力支撐著自己回到太傅府,一頭扎進浩如煙海的藏書閣。

外面也有消息時不時傳進府中。

據說謝重樓入宮謝恩時,帶上了沈袖,還想讓皇上為他們賜婚。

擬旨時卻讓太後攔住,隻說謝重樓畢竟不久前才與我退婚,這事還是緩一緩的好。

接著宣平候府便派人親自登門,將沈袖接了回去。

「據說那沈姑娘是宣平候亡妻所生,雖為嫡女,宣平候續弦後,她日子卻過得並不好……」

小織同我念叨了一陣,

又看向我身邊厚厚的一摞書,「姑娘究竟在找什麼?」

我壓著手中紙頁,抬眼,恍惚了一瞬才道:「破解之法。」

野史中記載了不少怪力亂神之事,卻無一件與如今的謝重樓相似。

腦中似乎困著一團巨大的迷霧,令我橫沖直撞也不得要領。

一籌莫展之際,我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玄塵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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