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錢衝臉一紅,既憤恨,又拿華婕毫無辦法。
收回視線,他暗暗下定決心,等回了勁松市,他就去圖書館找關於scp的書。
強壓好奇和憤怒,他一邊畫一邊磨牙,畫畫時落筆都不自覺加了幾分力氣。
如果畫筆會說話,此刻隻怕會痛呼:“啊啊啊!你捏的我好疼啊!”
華婕暗爽,如果錢衝繼續有事兒沒事兒招惹她,她就貫徹‘吃飯睡覺欺負錢衝’的方針策略,跟他鬥爭到底。
沈墨挑眸瞧一眼錢衝吃癟的表情,又看看恢復專心畫畫的華婕。
小土豆能有什麼壞心眼呢?
她壞心眼多著呢。
沈墨知道小土豆從不甘受欺負,軟噠噠的外表是充滿迷惑性的,真有誰敢挑釁她,她回擊從不手軟。
隻是,他也沒想到她這麼厲害。
他爹曾經跟趙孝磊吐槽過,
說有個叫錢衝的徒弟才華橫溢,但不服管教,非常傲慢,連親爹媽都不太管的住。現如今看來,這自以為是的小子,在華婕面前可是被拿捏的死死的,瞧那被氣的要爆炸,卻完全發泄不出來的憋屈樣兒,顯得很服管教嘛。
他家小土豆,收拾起別人來,還真是不一般。
沈墨不知不覺竟有些驕傲起來,曬著太陽讀著書,回味著小同桌欺負人的歡快時刻,期待著回頭她將未講完的故事單獨講給他聽,愜意的簡直想哼個小曲兒。
若是沈墨瞧見華婕拿著件贏來的貂絨背心反復蹂躪錢衝的畫面,隻怕會更覺小土豆不得了,是個敢於將惡勢力欺負的欲哭無淚的狠角色。
陸雲飛畫了一會兒,舔舔嘴唇,望一眼華婕,沉默了幾秒鍾,終於長長嘆口氣,將好奇心咽回肚子裡。
哪怕他和華婕的關系,如果開口問詢,好像不至於被懟。
但……他這種性格,就算再想知道,
隻怕也無法開口問華婕後續。算了,他不配聽這種未完待續的故事。
默默嘆氣再嘆氣,陸雲飛頭上頂著個‘忍’字,默默專心畫畫。
講完故事,安穩好沈墨的情緒,華婕再次全身心沉浸入畫畫中,毛筆揮灑,逐漸將自己的構想呈現紙上。
雖仍感嘆技術有限,沒辦法完全實現自己的想象,但仍覺得暢快。
沈佳儒時而從茶桌邊放下正閱讀的書和資料,走過來對學生們指點幾句。
可每每他站在華婕的畫前,都會變得遲疑,仿佛在思考要如何評價。
終於時間到了,他拍了巴掌喊學生們可以停筆了,沈墨也終於跳下椅子,伸長手臂將本就颀長好看的身體伸展的更加漂亮。
甚至在抬臂時,衣服上卷,露出一截平坦隱約有肌肉的小腹。
那腰側線條,看的方少珺瞬間紅了臉。
華婕一眼掃過便想掏手機拍照,手碰到褲兜才想起來,這時候還沒有手機,
她連個小靈通電話都沒。四位學生將畫擺到室內沒有陽光直射的小臺子上,沈墨站在父親身邊,一起打量四幅畫。
錢衝的畫風一向黑暗冷酷,他畫的沈墨像負刀歸來要殺光全人類的邪神。
陸雲飛畫的非常細膩,幾近照片,光處透亮,細節到位,少年臉上的不耐煩都表現了出來。
方少珺的沈墨像是個沒有瑕疵的絕世美人,他長卷的睫毛,瞳孔中的光,漂亮的下颌線條,修長的手指,所有會被女人不厭其煩欣賞不休的部分,都有非常非常用心的勾勒,每一處都能作為特寫截取成獨立的畫。
而華婕……
沈佳儒和沈墨父子盯著這幅畫,都凝了神,抿唇露出幾乎一模一樣的表情。
華婕畫的少年,仿佛一半神性,一半人性。
朝陽的一半,融入冰原冷霧和陽光,像是從天而降,身上還滾著煙氣。又像即將掙脫肉身,變成魂魄神靈,飛升而走。
背光的一半,
細膩又真實,與室內所有擺設都有非常正確且豐富的空間關系,那樣穩穩的坐在室內,讓人相信他跟任何一個坐在房間裡曬太陽的少年都別無二致。可就是這樣的處理,兩邊身體截然不同的處理方式,讓這幅畫多了幾分縹緲感,像雕刻在穹頂大殿上擁有離奇故事的壁畫,像某個神話故事中的一幕。
它既有靜態之美,又莫名擁有不可預料的動態張力。
沈墨從沒想過,自己會為自己的畫像而著迷。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想將華婕這個小天才攏進懷裡用力揉捏搓毛的衝動。
他告誡自己: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用力閉眼,他的表情逐漸變得嚴肅,終於開始與父親不太一樣。
而沈佳儒,他感到熱血沸騰。
華婕的大膽嘗試,再次調動起了他的靈感,和對繪畫最原始的熱愛。
就是這種,區別於照相,區別於肉眼能見到的一切畫面,可以隨心所欲作畫,
可以放任想象力飛馳,讓畫筆、顏料等工具在畫畫的右手中變得瘋狂,縱情落筆,放肆的畫這世上有或者根本不曾存在的一切。讓憤怒在紙張上燃燒,讓悲傷隨墨潑灑,讓喜悅盡情刷塗……
他深吸一口氣,攥了攥拳,又松開。
胸腔裡揣了這麼多激動,理智回爐後,他又皺起眉。
他對華婕的期望越來越高,那顆想要鞭策她的心也即將抑制不住。
他不想慢慢調教她成長了,他想要她大刀闊斧的前進,他要更嚴格的鞭策她進步。
是的。
原本可以更好的!
原本可以將才華更強烈的展現出來。
原本可以更具備自我風格,可以更張揚,更成熟,更渾然天成,更遊刃有餘的!
還不夠!還不夠!
已經充斥心間好多天的,想要揠苗助長的情緒,終於要壓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不行,不可以,還要再忍忍,至少忍到晚上。
華婕目光從沈墨臉孔挪到沈佳儒臉上,瞧著老師莫名表情,心裡有些緊。
“老師?”她問。
“……嗯。”沈佳儒點了點頭,思考一會兒才道:
“你朝陽這邊的處理,張力應該是從畫面左邊到人物,既然如此,水痕的流淌也應該按照這個張力方向來,現在是從上向下流淌,有些破壞整體感覺,略微可惜。
“以後在做這些處理時,還是要更謹慎推敲。
“其他都還好。”
“……啊,是的,謝謝老師。”華婕點了點頭。
被沈老師一說,就怎麼看怎麼是了,真有些可惜。
她畫的時候隻顧玩水,完全忽視了這一點。
扼腕。
“沒關系,無傷大雅。”沈佳儒拍了拍華婕的頭,以作安撫。
沈墨落在華婕面上的目光忽然變涼,瞪著父親的手回到父親身側,才收回視線,眉頭卻還皺著。
“好,休息吧,四處轉轉可以,
不要走太遠,不要往冰湖上走,萬一冰凍的不結實掉下去,我沒辦法跟你們家長交代。”沈佳儒說罷,拍了拍巴掌,“一個小時後開飯都記得趕回來。”“好的,老師。”仍舊隻有華婕乖乖應聲。
像個老師的小學生。
沈墨抿唇一笑,果然這群孩子裡,隻有小土豆最可愛。
沈佳儒才想轉頭跟華婕說讓她留下來,單獨聊兩句。
便見自家兒子已經率先撈住華婕肩膀,推著少女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念叨:
“陪我出去轉轉,順便把剛才的故事再講講。”
“……”沈佳儒。
算了,下午再說吧,也不急在這一時。
待華婕被沈墨推著到大廳門口穿上羽絨服,戴上帽子手套,出了大廳,拐過院子裡的假山石看不見,沈佳儒嘆口氣。
他這當老師的想跟學生談談正事,還得在兒子後面排隊。
……嘖。
第64章 未來?作為她的老師,
他能否成功引導……雪地中被太陽直射的一面格外刺眼,華婕跟著沈墨一路走一路手搭涼棚遮陽光。
少年回頭看她一眼,回頭瞟一眼山莊一樓和二樓的窗,仿佛無論你站在哪裡,總有一扇窗能捕捉到你的身影。
他不是很爽自己時刻暴露在別人的視線範圍內,於是腳尖一轉,拐向山莊背光處。
結果兩個人才拐出山莊,就在側門邊的門房裡,發現了一個烤箱、一把木籤子和一兜子木炭。
二眼對視,瞬間不謀而合。
接下來十幾分鍾裡,華婕悄悄往返於廚房和度假山莊庇蔭處。
她像個偷食的小倉鼠般,用一個小盆兒裝了各種調料拌好,又在冰箱裡撈了各種各樣的肉和蔬菜,拎走一小瓶油,還揣走兩個大饅頭和一把小刀。
陸雲飛坐在大廳裡默默發呆,瞧見華婕一趟趟來回,也不知道在忙什麼。
總覺得她行為像某種小動物,但又說不出來到底像啥。
方少珺漫步在山莊前面的雪地上,聽著踩雪時咔嚓咔嚓的聲音,蹲身將雪球捏緊實後,再用小木杈將之雕成不同形狀。
她轉頭想要尋找沈墨的蹤影,陽光所到之處,壓根兒遍尋不到那抹黑色。
大廳邊的陽光房小茶間裡,沈佳儒和趙孝磊對坐著飲茶。
兩人看著四個學生的畫,時不時聊上兩句。
“老師為什麼對著華婕的畫唉聲嘆氣?是畫的很糟糕嗎?”趙孝磊有些疑惑的問道。
在他看來,華婕的畫在技術層面幾乎沒有任何問題。
他有些不懂,是不是在自己審美層次太低,所以看不出華婕的畫在藝術審美層面的問題?
“當然不是。”沈佳儒瞠目,怎麼會這樣想呢。
“那是……”趙孝磊疑惑。
“華婕大概也到了繪畫這條路最關鍵的分叉口了。”沈佳儒捏著茶杯,視線穿過窗玻璃,望向遠山。
他在15歲的年紀,在幹什麼呢?
好像是什麼都還不懂,隻知道憑感覺畫畫的階段吧。
可也正是這種憑感覺畫畫,成就了現在的他——
少時所謂的感覺,是他成年後畫中無可替代的風格、氣質。
如今的成績和地位,或許也不完全因為他的痴迷,也有運氣的成分吧?
高中的時候,他並非同齡人中畫的最好的一個,甚至剛上大學時也不是。
基礎比他打的牢的人比比皆是。
但基礎、技術是有極限的,隨著時間的積累,前前後後畫畫的人,以及自己同一屆的同學們,繪畫基礎都奠定的差不多了,到這時候,一些無法通過勤奮和苦練能達成的那部分東西,逐漸拉開了大家的差距。
是才氣也好,是天賦也好,這東西被許多人冠以各種稱謂。
但沈佳儒覺得,它是獨屬於自己的特色和表達,是一個畫家的氣質,是一幅畫的魂。
它沒辦法通過學習得到,需要畫者自己尋找。
也許一直畫一直畫,逐漸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