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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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無覓甩了甩頭,強迫自己意識清醒一點,再看向他時,發現對方一身錦衣,面色雖蒼白,眉眼卻濃豔,和鴉妖沒有半分相似之處。


“覓公子,那碗藥是為了逼出你傷口裡殘留的妖氣。”漆飲光打量著他恍惚的神情,開口解釋道。


殷無覓聞言,低頭看了眼自己胸口,經過這麼一番激烈的動作,他胸口被妖爪貫穿的傷又撕裂開了,鮮血浸透了衣襟,傷口處的確有絲絲縷縷逸散出的妖氣。


他方才感覺到的妖氣,原來來自自己身上?


沈丹熹原本隻注意著殷無覓,見他神情實在恍惚,胸口的血已經染紅了紗布,抬步想往他走去。


耳邊忽而傳來一聲吃痛的嘶聲,沈丹熹餘光瞥見扶住自己手臂的那一隻手背上,浮著一片通紅的水泡。


她的注意力一下被拉回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問道:“你的手怎麼了?”


沈丹熹的語氣極為緊張,堪稱如臨大敵,這是這麼多年來,幾乎已經成了她刻進骨子裡的習慣。


誰叫她這個弟弟實在脆弱得像一盞紙皮燈籠,但凡有一點損傷,旁的人可能眨眼就好了,偏偏他的傷極難愈合,還特別容易惡化。


這導致身邊人對他的小傷小痛都緊張不已,就差把他端上供桌直接供起來了。


這麼大片的燙傷和水泡,對他來說,已是極嚴重的傷了。


漆飲光扯起袖口遮掩,低聲道:“覓公子從昏迷中剛醒來,頭腦還不清醒,我方才喂他喝藥,他許是把我當成了傷他的妖怪,一時失手打翻了藥碗。”


“怎麼不小心一點,現在可是冬天,你這傷又不知道多久才能好。”沈丹熹說道,對自己弟弟的擔憂勉強壓過心頭熱潮,她一時忘了殷無覓的存在,攥住漆飲光的手腕緊張地拉他去上藥。


要出大殿前,漆飲光的腳步頓了一頓,硬是將她快要跨出去的腳重新拽了回來,“阿姐,你還在受罰當中,不能出正殿,否則又得重頭挨罰了。”


沈丹熹反應過來,忙往後又退了兩步,

“我都急忘了,那你自己去上藥,快點。”


漆飲光轉回頭道:“覓公子,你傷在心脈要害,用藥極其講究,服藥的時辰也馬虎不得,方才那一碗藥本該在巳時就讓你服用下去,藥效才能前後為繼,現在拖延了一刻鍾,我得盡快為你診斷,重新配藥才行。”


他說完,在沈丹熹的催促下,先回了藥廬。


漆飲光透過藥廬的窗,看見沈丹熹回頭同他說了幾句話,然後殷無覓扯出一個虛弱的笑,點了點頭,看上去對他的阿姐,依然是一副全心全意信任的模樣。


他們兩人站在一起時,的確有一種旁人難以介入的奇妙氣場,包括方才,若不是他故意露出手背的燙傷,刻意去吸引沈丹熹的注意,她的整顆心都要掉在殷無覓身上了。


這就是受天認定的姻緣麼?漆飲光垂眸盯著手背上的燙傷,砸下手裡的藥膏。


第30章


殷無覓重新回了藥廬,讓漆飲光查看了他的傷,漆飲光為他重新配藥熬煎。


“我聽阿微說,你從小身體就不好,受了傷也不容易愈合,方才是我反應過度,燙傷了你,實在抱歉。”隔著藥架,殷無覓對外面的人說道。


漆飲光背對著他處理藥材,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倒是維持著一貫的溫和,說道:“我也聽阿姐說,你常年受一群鳥妖追殺,會警惕一些,也是應該的。”


殷無覓也知沈丹熹帶自己回來意味著什麼,因著她的關系,殷無覓對她這個弟弟表現出了十足的友好和信任。


他靠坐在草席上,苦笑道:“的確如此,實不相瞞,至今為止,我都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這些年被這群鳥妖圍追堵截,幾乎讓我無處安身。”


從七年前開始,殷無覓便一直被一群鳥妖追殺,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得罪它們的。


它們也從不與他多說一個字,每次一發現他的蹤跡,便會下死手擊殺他,好似他們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大有不取他性命決不罷休的架勢,害得他隻能四處躲藏。


可這世上到處都有這些扁毛畜牲,任何一隻鳥都有可能是鳥妖的眼線,殷無覓雖每次都能險之又險地逃過一劫,但躲藏不了多久,便又會被發現,然後在毫無防備間再一次遭受鳥妖的圍殺。


這一次他暴露了行蹤,除了那隻鴉妖,還引來了另外兩隻修為強悍的鳥妖,三妖合力圍殺他,幾乎將他逼入絕境。若不是沈丹熹闖入鳥妖的包圍,恐怕這一回他已經殒命在當場。


漆飲光牽了牽唇角,漫不經心道:“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但無緣無故的仇恨卻多得很,說不定過不了多久,覓公子便會知曉原因了。”


殷無覓被圍追堵截這麼些年,早就對那些發了狂的鳥妖不抱希望了,他從前也不是沒有試過與它們和談,不過都沒成功過。


他擔憂還在正殿中罰跪的沈丹熹,問道:“阿微是為了救我才將我帶回族中,因此而受罰,現下我身體已無大礙,能不能去代替她受罰?”


漆飲光輕笑一聲,

嘴角的弧度帶著幾分諷刺,慢條斯理道:“覓公子,你還未與我阿姐成親,對我族而言,還隻是個外人,又憑什麼身份來受我族中懲罰?”


殷無覓從他的語氣中,隱約分辨得出,眼前之並不喜歡他,也不如沈丹熹曾說過的那樣“溫良無害,聽話懂事”。


比起在沈丹熹面前時乖巧聽話的模樣,在他們二人單獨相對時,對方語氣之間總藏著一些扎人的尖刺,總歸稱不上友好。


殷無覓盡量忽視這種感覺,問道:“這樣的懲罰何時才能結束?”


漆飲光將重新熬煎的藥端給他,“等到外出調查公子身世背景的族人回來。”


殷無覓道謝過後接過藥碗,等藥涼了片刻,端起一飲而盡,沒有半分懷疑,猶豫著問道:“那,什麼樣的人才算是符合貴族的要求?”


漆飲光收回藥碗,言簡意赅道:“沒有非分之想的人。”


夜幕降下來後,漆飲光去祭司殿正殿裡添了燈盞,沈丹熹裹著他那一件織了保暖銘文的外袍,

託腮坐在蒲團上,已經開始打瞌睡了。


沈丹熹從小到大沒少被關在祭司殿裡罰跪,早就練就了一身坐著入夢的本領。


漆飲光端著那一個最亮的燭臺,放到她身邊不遠處,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她額前垂著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沈丹熹眼下有一抹淡淡的烏青,想來她這兩日一直記掛著殷無覓的傷情,並沒有睡好。


“沒有一絲一毫的情,可你怎麼又重新愛上他了呢?”漆飲光動了動唇,聲音含在舌尖,沒忍心吵醒她。


殿中燭影搖晃,漆飲光抬眸時,瞧見右側殿的藥廬門前有一道身影頓了頓,又重新退回了藥廬內。


殷無覓中午喝過藥,傷口上的妖氣的確被驅散不少,傷口也不那麼疼了,他迷迷糊糊地睡過去,直到剛剛才醒,本想去正殿陪一陪沈丹熹,可一踏出藥廬,看到的卻是那樣一番曖昧的情景。


他下意識退回屋中,不小心碰掉旁邊藥架上的一本書,殷無覓彎腰撿起來,

本以為是一本醫書,可翻開之後卻隻看到大片大片的名字,隻有一個人的名字。


這本書屬於何人,答案已昭然若揭。


殷無覓從小時便成了孤兒,沒有父母姐妹,體會不到所謂的親情,也不知手足之間是如何相處的,但從這本書內的字裡行間,他能捕捉到提筆寫下名字之人所抱持的濃烈的情感。


這種感情是絕不該出現在他們之間的。


殷無覓心中翻江倒海,聽到外面傳來靠近的腳步聲,他立即闔上本子,將它放回原位,折身返回內間裝作自己才醒過來的樣子。


很快,漆飲光踏入藥廬內,看到他時笑了一笑,說道:“覓公子醒了,便不能留在祭司殿中了,藥廬內臥具簡陋,也不適合你養傷,族中已經為你安排好了住處,阿爹派了人來領你過去。”


他說著,便有兩人跟在他身後進來。


先前殷無覓昏迷著,還可以在祭司殿中呆著,現在他醒了,便不能留在祭司殿了,在未將他的底細查探清楚前,

殷無覓於他們而言,依然是一個需要謹慎防備的外人。


殷無覓蹙了蹙眉,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選擇聽從安排。他出來藥廬,看到歪頭坐在正殿中的身影,想要上前去跟沈丹熹說一句話。


漆飲光攔住他道:“阿姐這兩天擔憂著公子的傷勢,沒有休息好,她現下已經睡著了,最好還是別吵醒她為好。”


殷無覓停下腳步,看他的眼神隱含復雜,點頭道:“好,那便勞煩你替我轉告一聲。”


等人離開後,漆飲光返回藥廬,取下藥架上的書本,看到了書本上被人翻動過的痕跡,他無聲勾了勾唇角,將之重新塞回袖中。


這一舉動其實沒有任何意義,但他就是想這麼做,想毫無顧忌地向殷無覓暴露自己的心思。受天認定的姻緣又如何呢?他會盡全力拆散他們的,不論是在這契心石內,還是在契心石外。


非族中人不能長久地留於族中,沈丹熹以“相守的另一半”的名義將殷無覓帶回族中,

那麼按照族中規定,三個月內就得為他們完婚,正式登入族譜。


三個月,他還有三個月的時間,慢慢布置。


……


殷無覓被帶出祭司殿,單獨安置到冷僻處的一座院落裡,院外有人把守,不能隨意外出走動。


沈丹熹的這些族人雖然看管著他,衣食上也並未虧待他,對他算得上和氣。比起以前受傷之後,四處躲避的日子,有這樣一個安身之所已算不錯了。


因為族人求情,沈丹熹提前結束了罰跪,她重獲自由,出來祭司殿的第一時間,就想去找殷無覓,還沒走到那一座偏僻小院,就被他們的族長爹給抓回去了。


看得出來,族長並不喜歡他女兒帶回來的這個便宜女婿。在調查清楚他的身家背景之前,都不想她與殷無覓過多接觸。


可漆飲光清楚自己阿姐的本事,連遍布族中的禁制結界都攔不住她,更何況是他們父親的一點小阻礙了。


身為一族之長,他們的父親有許多事務需要處理,

並不能時時盯著她,母親向來是縱容著他們的。


漆飲光今日剛去向母親請了安,從母親那裡,聽到了很多他不曾知曉的沈丹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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