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沉祎的肚子蹦出一個小人兒，光是這樣想自己就忍不住發抖。
沉祎就是小小的一個，她會忍受怎樣的痛苦去生下這個孩子，會經歷怎樣的折磨才能順利平安回到自己身邊？
萬一呢？
萬一出了什麼意外，孩子怎麼辦？沉祎父母怎麼辦？她還有這麼多想去看的地方怎麼辦？昨天沒讀完的故事該怎麼辦？
自己呢，自己又該怎麼辦？
無怪乎當初母親這樣厭惡自己，因為現在段傅也是如此厭惡無能又貪婪的自己。
今夜的沉祎讓自己覺得就像是被從天而降的「完美生活」砸了個滿懷，像幻境似的圓滿。
但也不安。
所以他要守著她，等到天亮，她醒過來就能第一個看見自己。
朝陽的第一抹陽光照在段傅通紅的眼睛上，才讓他驚覺，第二天已經到了。
沉祎醒了過來，看見坐在自己床邊的段傅，很驚訝地說：「段傅？
你在這兒坐了一個晚上？你怎麼了？」那一瞬間，段傅渾身血液僵住，如臨深淵。
他咽下口中鐵鏽的味道，死死咬緊牙關。
不是她，不是他的沉祎。
他的沉祎不見了。
12
所謂的劇情維持者，指的是維持書中劇情保證它能夠順利發展。
隻要是書，幾乎都存在一個或幾個維持者。
我是劇情維持者 03。
當一本書走到結尾維持者就會自動消退。
完成任務是我們的使命，我們的生命沒有盡頭，也沒有色彩，被創造出來就是為了劇情的圓滿。
段傅是我生命裡唯一的色彩。
589 說，許多貪戀而選擇留在書中的維持者最後都沒什麼好結局，因為人心難測。
但其實我不是為了貪戀。
不對，也是貪戀。
我們被創造出來，卻安置了人腦，就有了情感。
盡管腦中設有程序，但我們也能被稱為「人」。
如果說之前 589 說我是個沒有情感，隻會完成任務的機器人。
那段傅就是我作為一個「人」的證明。
13
經過漫長又枯燥的談判，我總算用優秀的業績為條件成功談判，交換了能夠在這個世界陪伴段傅生命盡頭的條件。
孩子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生存的，主劇情不會允許它的存在。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
更何況，我也無法成為一個合格的母親。
在這個世界陪著段傅直到死亡的盡頭，而後我便需要離開，沒日沒夜工作上百年。
這就是代價。
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價。
589 曾對我說，之後漫長的歲月，甚至說不上歲月，是周而復始的任務裡，你都隻能帶著回憶入睡然後再將你深愛過的段傅遺忘。
我當時沒反駁他，我的記憶會存檔，我和他的故事我會當成電視劇一樣一集一集地看。
我隻跟他說，這是代價。
三個月後，我回到了這個世界。
我在家裡安靜等待著段傅，直到日落西山，樓下傳來車的聲音。
我靠近窗戶，仔仔細細看著他。
我從未想過三個月的時間過得這樣漫長，漫長得像一生都會這樣蕭瑟孤寒。
段傅看起來很正常，正常得過了頭。
我看著他走進家門，於是也起身下到一樓等著他。
大門打開了。
他正要開燈的手一頓——燈是開的。
段傅扯開領帶的動作頓了一瞬，然後就松開了。
領帶沒有完全扯掉，松松散散掛在他的身上。
他抬頭，迎面闖入了我一直望向他的目光中。
段傅突然笑了一下，眼淚也掉了下來。
靠在牆壁上，紅著眼睛，聲音聽起來依舊很鎮定地問我：「今天在家都做了什麼？」
03 番外
「喲，舍得回來了？」
589 估計也才完成任務回來。
現在不叫 589 了，現在是 515 了。
我對他點頭示意。
515 又看了我幾眼：「你這模樣，也不像剛死了丈夫啊。」
果然，嘴還是欠。
我知道 515 指的是什麼，他說的是歷來留在書中世界之後帶回來的所有人無一例外都是喪著一張臉。
「你說你，難不成從來沒來過的叛逆期來了不成。」果然無論升到第幾位，589 還是改不了他啰嗦的毛病。
「你費盡心思就在那兒的幾十年對你來說不過眨眼的時間，你竟然為了這眨眼的時間浪費你更多時間，我真是搞不懂啊。你知道 05 和 07 的，那兩位嘴巴最碎，都不知道把你傳成什麼樣了。」
「他們也是無事可做。」
515 語塞了一下，沒話講了。
他以為我是嘲諷他們，其實我隻是在表達這樣一個觀點，「無事可做」。
因為確實沒有什麼事可做，不像人類世界如此豐富多彩。
人憋得慌，總得幹點事來消遣漫長枯燥的沒有任務的日子。
我們是有人腦的，所以才能被稱為「人」。
最初上層的人是拒絕為我們安置人腦的，因為怕我們難以掌控。
後來又說能在腦中設入程序，反對聲才小了點。
因為不是「人」是沒辦法去完成書中那些任務的，
不是「人」就無法理解人類的情感，也無法對他們感同身受。經過我這次的事情，估計反對聲又會起來了。
他們原本答應的要求之一，就是在我們腦中植入的第一個命令：不得反抗領導者。
可我這次不僅反抗了，而且還通過談判達成了自己的目的。
誰知道以後會不會有其他劇情維持者更進一步呢？
不過都是以後的事了。
我打斷 515 不停說話的嘴：「下一個任務地點。」
他被打斷說話很不滿，翻了一個白眼，頭也不回跟我說：「我領著你去。」
我跟在 515 後頭，琢磨起了 515。
如果不是因為腦中設入程序之一是禁止劇情維持者之間產生戀愛情感，我簡直要懷疑 515 是不是喜歡我了。
倒不是我想得多，他雖然以前與我關系不錯，但自從知道我與段傅的事後，就像點燃了他身體裡某一顆炸彈似的。
看我就炸。
「喏，就這，」515 停下了，
「從這個門進去，後面的事也不用我說了。」我點頭，道了一句謝。
步入門的前一刻，身後 515 突然說：「明明代價這麼大，為什麼你還要選擇他？」
我看著眼前的光亮：「515，如果總是瞻前顧後，會抓不住任何東西的哦。」
往前走去，來到一個新的世界。
當了解這個世界後，我差點笑出聲。
上層的人沒有「人腦」，倒是想得齊全。
因為這個世界我依然待在一個病嬌身邊。
怕我重蹈覆轍嗎，找機會想要重置我？
我按照劇情哄著這一位病嬌朋友，直到他像劇情一樣摔門而出，我的臉上才失了表情。
我是這位病嬌的情人，被養在他的家裡。
有誰會把情人養在自己真正的家裡，寧願摔門而去也不想在她面前暴露本性？
愛而不自知，怪不得後期追妻火葬場。
我在房子裡轉一圈，了解這棟房子結構。
在樓上的時候，樓下響起了聲音。
我心裡皺眉，
這個劇情不應該存在。往下走的時候，推門而入的卻是段傅。
我一下愣在原地。
雙鬢生了白發，卻依然俊朗帥氣。
他一見我就笑，問我：「今天在家裡做了什麼？」
我用指甲劃破手指頭，刺痛感傳來的同時他依然站在門口對我笑。
我也笑了,慢慢走下去，站在他面前問他：「你怎麼過來了？」
他將腦袋垂到我的肩窩：「你不見了,所以來找你了。」
我摸了摸他的頭發，隻是問：「我一直都沒問過你，為什麼你一回家就要說這句話？」
他蹭了蹭我的肩窩,聲音喑啞開口：「想知道你所有事。」
這個回答是及格分，符合段傅的人設。
但我依舊搖頭：「不對，答錯了。」
「段傅」所有動作頓時僵住。
我不管他的僵硬，將他推出我的身邊,看著那雙我曾注視過幾十年的眼睛：「他的每一句詢問都是他小心翼翼又執著的愛意。」
與其說他在問我幹了什麼,
不如說他在說——「我愛你。」
我抬手揉了揉面前的人頭發：「知道了嗎,515？」
515 的回答符合段傅的人設，但不符合他對我的愛意。
隨著我開口，眼前的人面容快速發生變化，變成了那個熟悉的 515。
我請他進來,一邊對他說：「上面讓你來的？」
515 情緒比較低迷，很輕地應了我一句「嗯」。
想到什麼,他又掃了一圈房子：「這個房子不會也有監控攝像頭吧？」
「不會，他還沒意識到自己喜歡陳笛。」
我倒了一杯茶給他：「我這是通過了？」
他看了一眼茶杯,沒接,悶悶開口：「過了。」
「多謝。」
我把那杯茶拿了過來,自己喝了起來。
「我以為我演得挺像呢。」他突然這麼說。
我點頭：「是很像。」
515 如果不說話，就站在那兒,我會以為我真的看見了段傅。
515 張了張口，我笑著打斷了他的話：「幹嗎,
這還要我解釋嗎？」「你們像啊，但是是兩個人啊。這我還不至於認不出來。」
515 將頭垂了下去，不再開口了。
送他出門的時候，我又道了一句謝。
雖然是來測試我的,但依然要謝謝 515。
不然我也不會又見到他。
還以為以後都要跟回憶過日子呢，能再看他一眼也好。
臨走時我問了一句：「這個世界隻有我一個維持者？」
515 看了一眼手表：「還有一個，是個新人，上頭說給你帶。」
帶新人是最費力不討好的事，估計這次事過後我會被穿很久的小鞋。
我也不愛帶新人，笑罵了一句：「就算沒個人腦,也真是一點虧都吃不得。」
515 翻了個白眼：「你自找的，他自己會找過來的,等著就行,我先走了。」
我把 515 送走了。
在房子裡坐了沒一會兒，外頭響起鈴聲。
開門一看,是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
長得髒兮兮的，
瘦得跟個小狗似的，看著像十二三歲。直到這個孩子出現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做得很好。
「話我」他開口：「03？」
確定了。
我點頭,讓他進來了。
走在他前面,跟他介紹劇情，然後又說了他的身份安排：「到時候你就作為我養的孩子在我身邊。」
「可我不想當你養的孩子。」
那個孩子在後頭停下來，我說話的聲音也停住。
皺了一下眉，這就是我討厭帶新人的原因。
總是憑借自己的喜好辦事,帶著新人完成劇情難度至少會上升一半。
我面無表情轉過身：「為什麼……」
話還沒說話，眼前的孩子就笑眯眯地對我說：「好不好，阿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