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是的,再有一個多月,就能徹底畫完吧。”
“……”華婕點了點頭,可幾秒鍾後,她又忍不住轉頭去看對方。
馬良目光依舊從她面上挪開,看了看自己未完成的畫,他就又丟下華婕,走到了沈佳儒身邊,低聲竊竊,似乎有許多困惑和問題想要跟沈老師探討。
“……”華婕咬住下唇,眉頭皺起。
這次老洋房油畫展,大家要畫什麼,畫的如何,這些信息對於競爭對手來說,都是絕對保密的。
之前有人給沈老師打電話,聊起畫展來,沈老師偶爾探問參賽者和大家準備要畫的題材,每個人都閃爍其詞不願吐露。
繪畫比賽中,即便是命題畫展,如何解題,如何選角度,這都是最核心的競爭點。
你畫什麼,怎麼畫,表達怎樣的情緒,這些肯定是要對競爭對手保密的,不然對方根據你的東西,去選取專門踩你、壓你的內容,
你豈不是很被動?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在繪畫比賽中,也是有用的。
除非向方少珺、錢衝他們仨這樣,同一師門,一起畫畫,大家不會太介意被別人知道自己要畫什麼,再者想瞞也很難瞞得住。
可是,馬良為什麼如此大喇喇的將自己要參賽的畫擺在這裡,給他們認真打量,仔細參觀?
這代表了什麼?
嘴唇抿緊,華婕眉頭已經不僅僅是皺了,簡直已經卷成了一股。
一個人,對競爭對手最大的藐視是什麼?
不是嘲諷和謾罵,不是通過任何手段去擠兌對方,而是根本不把對方當回事。
是完全的不在乎。
是徹底的無視。
馬良根本不怕方少珺他們看到他的畫,對此甚至懶得拿一張布蓋一下自己的畫。
他雖然對沈老師非常之崇拜,但對沈老師身後的幾個學生,的確沒有太過在意。
都是半大的孩子而已,就算得過一些國內小規模畫展的冠軍又有什麼呢,
他當年成長過程中,也是冠軍拿到手軟啊。真的長到他這個年紀,沒有江郎才盡,還能開畫展把自己養活的很好,在國內能稱得上上升期畫家中前五的,那才叫真有點能耐。
馬良成長過來,身邊曾經的競爭對手,大多隕落。
是以,對於十幾歲年紀被稱為‘天才’的人,他見的多了,壓根兒不會太放在眼裡。
而且,馬良雖然比較獨來獨往,但也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他曾關注過半年前清美雙年展時方少珺、錢衝等幾人入展的畫。
是不錯,稱的上天才,但天才也分三六九等,對於現在的馬良來說,孩子們還是稚嫩了。
華婕敏銳的嗅到了這份不在乎,體會到壓力的同時,也忍不住生出了隱隱的憤怒。
對於馬良這種成年人來說,他們這些少年的成就和才氣,原來是這麼不值一提的嗎?
那其他人呢?這次比賽中會參加的其他人,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態度?
清美雙年展中自己獲得的成就,這些對自己來說,格外重要,格外驕傲的成績,對於頂級成熟畫家們來說,是不是也隻是淡淡一笑,當成是孩子們的小打小鬧而已?
華婕有些不服氣。
眸光轉動間,她看見錢衝正站在自己身邊。
躁氣少年面色不太好看,雖然沒有發脾氣或罵人,可他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和眼中暗湧的情緒,顯示著他正竭力壓制自己的憤懑。
被刺痛的自尊心和傲氣,在胸腔裡奔騰衝撞,錢衝攥緊拳頭,咬緊牙關。
連身上的汗毛,都一根一根站齊,列陣以待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
顯然,他已經感受到了馬良對他們的毫不在意。
第151章 畫畫的,酷一點!一不做二不休!……
華婕拍了拍錢衝的手臂,錢衝轉頭看了看她,沒有說話。
躁氣少年就站在那裡,又將目光投向馬良的畫。
畫是不會騙人的,它能傳達的信息多的嚇人。
所以錢衝看出了,馬良畫這幅畫的時候有多虔誠。
那種每一個筆觸都小心翼翼,每一根線條都謹小慎微的態度……
這是許多人畫畫的樣子嗎?
錢衝忽然明白了有時候看到的沈老師畫畫時的那個表情,那種痛苦的、煎熬的、憤恨又無奈的表情。
以前他甚至想過問問老師,如果畫畫這麼痛苦,就不畫了唄,之前的畫賺夠一輩子的錢了,當老師教他們幾個也能很好收入。
等他以後長大了賣畫有錢了,還會回來孝敬老師,何必還要這麼折磨自己呢。
如果畫畫已經不是一件快樂的事了,幹嘛還要畫?
盯著馬良的畫,他好像有了一些不太一樣的感受。
超出過去17年人生的一種感悟。
畫畫好像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不是開心的就畫,也不是有情緒了就畫,更不是老師讓畫就畫。
它不僅僅是愛好,還是事業,是追求。
也是人活在這世上,
與一切抗爭,拼命攀登的手段。他還小,對金錢、工作、生活的體悟可能還沒有那麼充分,但他在馬良的畫裡讀到了一些艱辛,和一種行差踏錯會萬劫不復的成年人的恐懼與謹慎。
戰士一旦上了戰場,就絕不退縮,絕不當逃兵。
這也是沈老師的浪漫,再痛苦吧,面前的瓶頸再難吧,一年、十年,咬著牙也要死磕到底。
畫畫原來也是‘一不做二不休’。
復雜,但……
錢衝深吸一口氣,就忽然體味到了畫畫之於人生,更迷人的一個點。
挺模糊的,但感受特別強烈。
站在馬良的畫前,他既為對方的狂妄和輕蔑感到憤怒,卻又格外受鼓舞。
手痒,恨不能立即找個畫筆和紙,就開始隨便揮灑幾筆。
畫什麼都行,哪怕隻是無意義的潑墨……也許他骨子裡就是好戰吧。
華婕看了眼錢衝,見他雖然滿臉的不服氣和不高興,但好在還比較穩定的樣子,
甚至像是開始認真研究起馬良的畫。放下心,她轉身走向畫室裡的其他畫。
常常與優秀的畫家交流,哪怕隻是‘賞畫神交’,也能有所受益。
所以她很珍惜今次來到馬良的畫室,讓她有機會切身了解這個行業,最優秀從業藝術家的狀態和水平。
畫室另一邊,沈佳儒、馬良和陳安通正對著牆上的一幅油畫欣賞。
陳安通忽然想到來時路上跟趙孝磊和華婕他們的聊天內容,想探聽下關於老洋房油畫展的事,便開口問:
“聽說這次老洋房油畫展好多人都參加,連一位叫居磊的五十歲左右的老師也會參與,估計競爭會非常激烈吧?杭州的美院,加上在上海生活的畫家,南方這一片是不是得比北方參與者更多?”
“居老師?哈哈!”馬良聽到陳安通的話,忽然笑了。
這笑容像是從外行人口中聽到了什麼特別傻的話一般,陳安通或許還有點迷惑這笑是什麼意思,
剛走到他們身邊的華婕卻立即嗅出了馬良的輕蔑。果然,笑完了,馬良毫不掩飾的繼續道:
“居磊老師的認知有點問題吧。
“前陣子在北京,他還偶爾透露出將沈老師當對手,呵。
“現在的時代,是他眼睛直看著沈老師,但實際上,已經逐漸的…被我們這些他看不見的人超越了。
“也許南方這邊參加畫展的人不少吧,但要都是像居老師那樣的,也沒什麼可怕的。”
沈佳儒笑笑道:
“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這些人,不使勁兒努力,的確會被狠狠拍在沙灘上啊。”
“沈老師不一樣,您的藝術造詣和格局,別人想超,沒有那麼容易。”馬良聽到沈佳儒接話,臉色瞬間一慫。
怕沈老師覺得他猖狂的不把其看在眼裡,忙誠懇開口標明立場。
這個模樣,不像是一個二十多歲的行業頂層畫家,更像在自己偶像面前吹牛b,又怕招偶像煩的小學雞。
沈佳儒笑著搖了搖頭。
這就是為什麼他這麼大架子的人,一向不喜歡往別人身邊湊,也不愛別人往他身邊湊,來上海後卻願意接受馬良邀約,上門拜訪的原因。
實在是馬良這個人粉絲濾鏡百分百,彩虹屁拍的還舒服,沈佳儒雖然跟他見面次數很少,但印象極深,心裡對這個年輕人還是比較欣賞和喜歡的。
嗯,欣賞和喜歡的當然是才華。
絕對不是因為被拍的太舒服。
沈佳儒轉身走向下一幅畫前,陳安通看畫看累了,對馬良的畫沒有特別愛,便幹脆坐回長桌邊,喝著咖啡休息。
馬良原本想跟著沈佳儒的步調走,陪著老師說話。
但才邁出去一步,忽然瞧見華婕正一瞬不瞬盯著他牆上一幅畫看,瞧那眼神仿佛正挑剔什麼,或分析著什麼。
他忍不住站到她身側,轉頭問她在看什麼。
華婕仰頭望一眼青年,目光挪回面前的畫,仔細又看了兩分鍾後,
才指著畫裡某一處,篤然道:“這裡畫糊了。”
說罷,她仰頭再去打量青年,見對方沒有露出迷茫表情,顯然自己也知道問題存在。
“是不應該用罩色法,應該用厚塗疊色,直接將底層顏色完全蓋住的。
“油畫顏料的穩定性已經是最高的了,但剛畫好的時候還不覺得,隔日幹透再來看,就已經這樣了。
“放在這裡,正好可以時刻提醒我,畫畫要更用腦,落筆前多思考。”
馬良隻是望著她指的位置,回應了她的話,並沒因為被點出畫中缺陷而惱羞成怒。
華婕聽罷他的解釋,並沒有給與肯定,反而是神秘一笑,然後看著他道:
“這裡不是罩色法用的不對,也不是筆觸或顏料遮蓋性的問題。”
馬良挑起眉,轉頭看向有些洋洋得意的少女,雖然覺得她估計就是吹牛吧,但還是好奇問道:
“那問題是什麼?”
“一切歸因都在於顏色用錯了。
”華婕仰頭看他,眼神很自信。“哪一層顏色用錯了?”馬良復又將目光落回自己畫上。
“你看,如果倒數第二層的著色是紅色,罩色後的顏色就會讓整幅畫舒服起來,不至於如此悶著透不過氣。”
華婕伸手懸空指著他畫中的哪一處,將顏色分析的明明白白。
“……”馬良皺眉望著,忽然轉頭走到自己畫板邊,隨手在地上扯過一個練習用的油畫布板,捏起筆蘸了顏色便開始嘗試。
按照畫上的步驟疊色,快速吹幹再罩色,再吹幹,再罩色。
“……”華婕完全沒想到他會忽然就試驗起來,站在他身邊看著他在那兒著急的吹顏料助幹。
沈佳儒瞧見這一幕,為了不打擾兩人,並沒有走過去,但也站在幾步外,時不時回頭看看,等馬良的試驗結果。
二十分鍾後,陸雲飛已經開始研究起馬良做的一個雕塑,方少珺已經走到門口開始審視這畫室裡她還沒研究的最後一幅畫,
錢衝已經站在馬良那幅未完成的參展畫前腦內復盤了對方整幅畫的繪制過程和配色思路,馬良的試驗才終於結束。他捏著試驗畫的小布板,轉頭看看華婕,又看看布板。
這才忍不住嘖嘖道:“你光看一眼,就能知道怎麼配色,怎麼補救?”
這能耐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可沒有那麼容易。
“也不至於,就是一個推想吧。”
華婕不好意思的笑笑,又轉回他那幅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