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很快,指節扣門聲響起,侍從沉聲問:「紅玉姑姑在嗎?」
紅玉不悅:「什麼事!」
侍從:「陛下急召侯爺回京了。如今侯爺就在寺內,來接夫人回府。」
「侯爺說了,太后娘娘賞賜的湯是從宮裡一路端來的,涼了又熱,早不新鮮了。夫人不用吃了。」
我一愣,怎麼回事?
元珩怎麼忽然改主意了?難道他想出有別的招殺我?
抬眸瞧去。
紅玉也一時沒反應過來,疑惑地往外瞟,她反應快捷,笑道:「那奴婢這就收拾一下,侍奉夫人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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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我離開了幾次困死我的禪房。
剛出棲雲寺,我就看見元珩立在銀杏樹下,正偏頭和程危說話。
一看到他們,就想起他們曾對我做出的種種恐怖傷害,身子就不由得發抖。
我知道自己弱小可欺,不是他們的對手。
可是逃跑有用嗎?求饒有用嗎?
只會換來更殘忍的對待。
既然逃不了,那我就直面恐懼。
元珩臉陰沉著,顯然很煩躁,見我來了,他給程危使了個眼色。
程危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我疾走幾步上前,「二哥,等等!」
元珩和程危同時愣住,又同時朝我看來。
我大大方方地走過去。
元珩將身上的銀狐皮大氅脫下,披在我身上,饒有興致地問:「你剛才叫什麼?」
我仰頭看他,「總聽您喊他二哥。我想著夫唱婦隨,便也跟著喊。」
元珩了然地哦了聲,笑道:「那你叫住他,想要做什麼?」
我掃了眼程危,將自己的手爐遞過去,「天寒地凍,二哥穿的如此單薄,仔細得風寒。」
程危依舊面無表情,他根本沒看手爐,更沒給我一個正眼,只是對元珩說:「那我先回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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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朝京城行駛。
我依偎在元珩身側,閉眼假寐。
原本今天是殺我取皮的日子,所有一切都準備好了,卻臨時終止……肯定出意外了。
我猜,意外要麼出在他心愛的女人身上,要麼就是實施換臉之術的大夫。
孟懷青……
我拳頭不由得攥緊。
而這時,頭頂驀地傳來元珩玩味的聲音,「清秋,你好像很關心二哥。」
我溫聲道:「你們從小一起長大,親密無間,關心他,就是取悅您。」
元珩輕笑了聲,將我摟得更緊了,「回答得真好。不過,以后不要這樣了。」
說著,元珩將車窗推開一些,風雪瞬間鑽進來。
他往長安的方向看,也不知看到了什麼。
「你是侯夫人,而他……」
元珩嗤笑了聲:「當年不過是個小乞丐,如今竟也有為官做宰、呼風喚雨的一天。」
我被寒風吹得打了個哆嗦,睜開眼道:「他是沾了您的光。看來,您不是很喜歡他。」
元珩關上車窗,摩挲著我的胳膊,「這你說錯了,我可太喜歡二哥了。」
他似想起什麼,「二哥數次救我、助我,他曾幫過我一個大忙,
我承諾過會給他男人最向往的一切。」我好奇地問:「什麼忙?」
元珩沒回答這個問題,松開了我。
我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問不得,便換了個話頭:「那什麼是男人最向往的?」
元珩勾唇,指尖劃過我的側臉,「美人、美酒以及扶搖直上。」
我笑著問:「那他全都得到了嗎?」
元珩臉上的笑意更濃,目光無意間掃過我的胸口,「你猜呢?」
我心裡一陣惡心,這便是元珩。
俊美清貴的皮囊下,是惡劣到邪性的靈魂,溫柔的情話中包裹著毒,一口口喂你吃下,然后又高高在上地嘲笑你的愚蠢。
「我猜……他並沒有得到。」
元珩饒有興致,「怎麼說?」
我啐了口:「看他那副陰森臭臉樣,好像跟別人討債似得,一無所有的人才這樣。」
元珩哈哈大笑,「對對對,你說對了!」
他揉了揉我的頭發,抱著我,舒服地閉眼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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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城后,
元珩說有事得進宮一趟,叫我不必等他,早些歇息。深冬的夜,凜冽而寒冷。
我梳洗更衣后,便坐在書桌前抄寫《金剛經》靜心。
娘是在我六歲那年走的,迄今為止,她在地下生受了整整十二年的酷刑!
這讓我如何能安生!
今日元珩沒對我下手,並不代表著他就會放過我,懸在我頭頂的刀還在。
記得那兩個黑白鬼差打賭,若我能活下去,並且穩坐侯夫人的位子,就會讓我娘投胎。
所以,該怎麼破這局呢?
大抵有心事,寫出的字也歪扭不成型。
我將寫壞的紙拿起,在蠟燭上引燃,火焰雖小,但卻灼人。
殺了元珩,這是唯一的解。
但現在問題有兩個:
其一,元珩有程危這把刀;
第五次重生,其實是我最接近成功逃跑的一次,但還是被這個人識破。
我和孟懷青兩個人四只眼,竟都沒察覺到被他暗中盯了幾天。
這個人太可怕了。
其二,怎麼殺?
肯定不能明著動刀,
我可不能把自己賠進去。麻煩啊。
我猛地想起個人--宋晏。
這時,紅玉端著燕窩粥進來了。
她不疾不徐地行禮,甚至微笑著說關心的話:「夜裡費眼睛,夫人要不明日再抄?」
我抬眸掃了眼,見就她一個人,問:「翠濃呢?今兒回府后一直沒見她。」
紅玉放下燕窩,過來給我拾掇紙灰,掩唇笑道:「她身上來那個了,又受了點涼,疼得蜷被子裡哭呢。那會兒我去找她,敲了好久門都不給我開,估摸睡下了吧。」
我囑咐紅玉:「明兒找個大夫,給她看看。等她好些了,叫她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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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夜未眠。
我得趕緊把翠濃的事解決了,說到底,她還是參與進了我的因果,這才遭遇的不測。
哎,當時在地牢都嚇成那樣了,那丫頭還壯著膽子為我求情。
她是個好姑娘,不該這個結局。
我盤算著,要不我給她個恩賞,讓她回鄉?
不行,她是宮裡的人,又是太后下令到我身邊服侍的,
我隨意處置不得。要不我故意找晦氣,將翠濃從侯府撵出去?
不行,若是身背汙點離開侯府,日后這世道恐難容得下她。
怎麼辦,怎麼辦。
想到后面,我靈機一動,決定讓翠濃帶著筆銀子去我老家,為我祖母添置一處精雅住宅。
此舉符合孝道,也沒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
且后期粉飾內室,購置草木花卉,都需要大量的精力,短時間內肯定得待在那裡了。
若我打贏了這仗,叫她回來。
若輸了,她也避開了禍事風口,能把命保住。
……
臨近天亮,我才睡著。
醒時幾近晌午,婢女們早都等著侍奉梳洗了。
翠濃也在,她似乎哭過,眼睛有些紅腫,在倒茶的時候竟出神了,水溢出來都不曾察覺。
紅玉見狀,輕輕拽了下她的袖子。
她跟針扎了似得,立馬抽回手,總之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紅玉小聲問:「還肚子疼?要不回去歇著,夫人這裡我伺候著。」
翠濃搖頭道:「不用,
我沒事。快擺飯吧。」……
午飯四菜一湯,比較清淡。
用罷后,我提出去散步消食。
不得不說,侯府的園子景觀雅致,珍奇樹木錯落林立。
遊廊曲折,下面是個大且深的池子,亭臺樓臺的影子倒映在水面,煞是好看。
我觀賞著園景,跟我出來的除了翠濃、紅玉兩個大丫頭,還有個姓林的中年僕婦,看著精明幹練。
已至歇午覺的時辰,按以往的老慣例,內院會暫時上鎖一個時辰,故而此時園子裡各處靜悄悄的,看不到僕人。
我心裡亂糟糟的。
驀地,聽見后面婢女們在小聲說話。
紅玉:「又下雪了,侯爺昨兒提了一嘴,說想吃炙羊肉。」
翠濃涼飕飕道:「真是難為你了,侯爺說什麼你都記心上。」
紅玉笑:「你這兩日怎麼了,說話夾槍帶棒的。」
翠濃嘆了口氣:「做了個惡夢,你這蹄子咬了我一口。」
紅玉笑罵:「可不用做夢,我現在真咬。」
說說笑笑間,
翠濃吩咐那個中年僕婦:「林媽媽,你去取把傘來,仔細風雪衝撞了夫人。順便知會后廚,準備好羊肉。」中年僕婦聞言,立馬便去做了。
我轉身道:「不用取傘了,咱們這就回去吧。」
誰知翠濃上前來攙扶住我,笑道:「夫人這兩日在棲雲寺裡,肯定沒看見雪落在楓樹上多美,就在前面。」
這時,我感覺到翠濃往我手裡塞了個東西,似乎是張疊起來的紙。
我心裡雖詫異,但並未在面上表現出來,她這是什麼意思?
也就在我疑惑之時,我眼見著翠濃松開我,走向紅玉。
她很自然地挽起紅玉的胳膊,手指向水池,笑著問:「你說這裡要是種滿了荷花,夏日午后觀賞,豈不美哉?」
紅玉搖頭:「那肯定會招蚊蟲。」
本是最平常的對話,可就在下一刻,我就看見翠濃猛抱住紅玉,朝下倒去。
噗通-
水面激起巨大水花。
只見水中兩個姑娘掙扎著激起水花,
紅玉高喊救命,翠濃咬緊牙關使勁兒把她往水裡按。到底冬日穿得厚,棉衣浸水后沉,翠濃逐漸體力不支,這時被紅玉找準時機,拔下發簪狠狠扎向翠濃。
翠濃吃痛,松開紅玉。
紅玉抓住垂落在水中的樹枝,吃力地劃過來,「夫人救命,翠濃瘋了!」
我迅速看了眼四周,沒人。
我迅速跪在池邊,朝紅玉伸出手,「快來!」
紅玉淚流滿面地抓住我的手。
我一把她拉近,然后狠狠按住她的頭,往水裡按。
紅玉立馬察覺到我的殺意,想要逃跑。
而這時翠濃也遊了過來,往下摁紅玉的雙肩,徹底斷了她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