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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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清梧瞅著紀淮周:“你可不能仗著自己年紀大,欺負我女兒。”


  無人在意陸璽在旁邊上蹿下跳,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他們的關系就這麼穩穩當當地公開了,沒有波折,也沒有任何需要被接納的過程。


  許織夏都納悶了。


  她做足了百米蹦極的心理準備,結果一跳,隻是從床上跳到地板。


  許織夏始終不知道,除了陸璽,其他人早都知情了,她有過疑心,但世上最開心的事情就是虛驚一場,開心面前,疑心隻是大海裡的一滴水。


  坦白關系後的生活並無太大變化。


  畢竟他們一向親密。


  倒是陸璽半夜夢中驚坐起,給陳家宿打騷擾電話:“老大和今寶……不是,他倆什麼時候的事啊?”


  除此之外,就是紀淮周更明晃晃了。


  從前背著人,想做什麼都是等關上門後,如今在外面他想牽手就牽手,想摟腰就摟腰,愛意明目張膽。


  有回許織夏去EB等他下班,陸璽在會議室門口的地上放了個沒剝殼的大榴蓮,想著等開完會分食,結果許織夏走過沒留神,撞到了,腳踝微微扎紅。


  紀淮周二話不說蹲下給她揉,同時睇了陸璽一眼:“你的榴蓮撞到她了。”


  “……”


  “真該死啊,榴蓮!”陸璽一把舉起榴蓮,砸進了垃圾桶裡。


  撞他妹妹和嫂子,怎麼敢的。


  許織夏在公開戀情後的第二天商演。


  明月高懸,湖中的涼亭亮著光,深藍的湖面似漂浮著一層金鱗片,夜晚的湖畔邊,搭著舞臺。


  她於舞臺中,伴著旋律身姿輕靈,踏步,晃手,旋轉,古典舞的每個姿勢都極為標準靈動,每一回首都笑容明媚,耳後別著一朵白色的造型花,裙擺揚著起落,光面似有水晶蝴蝶在飛舞。


  紀淮周一如過去,不缺席她的表演。


  他寵溺地望著舞臺,眼裡隻有她。


  她的身段是最軟的,

踩鼓點的節奏也最準,他再清楚不過。


  他漸漸有了輕浮的想法。


  她不是小時候了,他也不是心思幹淨的兄長,如今她起舞的每一秒,都是在勾著他進迷魂洞。


  許織夏喜愛跳舞,依然如故,那回後,她加入了楊老師的工作室,空時會參加舞蹈演出。


  而在浙校,她也逐步嘗試心理講座。


  “性不是不光彩的,女性和男性有著同樣的權利和自由,性羞恥是負向信念系統,是社會的偏見,是對女性的道德枷鎖,女性應當正視自己的欲望,而男性更要學會尊重和平等……”


  演講臺,她在話筒前,眉眼舒展著自信,措辭行雲流水,聲音溫柔而有力量。


  或舞臺或講座,紀淮周一有空就會去。


  他喜歡捧著他的女孩兒,開成任何她想要的樣子,光芒萬丈,永遠耀眼。


  而他會借著她的光,瘋長血肉。


  他要她聽命於她自己,要自己受命於她。


  -


  棠裡鎮尚未開放,先在臘月中濃了年味。


  每家每戶都懸起了紅紙燈籠,貼上窗花,掛在門口的串串臘味香穿梭在街巷所有角落。


  橘花貓走過牆頭青瓦,田園犬趴在青石板階下擺著尾巴,搖橹船晃悠著闲闲過著橋洞。


  那是獨屬於江南水鄉的市井煙火氣和人情味。


  而今年臘月,棠裡鎮多了群年輕的非遺學徒,那是棠裡鎮不畏的將來。


  修齊書院長年沉寂的小廚房,又響起了咕嚕咕嚕令人心情愉悅的聲音,鍋裡煨著臘八粥,籠屜蒸騰出氤氲飄香的煙霧。


  紀淮周和蔣驚春一人一把藤編搖椅,躺坐在天井,中間一張藤木桌幾,桌上的陶爐正煨著一壺冬釀酒。


  耶耶自己玩興奮了,在屋裡屋外到處跑。


  溫酒入喉,蔣驚春舒服地感嘆:“封哪都不如封在棠裡的酒有味,每年就惦記著這一口。”


  紀淮周一身黑夾克,闔著眼,拎著窄口陶瓷瓶輕晃:“顧著點自個兒的身子,

酒年年都有。”


  “是得少喝了。”蔣驚春笑笑,看得通透的人並不忌諱生死:“人到歲數,再過幾年就到頭咯。”


  紀淮周睜開眼,側目看了他眼。


  相比初相識,多了十七年歲月的洗禮,蔣阿公已是鬢發斑白,皺紋如樹皮,但精神頭還在,身上的書香氣質和風度倒是似酒,越釀越深厚了。


  “嘗不到臘月的冬釀酒不可惜麼,”紀淮周慢悠悠,將他當年自己的話還回去:“再多活幾十個冬天吧。”


  蔣驚春愣了愣,隨後笑起來。


  “阿公——”


  許織夏端著隻熱氣騰騰的碗,從裡屋走出來:“阿婆說你不能空腹飲酒,快先喝碗臘八粥。”


  蔣驚春這才聽話地擱下酒壺,笑著坐起身,接過她端來的碗:“還是我們囡囡好啊,會心疼人。”


  紀淮周在搖椅裡晃著,瞧著她。


  她扎著俏皮的高馬尾,穿白色小羽絨,內搭紅色高領,

加絨的牛仔褲裹著雙腿,依舊又細又直。


  “我的呢?”


  “你又不愛喝粥。”許織夏伸手進外套口袋裡,摸出隻紅柿子,“吶”一聲,遞過去給他。


  她沒變,還是那個戴虎頭帽的小女孩兒。


  紀淮周倏地笑了。


  接過柿子,在手裡拋了拋,聽見她說:“阿婆在燉羊肉了,等我回來陪你吃。”


  他抬眼問:“去哪兒?”


  “他們在拍鎮子宣傳片,找我們囡囡出鏡呢。”蔣驚春喝著臘八粥。


  許織夏笑盈盈:“嗯,熙熙和陶思勉也在。”


  水岸邊三角架支起攝像機,液晶屏右上角的REC紅點亮起,一秒一秒地計著時間。


  對焦框中是許織夏掬笑的臉,孟熙陶思勉以及其他幾個年輕人都一同並排站著,對著鏡頭口齒清晰地講著棠裡鎮的介紹詞。


  臘月的棠裡鎮最是鬧騰,許織夏回書院吃過晚飯,轉眼又跑出去同他們玩鬧了。


  四年前,

許織夏和孟熙陶思勉在機場各奔東西,他們相約寒假回棠裡鎮,還要一起喝冬釀酒。


  這壺遲到的冬釀酒,總算是喝上了。


  許織夏不勝酒力,即便是低度的糯米酒,幾杯下去人也晃悠悠的了,書院都走不回。


  一通電話給他,嗓音浸過甜酒,潤潤地說,哥哥,過來接我回家。


  灰白的天早已暗成了鴉青色,雪花如約而至,無聲飄落下來,似細閃的亮片。


  街巷狹窄而靜謐,紀淮周背著許織夏,走在青石板上,回院子的路,仿古木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著光。


  耶耶在後面,時而調皮地伸出爪子抓雪花,時而奔過幾下跟住他們。


  許織夏下巴磕在他肩,幾片雪花落到她鼻尖和臉頰,涼絲絲的,她皺了皺鼻子,顫悠開了惺忪睡眼。


  “哥哥……”她聲腔都被酒泡糯了。


  紀淮周懶散笑著奚落她:“認得我呢?還認不認得自己?”


  許織夏迷迷糊糊眼睛又合了回去。


  腦海中掠過一幕幕畫面,她戴著虎頭帽,水岸邊泛黃的幕布放映著電影,昏黃的書院前,紀淮崇笑意溫和蹲在她面前。


  “我是……”話音斷了。


  半晌不見聲,紀淮周鄭重叫她:“周楚今?”


  “……”她靜悄悄。


  他換了個稱呼:“今今。”


  她不理,他再換:“今寶。”


  許織夏不聲不響,但臉貼到了他頸窩,篤定她在聽著,紀淮周輕笑。


  他放柔了腔:“寶寶。”


  她腦袋擠了擠他,他嗓音更低了幾分,微喘的氣音惹人意醉心迷:“寶貝。”


  許織夏鼻息間拖出軟綿綿的一聲回應。


  她如痴如夢,思緒亂著,又回到自己剛開了個頭的那句“我是”,耳畔回蕩著往日紀淮崇對她的稱呼。


  她慢騰騰地,呢喃接上後半句:“……你的小baby”


  紀淮周深深勾起了唇角。


  “嗯,小baby”他眉眼間落著霜花,

即刻便暖得融化,喉嚨裡也是暖的。


  “我們就這樣過一輩子,好不好?”


  許織夏似幼年的自己附了體。


  “什麼是一輩子?”舊日的疑惑重問,她夢囈著,復述著當年放映機裡的電影臺詞:“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


  青石小巷間,紀淮周慢慢背她走著,呼吸在冬夜裡呵出團團白霧,想到之前她的話,他眼瞳映著燈籠的光影,目光寧靜而深刻:“一輩子,就是五十年。”


  他低著聲:“哥哥會愛你五十年。”


  愛你五十餘年惠,一個人能陪另一個人的所有時間,就是他的一輩子。


  說一萬年太空。


  而他所有實實在在的時間,都會用來陪她。


  失而復得不是重蹈覆轍,而是讓人明白,不管過往有多好,當下就是最好的。


  夜空中簌簌落雪。


  他們的影子在一起,融成了更大的輪廓光。


  -


  “春天的花開,

秋天的風,以及冬天的落陽,憂鬱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經無知的這麼想……”


  陽光被切割成窗格的形狀,光線落到眼皮,溫柔地喚醒了床上的人。


  身邊空空的。


  許織夏伸了個懶腰,揉著眼睛坐起,雙腳套進毛茸茸的拖鞋,走到窗前。


  閉合的兩扇雕花木格窗一推開。


  雲煙般渺茫的歌聲,一瞬間變得清晰。


  “風車在四季輪回的歌裡,它天天的流轉,風花雪月的詩句裡,我在年年的成長,


  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


  改變了一個人,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


  鄰院鄭叔叔的CD機裡,十年如一日,聽不膩地播放著羅大佑。


  歌聲如舊地在棠裡鎮的清晨響起,像是掸塵了她的心髒,不再有一絲塵埃。


  許織夏伏到窗臺上。


  天氣晴朗得她眯起一隻眼睛,另隻殘留困意的眼望出去,看見了院子裡的他。


  落了一宿的雪,積雪不算很厚,但也有一層,在金燦燦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花池前,他坐著張小凳子,剪著羅德斯凍壞的枝葉,池臺上擺著幾樣防治藥物。


  雪橇犬見到雪會感到親切,耶耶興奮地蹬著腿刨雪,濺了紀淮周一身,被他揪著後頸皮拎起來就老實了。


  許織夏在窗臺託著腮,盛起笑意,略含醒後鼻音的腔調,柔聲喚他:“哥哥——”


  紀淮周仰頸望上來,也在迎面的光照中,虛斂起了眼,他把耶耶放回地面,起身邁近房子,立在窗臺下。


  “想吃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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