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概是地滑，許言川一個踉跄，跨了兩三步才站穩。
鄰居小哥已經摘下耳機，側頭問我：「男朋友？」
「不，不是……」
他一副了然於胸的樣子，「那也快了吧。」
我漲紅臉，「才……沒有。」
許言川走到我身邊，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我，「聲聲，好一點了嗎？」
視線挪到陪護的人身上，「這位是，聲聲的男朋友？」
鄰居笑著搖頭。
「別誤會，我是她對門。我媳婦應該快下班了，我去接她，你來繼續陪聲聲輸液吧？」
大概是錯覺，我聽見許言川輕微地舒了一口氣。
他就勢在我旁邊坐下，拿著我的化驗單，邊看邊皺眉頭。
「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聲聲？」
我以為許言川要批評我沒有生活常識，誰知他語重心長，「下次你做飯的時候，我們連視頻吧。」
「我說熟了，你再吃。
」6
突然之間，做飯這件事就有了儀式感。
我和許言川約好晚上七點視頻，我六點就開始對著鏡子思考，該穿什麼衣服，要不要化妝。
閨蜜沈真在視頻那頭罵我：「人家是看你做的飯能不能吃，又不是看你好不好看。」
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無意識問：「為什麼不能又好看又能吃？」
等我反應過來，沈真已經笑得直不起腰。
「聲聲，你是不是看上這個小哥哥了。」
我回憶了一下許言川那禁欲系的衣著打扮，坦白：「可能……有點。」
沈真非常感動，「我們宿舍萬年不開竅的老幺終於萌動了，我必須大力支持。」
她唰唰甩過來幾個「心機裸妝」教學視頻。
手殘如我，必定是學不會的。
最後還是素面朝天地打開視頻。
許言川也沒有穿得很正式，棉質家居服有點發皺，但我莫名就覺得非常的……平易近人。
今天做的是滑蛋牛肉飯。
許言川遠程指導的聲音不緊不慢。
「對，牛肉要逆著紋路切……
「小心切到手……
「起鍋燒油吧，別燙到自己哦。」
我有點後悔邊做飯邊聽許言川的聲音。這讓人心裡像是小貓撓痒一樣的，還怎麼好好學習啊！
一心兩用的結果是，火苗燒到熱油，騰地一下子竄起半人高的火龍。
整座廚房都被點亮。
我就是站在萬丈光芒裡的那個仔。
我臨危不懼，處變不驚，憑借殘存的化學知識，抓起鍋蓋丟過去。
火苗漸漸熄滅，一切歸於寧靜。
我回頭看手機。
目睹事件整個過程，屏幕裡的許言川，一言不發，表情凝重。
他說：「聲聲，在遇到你之前，我是真的不知道，做飯可以這樣的……危機四伏。」
「所以我在想，要不然……」
嗯？要不然我們的合約作廢嗎？
許言川你這麼容易就放棄我了嗎？！
「你在想什麼？說吧，我堅持得住。」
許言川吞咽了一下口水，艱難地說：「我想說，不介意的話，
你到我工作室來吧。我們一起做飯。」「我保護你，可能比較安全。」
7
我按照許言川給的地址，找到他的工作室。
這是個挺高檔的小區。大平層，落地窗，客廳裡堆了攝影器具，廚房裡倒是井然有序。
我一眼就認出了掛在衣架上的那件家居服。
所以許言川日常就住在這裡？
突然之間就有點手足無措呢。
許言川把我引到客廳唯一空置的沙發旁邊，「坐，喝點什麼？橙汁，酸奶，蘇打水？」
「隨便……」
許言川笑，「那就等幾分鍾吧，我今天煮紅豆圓子，很快就可以上桌了。」
原來現場教學還有試吃福利。
怪不得我一進門就聞到了一種香甜的味道。
許言川端著小鍋出來的樣子，自帶光環。
我這邊正專心嚼小圓子，他遞過來一個銀光閃閃的小片片。
「鑰匙。」
「诶？」
「我這裡的鑰匙，以後你過來，如果我不在，自己開門。」
我差一點被嗆到。
「許，許言川，你就隨隨便便把鑰匙給我，不怕我心懷不軌嗎？」
許言川挑眉，「心懷不軌？說實話，你看起來不太像。」
啊，感覺自己的戰鬥力被忽視了。
我可是能火燒廚房的女人。
我快速喝完一碗湯，起身去廚房，復刻許大廚的作品。
丁零哐啷半小時，總算把食材都丟進去煮。
許言川坐在客廳剪視頻，時不時探頭監督我。
他也不知道是安撫我，還是給他自己壯膽，「別擔心。我裝了煙霧探測，還買了滅火毯和滅火器。」
我：「也對哦，你家廚房看起來挺貴的，要是燒掉了，我賠不起。」
許言川捂著嘴笑了半天，「能賠，我說能賠。」
甜品真的很容易上手。
除了我揉的小圓子醜到它媽媽都不認識，中間紅豆湯溢鍋弄髒灶臺，又差點燙到手指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許言川品嘗了我煮的湯，表情微妙。
「……聲聲，好甜。」
我發誓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是許言川並沒有給我太多遐想空間，「你到底加了幾勺糖？好甜。」
8
許言川的判斷果然沒錯，在我的神評論加持下，他的賬號迅速漲粉。
在我不返圖的視頻下，大家焦急詢問：「翻車小妹何日再來？」
在我發圖的視頻下，大家更是親切鼓勵：「妹子還是有天分的，現在能看出來原料是啥了。」
但是擴大一個相對小眾的圈子，勢必會融入不同的聲音。
從前許言川的評論區總是幾十條評價，大家都是其樂融融。
現在因為漲粉，評論區熱鬧了，但也開始有嘈雜的音符。
在最新一期的視頻裡，有位級別挺高的粉絲，對我的翻車圖，尖酸刻薄，一頓輸出。
「世風日下啊。現在的小仙女，連做飯這麼基本的自理能力都沒有，還敢發出來，果然是以懶惰為榮，以賢惠為恥。」
「將來她的孩子吃不到媽媽做的可口飯菜，也感受不到家的溫馨。真替他悲哀。」
針對這個人的評論，
底下的答復已有近百條。有人贊同，有人反對，有人看笑話。
我的私信箱也爆了。
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
我本意隻是記錄畢業之後、獨自生活的點點滴滴，跟「世風」有什麼關系？
這些人連我的真實姓名都不知道，他們替我將來的孩子操什麼心！
正當我發蒙的時候，許言川的電話已經打了過來。
「聲聲，卸載 app，交給我處理。」
我剛剛還一肚子的氣，想挨個兒把那些口吐芬芳的人罵回去。現在聽到許言川的聲音，突然好像泄掉了所有力氣。
「喂，許言川，這麼多人罵我笨，你是不是也這樣覺得？」
許言川長長舒了一口氣，「不要被這些人影響。我從來不這樣認為。」
「那，那你怎樣認為呢？」
他認真地說：「評判一個人，可以設定很多標準。然而，會不會做飯，手藝如何，這從來都不是我的標準。」
我不由好奇，「那你的標準是什麼？
」「很復雜，一時半會兒講不清楚……但我認為最重要的一條是，自信，開朗，樂觀。」
許言川徐徐道：「從這個角度來看，聲聲是最高標準了。」
就算再怎麼沮喪，此刻我也忍不住有點感動。
「哎，許言川，你不止做飯厲害，說話也很厲害。」
他輕笑一聲。
「這就厲害呀？那你等等我，讓你看看什麼是真正的厲害。」
我以為許言川隻是在玩笑。
但到了晚上，沈真突然轉給我一條視頻。
她怕胖，節食，從來不看美食相關，但這一次居然轉發了許言川的視頻。
「這是你的 up 小哥哥嗎？說話好棒，愛了愛了。」
我疑惑地點開鏈接。
許言川最新的這條視頻，不是講如何做菜。
而是他在娓娓道來。
「我承認，做飯，和遊泳、學一門外語、學會服裝搭配等，都是技能，需要學習。
「但，是否應該學習它們，絕對不應當用『是男或女』這個前提來判斷。
「我希望大家可以打破性別的刻板印象。男性可以做家務，女性也可以工作掙錢。為什麼女性一定要圍著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打轉？
「至於結婚生子，幸福的婚姻、溫馨的家庭，應該有很多的判斷標準，而不是以烹飪手藝來定性。」
這是許言川第一次在視頻裡露臉，發聲。
他的表情很鎮靜。
聲音則是很溫柔。
帶著不容置疑的理性。
我愣愣地看著播放量一點點上漲。捧著手機，感覺心裡有個地方酸酸脹脹。
——許言川用他自己的方式，保護了我。
他，沒有食言。
9
成功處理好了這場風波，本來應當大展宏圖。但是，許言川突然回老家辦事，更新速度不得不放緩。
視頻上傳，他可以用存貨。但是評論返圖，就隻能依靠我自己了。
許言川明顯很不放心，他再三確認這幾期視頻的食材，即便是生吃也安全。
他這麼一走，我突然感覺有點寂寞。
尤其是做好的視頻全部上傳、開始斷更之後，
失去了聯系許言川的理由，我更是無所事事。閨蜜沈真提點我：「你要是想他，就給他發微信。什麼時代了，女生要主動一點。」
「上次那件事讓我對他完全改觀了，我覺得這是個好男人，聲聲你要把握住。」
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理論的綠巨人，行動的小矮人。
編輯了好幾遍「晚上好，你在家裡還好嗎」之類的話，最後也沒發出去。
那就，繼續刷視頻吧。
大數據記住了Ţü⁻我的喜好。我一刷，就刷到其他 up 主的做飯視頻。
有一個講如何制作醬肉包的視頻，特別引人遐想。
隻可惜家裡沒有酵母，不能發面。
我點贊收藏並留言：「看起來好好吃！明天買了酵母，我一定要做它！」
萬萬沒想到這位 up 的熱度這麼高，即便是上千的評論區，也有人能捕捉到我。不過三五分鍾，有人回復。
「這個頭像 ID，仿佛有點眼熟[狗頭]。」
「每天 get 一個炸鍋技能？
」甚至有人反手就是一個@：「@十分鍾料理日記，你家小妹妹在撩人，還不來管管？」
救命，許言川應該不會看到吧？
我真的不是處處撩 up 的海王。我為什麼有一種被抓包的恐慌。
現在刪評論是不是更顯得我心虛？
我絞盡腦汁思考該怎麼答復。
然後頁面一刷新，又多了一條評論。
「十分鍾料理日記」回復「炸鍋少女」：「酵母溫水化開，別用開水。水面比例不要自由發揮，蒸的時候記得定時。[微笑] [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