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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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以安臉色陰沉,咬牙切齒:「把人看住,別讓他跑了。」


眨眼間,壯漢已經被侍衛團團圍住。


「姐姐流血了!」煙兒臉上掛著未幹的淚珠,啜泣不已。


我剛想說沒事,靳以安把我打橫抱起,一臉陰沉地喝道:「請大夫。」


我心中一緊,「不行!」


「我的人,你放心。」


他的人我更不能放心了,硬著頭皮道:「不必了,小傷而已,我自己能處理。」


「放屁。」他一路踹開門,暢通無阻,他將我放在床上,動手來解我外衣。


我掙扎起來,「你幹什麼?」


「別動!」靳以安語氣嚴厲,「我看看。」


我忍痛,一把推開他,「不用你。」


「都是男人,你怕什麼?」


「就是怕你!」


男扮女裝,是欺君之罪。


絕不能有任何人發現。


話音落,靳以安僵在原地,臉色刷白,他仿佛被人窺探了隱秘,後退兩步。


我壓住傷口,忍痛合上凌亂的外衣,

靠在牆上慢慢喘息著,紓解疼痛。


「寧寧。」靳以安盯著我,輕聲商討,「你先讓我看看傷口行嗎?我哪也不動。」


「出去……」我感覺束胸的帶子似乎松了,語氣急切。


靳以安嘴唇抖了抖,半晌低下頭,攥緊拳頭,「對不起,我……讓大夫進來。」


「不必了。」我額頭布滿汗水,「拿酒來,我自己弄。」


那壯漢招式狠辣,幾乎從我的肋下戳去了一層皮,好在有束胸的保護,傷口不大。


我常年跟隨父親出入沙場,這樣的大傷小傷早已遍布身體,多一個也不算多。


靳以安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隻剩外間伺候的丫頭。


我咬住被褥,烈酒潑上傷口的瞬間,疼起一層薄汗,悶哼聲被堵在被褥中,屋中隻剩不規則的喘息。


「世子妃……需不需要奴婢喊大夫進來?用些麻沸散或許好一些。」


我勉強分出一些精力拒絕她。


常年在戰場之人,哪有條件用麻沸散,都是在危急關頭,

實在挺不住了,才用上一點。


不出半刻,我處理完傷口,脫力般陷進被褥。


「換水……」一開口,聲音沙啞。


丫鬟進來,看見血紅的水盆,都嚇哭了,哆哆嗦嗦端出去。


6.


夜裡我燒起來,半夢半醒,回到了沙場。


那一年,我年輕,策馬窮追,深入敵軍深處,被一隻箭矢射穿肩胛骨,最後我爹將我從敵軍中救出,扔在帳中,說:「次日不好便滾回家去。」


我稀裡糊塗地攥住一個人,要水喝。


一聲長長的嘆息之後,有茶杯喂至嘴邊,我如沙漠中的旅人,拼命地汲取甘泉,一杯接一杯。


到最後,他止住我要水的動作,抱緊,「緩一緩再喝。」


我口幹舌燥,隻好忍著,點點頭。


「疼嗎?」


「不疼。」我語氣急切,用力抓緊那人。


「疼你就說出來,我在呢……」


「父親放心,我不疼。」怕他不相信,我一遍遍重復,「我不疼……明日就好了,別讓我走……」


迷迷糊糊,

終於熬過一夜,天明睜眼,我還尚未從夢魘中緩過神,盯著裝飾華美的窗臺看了好一會兒,破舊的軍帳漸漸淡去,我才記起,原來我在明儀王府。


動了動,靳以安便驚醒了,他從床邊爬起,「寧寧,要喝水嗎?」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火辣辣的,說不出話,無聲點點頭。


靳以安擦了擦眼,起身去倒水。


「你昨晚一直在?」


他背對著我,應道:「是。大夫說你得有人看著,他們都是女子,我不放心。」


我許久沒說話,靳以安便緊接著補充道:「等你好些,我便走。」


經他提醒,我才意識到,昨日混亂間,他似乎……不小心暴露了什麼。


靳以安一轉身,正對上我打量的目光,難堪地低下頭,遠遠站著遞給我茶杯,「自己接著。」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解釋這種事。


他喜歡男子,亦是將我當男子來喜歡。


可我並非男子。


「你和我,道不同。」半晌我隻幹巴巴擠出這麼一句話,

希望他懸崖勒馬。


靳以安的手還停在半空,裡面的茶水散著幽幽嫋嫋的熱氣,無聲飄上半空。


「我知道。」靳以安語氣幹澀,目光卻幽暗執著,「可是這跟我喜歡你不衝突。」


果然。


我心一沉,半天沒想好要說什麼。


我甚至從來沒想過,他會喜歡我,而且是這種……完全錯位的感情。


「對不起。」我半晌,隻擠出三個字。


靳以安點點頭,將茶水塞進我手裡,退回去遠遠坐著。


我心亂如麻,「語寧有消息了嗎?」


靳以安彎腰,將茶水放在一旁,「嗯。」


「和離吧。」我抬眼,盡量用平靜的語氣開口,「從今以後,我們兩家,都不要有聯系了。」


壯漢手中的匕首,出自關外蠻人之手,那是溫家的敵人。我給不了他任何答復,便要斷的幹幹淨淨。


靳以安眼中的光瞬間暗淡,最後應道:「好。」


自從靳以安答應和離後,他人便消失了。


我躺在床上靜養了幾日,

便叫人把我挪到廊下,闲來無事,看著遠處小姑娘蕩秋千,一晃就是半日。


窗臺上每日都會莫名其妙出現糖果和糕點,直到某天,我看見遠處慌亂逃竄的小身子,才知道煙兒為此一直心懷愧疚。


我默默收拾好行李,某夜,我展開溫家的密信。


「蠻夷叩關,公子速至。」


父親不知從哪打聽到我的行蹤,託人來信,並未多加苛責,隻是寥寥數語:「將功補過。」


看來,是等不到明日了。


月夜澄明,窗口的風分外溫柔。


我抽出發間的金簪,漆發卷落,栀子花的香氣撲鼻。


鏡中的女子紅唇粉腮,溫柔和順,如月亮似的皎潔。


也許這輩子,對鏡梳妝,隻有這一次了。


寂靜的夜晚,突然傳來碎瓷片聲。


我打開門,看見靳以安抱著一壇酒,坐在門前,仰頭看月亮。


他似乎沒想到我能開門,瞬間從臺階上站起,慌亂後退一步,「寧寧,你怎麼出來了?」


靳以安發絲凌亂,

似乎醉了。


我撿起放旁邊的酒壇,拔開塞子,「有些話,想跟你說。」


靳以安這才慢慢坐在我身邊,「你說。」


「我要走了。」


靳以安抱著酒壇子沒動,半晌低低應了一聲:「還回來嗎?」


「不知道。」我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管,灼燙了五髒六腑,「蠻夷作亂,一打可能要很多年。」


「我知道你想勸我什麼。」靳以安輕笑一聲,「我不會另娶女子為妻的,這種事,我寧願你不知道。」


原本那些不可名狀的情愫漸漸封實,我心中壓了塊石頭,一時間想不出任何話。


靳以安似乎默認自己讓我難堪了,低低說了句:「對不起。如果你有喜歡的人,就……」


「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我驀地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夜風簌簌,吹起我的黑發。


靳以安抬眼,看見我微紅的眼眶,一愣,牽強地笑了,語氣苦澀:「溫兄,世事豈能都如人所願?」


「嗯,

愛而不得是尋常。」


我輕輕呢喃,不知是對他說,還是對自己。


遠處傳來哨聲,那是父親的親信發來的信號。


我仰頭飲盡最後一口酒,提起行李,站在臺階下,笑笑,「那我走了,保重。」


今夜一別,半生就此錯過。


靳以安有些醉了,「嗯,保重。」


我頭也不回地轉身,突然,靳以安出聲,「溫兄,你東西掉……」


等我回身去拿,發現他盯著手上的一方帕子愣住了。


腦中緊繃的弦砰一下斷了。


我動作迅速地去捉,靳以安敏捷地避開,眯眼打量帕子一角繡的小字,「長女,仕寧。」


那是母親離世那年,親手繡給我的,不知道怎麼,從行李裡掉出來。


一股麻意自腳後跟竄上脖頸,倘若身份暴露,便是欺君之罪,爹曾千叮嚀萬囑咐,他日有人窺破我的身份,要斬草除根。


我劈手去奪,靳以安閃身躲過,眼中似有火苗燃起。


我沒有說話,繼續去搶。


誰知道靳以安長了本事,

幾個回合下來,硬是沒讓我碰到一片衣角。


「靳以安,給我。」


他語氣幹巴巴的,「煩請溫大公子解釋一下,這是什麼東西?」


「抱歉,說來話長,等以後我跟你……」


「以後?」靳以安冷笑一身,「我們同窗多少年,都值不得你一句真話?」


「我早說過,你和我,道不同。」我抽出匕首,「我是溫家的頂梁柱,這個身份變不得。」


靳以安似乎被氣狠了,躲也不躲,反而上前拿胸膛抵在匕首上,「好,溫仕寧,你好得很。殺我滅口是吧,你有種一刀捅死我,一了百了!」


我掙了掙,沒掙脫,手腕被他死死扣住,壓在他胸膛上,深入幾分。


我被他這幅不怕死的樣子激起了脾氣,冷眉冷眼道:「我不像世子您,家世顯赫。溫氏上下,全指著我爹養活,百年之後,由我來養!您想讓我怎麼做?當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我的命,是從死人堆裡掙出來的!我對您唯一的歉疚之處,

便是不顧身份尊卑,做了知己。千錯萬錯都是我,待我凱旋,聽憑世子責罰!」


靳以安臉色難看至極,「我稀罕責罰你!」


「那世子想要什麼?我的命?」我壓低嗓子,語氣冰冷似刀。


靳以安三兩下把帕子塞進自己的前襟,「若是早知道你是女人,老子還顧忌個什麼勁兒?我要你以身相許!」


他憤怒地吼出最後一句,震得我腦子嗡嗡響。


我瞬間手腳並用將他蹬出很遠,踉跄幾步站穩,心亂如麻,「不可能。」


靳以安踢開礙腳的石頭,「過來!」


「誰說你的命要去戰場掙。」他漸漸揚起嘴角,眼神明亮炙熱,「你說你有喜歡的人了,我也有,你追你的,我追我的,咱們各憑本事。」


看著他漸漸靠近,我思緒混作一團。


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他像是吃了瘋藥,笑出聲來。


我吃準時機,狠狠抬腳踹在他膝蓋上。


「艹!」靳以安吃痛,彎腰跪在地上。


我瞅準時機抬腳就撤。


突然,他拽住我衣裙下擺,咬牙道:「你別想跑!」


情急之下,我撿起匕首,嗤啦劃破衣裙,靳以安盯著手裡的一角破布,怒吼道:「溫仕寧,你敢跟我割袍斷義!」


我再也顧不得向他解釋,慌亂地離去。


自此一別,一夜千裡,待日出東方,已越過數座山巒,京城早隱沒在群山之中,再回去,便不知何年何月了。


青山下,茶棚旁,我正盯著那段斷了一角的衣服出神。


隨從連喚我數聲,才將我喚醒。


「公子從昨日就心不在焉的,可是在擔心二小姐?」


我淡淡「嗯」了聲,結了茶錢,翻身上馬。


隨從看看日頭,「公子,再有一日便至北關了,馬上就見到二小姐了。」


是啊。


青山外,有綿延千裡的荒原,和殘忍嗜殺的敵人。


我此生,是黎朝橫亙在北方的利刃,做不了京城的富貴花,做不了別人的廊下燕。


北關才是我的天地。


我冷卻思緒,扔下幾個茶錢,

上馬。


秋風起,北地的天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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