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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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叫幺幺Ŧũ₃。」


隻這一句,多了什麼也不說。


家住何處,父母是誰,什麼都不肯說。


她不問了,我又纏著阿婆。


我把身上貴重的東西都脫下來,遞給阿婆:


「我把東西都給你,你能不能收養我?」


阿婆說我這倔脾氣有幾分她年輕時的樣子,一時衝動,把我帶回了家。


家中還有一個弟弟,比我小兩歲,是阿婆的親孫子。


阿婆說,他父母上戰場死了。


從此以後我和弟弟都是沒爹媽的孩子,跟在阿婆身邊。


日子雖苦,但也得活下去。


阿婆死了,我與弟弟哭了一場,頭一次沒聽她的話。


用她做的草席卷著她的屍體,尋了個樹林將她給埋了。


弟弟在阿婆墳前磕頭,發誓此生定會好好照顧我。


過了幾日,他在碼頭尋了個當苦力的活計,我在家裡編阿婆留下來的茅草。


我尋著沈家鋪子賣了幾回草編,沈老板果然如阿婆所言,每回都多給我一些錢。


我與弟弟兩個人的生活,依舊貧苦,但充滿希望。


弟弟說,他看中個金耳墜,等這幾個月工錢結了,就給我買。


可我沒等到他發工錢的這一天,等來了他在碼頭上和人打架的噩耗。


我趕過去的時候,弟弟倒在血泊中,已經陷入了昏迷。


和他打架的是工頭的兒子。


起因是我弟弟去討要拖欠的工錢,他不肯給,反而找了幾個工人把他狠狠揍了一頓。


見到我來,他氣焰囂張,甚至吹了個口哨。


他說:


「你要是做我的小妾,我就給你錢讓你給你弟弟收屍,怎麼樣?」


我沒忍住,打了他一巴掌。


他氣急敗壞,把我送進了局子。


我在警察廳裡面待了一天一夜,出來時,醫院送上了天價的收費單。


我țū́₁哪有這麼多錢。


我將家裡的東西變賣了七七八八,四處求人,四處借錢。


還是沈老板看不下去了,為我指了一條路。


他說百樂坊最近在招歌女,你若能成為當紅的歌女,

一首曲子不下百金,救你弟弟綽綽有餘。


他幫我偽造了個身份,叫沈青容。


自此,我白天在醫院的消毒水味裡穿梭,晚上在百樂坊的燈紅酒綠裡扭動腰肢。


我容貌姣好,年輕,有資本,很快脫穎而出,賺到了第一筆金。


是一塊手表,富商送的,為此他沒少在我身上揩油。


我忍著惡心,笑臉相迎。


待下了班,我奔去典當行,換成銀元,再跑到醫院時。


弟弟已經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護士很抱歉地告訴我:


「病人沒有了求生的意志。」


我還是來晚了。


18.


我略去了阿婆撿到我那塊兒不提,隻與二姨太講了我阿婆和阿弟的事。


她沉默地聽著,許久後才問:


「你既然已經失去了以前的家人,就不再考慮考慮找個新的家庭?」


「我找好了。」


我大方地向她展示我的房間: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嫁給了江望,他就是我的家人。」


「……」


二姨太罵我。


榆木腦袋,冥頑不靈。


我臉皮厚,我無所謂。


接二連三地在我這裡碰壁,她也懶得管了。


她說:


「隨你吧。」


走了兩步,她又扭過頭來囑咐我:


「小五,你也知道,我是商人的女兒,習慣了事事權衡利弊。我最後與你說一次,這一樁生意,穩賺不賠。


「你將來,會不會後悔今天做下的決定?」


我發毒誓:


「我若是反悔,就叫我去喝四姨太做的湯。」


這個誓言太過惡毒,噎得二姨太再也說不出話來。


她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我松了一口氣。


從決定逃離陳家的那天起,我就不是陳幺幺了。


我是沈青容,百樂坊頭牌歌女,江望江少帥的五姨太。


江望今天回來得很早。


我還沒睡,趴在床頭數錢。


他從後面攬住我,躺在床上,滿身疲憊。


我用手肘捅捅他,他咕哝了一句:


「幺幺,別鬧。」


「江望,你說我是幺幺嗎?」


回答我的隻有均勻的呼吸聲。


江望睡著了。


我沒吭聲,把錢放下,也睡了。


半夢半醒中,我好像聽見江望告訴我:


「等我回來,我娶你為妻。」


他吻了我的嘴唇。


潮湿的,溫熱的觸感。


我伸手去抓,抓了個空。


19.


江望走了。


戰事吃緊,出發匆忙,甚至沒來得及知會我一聲。


他的副官拘謹地站在客廳裡,聽著我發表了半個小時消音含量極高的問候。


「江望這個【嗶——】,說走就走,【嗶嗶嗶嗶——】,也不告訴老娘一聲,老娘看他就像個【嗶嗶——】!狗屁!!他就是個【嗶嗶嗶——】!!!」


副官滿頭大汗,擦都不敢擦。


趁我喘口氣的工夫,連忙打斷了我的下一次輸出:


「五姨太,少帥讓我問您,有沒有什麼東西要帶給他的。」


我思忖片刻:


「那你就把我剛剛的那段話一字不落地抄下來,帶給他吧。」


副官:「……」


我體貼道:


「可要我再重復一遍?


「不……不必。」


「那便好,記得抄完要給我檢查一遍。」


櫃子上的鍾表指向下午兩點,我想起二姨太還約了我打牌,正想起身,僕人匆匆趕來。


說三姨太有事尋我。


三姨太的性子,鮮少有尋人的時候,除非是天塌下來的大事。


是以,我不加猶豫,先去了三姨太的房間裡。


甫一進門,我眼前一黑。


不知什麼東西罩住了我的腦袋,我下意識地掙扎。


緊接著,後頸傳來劇痛。


我失去了意識。


20.


等我清醒過來時,我發現自己被人捆在椅子上。


我面前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燃著蠟燭。


桌子對面坐著一個人。


墨綠色的旗袍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紅唇妖娆,媚眼如絲。


她抱歉道:


「小五,我是個商人,有人開出了能讓我滿意的價錢,我隻好把你送來了。」


「二姨太,我之前一直拿你當姐姐看待。」


「我也一直當你是我的親生妹妹。」


二姨太緩緩站起來,

撫平了旗袍上的褶皺,將江望送給我的槍收起。


「隻可惜,我與我爹一樣,都不是個好人。


「他肯為了一百兩黃金把我送給江望做妾,我當然也願意為了一百兩黃金把我的『親妹妹』送給陳家當女兒了。


「小五,你這麼愛錢,我以為你能懂我的。」


要是時間足夠,我能罵她個狗血淋頭。


但是在她身後,陳德生聽見了屋裡的動靜,已經打開了木門。


「醒了?」


刺眼的燈光照進來,我有一瞬間的晃神。


陳德生比起我六歲的記憶裡,老了不少。


「嗯。」二姨太體貼地帶上門,「不打擾你們父女團聚了。」


我與陳德生相顧無言。


十六年未見,他還是一樣地讓我討厭。


他搓了搓手,先開了口:


「幺幺,江家的宴會上,為何不肯與為父相認?」


我Ťŭ₃輕嗤:


「我爹早死了,你是哪位?」


陳德生臉皮也厚,面對我如此堂而皇之的辱罵,他竟一點也不生氣。


甚至連語氣都未曾出現一絲波折:


「幺幺,這十六年來,我沒有一日不在尋你,也沒有一夜不在夢見你。」


「陳次長,少假惺惺。你尋我,無非就是日本人瞧不上陳南絮,鐵了心要我。你送不出我這份禮,攀附不上日本人,也就升不了官罷了。」


陳德生老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幺幺,你終於肯承認你是幺幺了。」


「我是你老子!」


要不是離得有些距離,我真想啐他一臉:


「給爺爬!」


陳德生恍若未聞。


他沉浸在自己的「慈父」角色中,有些失了智了。


「幺幺,你若早點回家,何必在外面吃這麼多苦。又是賣唱,又是與人做妾,我陳家雖不算鍾鳴鼎食的家族,可要為女兒謀一個正妻之位,還是容易的。」


我不耐煩地揭穿了他:


「你用不光彩的手段把我綁來這裡,不惜與江望反目,為的可不是幫我爭取正妻之位。


「我猜猜,是不是你賊心不死,

還想著把我送給日本人呢?」


陳德生正色道:


「幺幺,被藤原先生看上,是你的福氣。」


「這福氣給你要不要啊?」


「……」


當年我才六歲,陳德生引狼入室,把日本人帶到家中宴請。


日本人,一眼就看中了我,要收養我做「女兒」。


陳德生非但不以賣女為恥,反而美滋滋地要將我雙手奉上。


我連夜逃出了那個家。


十六年後,我再次落入他手中,他心心念念的,居然還是想把親生女兒送給日本軍官。


隻可惜二姨太提前收走了我的槍。


不然,我定崩他個腦袋開花。


21.


陳德生交代陳家下人,為我洗了澡,點上妝。


換好白洋紗旗袍,黑色長發绾在腦後,簪一枚玉簪。


鏡中人,玉骨冰肌,風姿綽約。


朱唇輕抿,張口便化身嗶嗶機。


「陳德生這個老【嗶——】,腦子被驢踢了。日本人都打到家門口來了,他不想著怎麼打回去,卻想著怎麼做日本人的狗。

【嗶嗶嗶——】,【嗶嗶嗶嗶——】。他怎麼不死?他怎麼還不死!」


「可罵夠了?」


陳德生走路沒有動靜,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


我白眼一翻,懶得搭理他。


陳德生點點頭:


「罵夠了,車也給你準備好了,你到了藤原公館,可要好好侍奉藤野先生。」


我說:


「放心,我一刀子捅死他,就說是你指使的,誰也別想活。」


「我已告知藤原先生,你流落在外十六年,桀骜不馴,恐怕有傷人之舉。」陳德生頓了頓,「他說無妨,他最喜歡伶牙俐齒的小寵物,最多也就撓一下,掀不起風浪。」


他還想說:


「你……」


門外突兀地傳來一聲槍響。


變故鬥生。


「發生什麼事了!」


陳德生顧不上教育我,隨手抓住一個四處潰逃的女僕,想要問個明白。


我剛覺得這僕人生得有點面熟,就見到她從懷裡掏出一柄匕首,猛地扎進了陳德生胸膛。


陳德生吃驚地瞪大眼睛。


他捂住噴湧而出的鮮血,踉跄兩下,頹然地倒了下去。


我:「死沒死?要不要再補一刀?」


女僕扯過我的手,帶我往樓下跑:


「來不及了,副官在樓下接引,我們快跑。」


「三姨太?你怎麼……」


疑問被我生生地給咽了回去。


此時還是逃跑更加要緊。


陳家門口一片狼藉,日本人和江望的人打成了一片。


槍聲不絕於耳,火光四起。


三姨太剛拉著我跑到門口,一梭槍子打兒在我們隔壁的玻璃窗上。


碎裂的玻璃碴迸開來,濺了我們一身。


我雪白的裙子在黑夜中格外打眼,日本人指著我喊:


「抓住她!」


三姨太沒有任何猶豫,攥緊我的手,轉身就向著屋子裡跑去。


我們鑽進一間房,堵上門,背後竟然響起了陳南絮的聲音。


她聲線顫抖,喊我作:


「姐姐?」


房門突然被人重重敲響:


「裡面的人!出來!」


22.


陳南絮不假思索地打開衣櫃,

把我和三姨太盡數塞進去。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然後回身去開門。


「你們……是誰?」


透過衣櫃的縫隙,我看見陳南絮瑟縮了一下,但還是大著膽子開了口:


「我是陳家二小姐,我爹是外交部政務次長,你們深夜闖入我家,是想幹什麼?」


她穿著粉色絲綢睡衣,盡管容貌與我有七八分相似,但一頭卷發作不了假。


門外人交頭接耳,似乎在證實她身份的真實性。


片刻後,他們用生硬的中文告知陳南絮:


「我們的人丟了,要進你房間裡搜查。」


「不行!這可是我的閨房!」


陳南絮耳朵都氣紅了:


「這要傳出去,我的清白可就毀了!」


「陳小姐,你父親被歹人襲擊,我們是在幫你們。」


「幫我們的事自有警察署的人來做,你們算怎麼回事?滾出去!滾出我家!」


她身形一僵,話音中斷,忽然安靜了下來。


日本人嬉皮笑臉道:


「陳小姐如果不想死的話,

還請讓路吧。」


「……」


我的手快被三姨太給捏斷了。


她指尖冰冰涼,手心卻瘋狂冒汗。


我們屏住呼吸,看見陳南絮一點一點地把門拉開。


日本人的槍正抵著她的額頭。


「好,你們要搜就搜吧。」


她話鋒一轉:


「不過,我父親有意將我嫁給美國大使館的約翰先生,這件事如果傳出去,丟了他的臉面,後果你們得自己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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