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記得……那會兒孟懷青把給我易容的妝粉，放進了他的房間。
「先生，我知道這是無恥行徑，但你一定能理解我吧。」
我半蹲在門前，用簪子捅這把大銅鎖，側耳聽響動。
嘎達聲輕響，鎖開了。
幼時經常挨餓，嫡母防止我和下人偷吃，每日都給廚房上鎖。
我這撬鎖的小伎倆，就是那時候被迫學的。
餓得受不住，想吃飯。
……
進屋后，我看了眼四周，幹淨得幾乎纖塵不染，長久不住人，冷飕飕的。
我到處找，不見那些易容妝粉的蹤影。
最后，我打開屋中唯一的大櫃子。
看到裡頭的東西，我嚇得連往后退了幾步，癱坐在地上。
櫃子中間的格子，竟放了三顆白森森的人頭骨，眼部空洞黝黑，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的心髒狂跳不止，閉眼緩了許久才恢復過來。
他哪兒來的這些人骨，殺的？還是墳裡挖出來的？
我無暇細想這個問題，
壯著膽子走過去。上下掃了眼，櫃子裡絕大多數是醫書和各種瓶瓶罐罐，在骷髏旁放著幾本手札。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手札，扉頁寫明了，這是孟懷青行醫日志和心得，字跡工整，宛如小楷刻本。
在櫃子最底層，是一個精美的木盒子，旁邊堆了三幅卷軸。
其中兩幅我打開看了眼，是人體經絡和髒器圖。
最后一幅卷軸竟用蜀錦做成的布套裝起來的，可見主人的珍惜與重視。
直覺告訴我，最后一幅卷軸裡定有孟懷青的秘密，若打開，那是非常冒犯的行為。
可我剛才都已經撬鎖了，再多幹一樁壞事，也沒什麼。
我打開布套，取出卷軸，徐徐展開。
這是一幅畫，畫中是一個少女抄寫經書。
那少女是……我？！
在畫的旁邊，還寫了行小字：天晟五年夏，竹靜堂驚鴻一面，至今念念難忘。謹作此畫，聊表相思。
天晟五年夏，是今年夏天！
我又打開那個小箱子，裡面是兩個小脈枕，
以及四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絲帕。看著眼熟，對了，這是之前在侯府，他來給我診脈時，鋪在我腕子上的帕子啊。
他竟連這個都收起來了！
一時間，我有些后悔撬鎖進來，仿佛窺破的不是他的秘密，而是我的。
我無暇多想，趕緊去找易容妝粉。
誰知此時，忽然腹痛如絞。
我疼得癱跪在地上，整個人倚在櫃子邊，動都動不了。
大約緩了小半個時辰，疼痛才稍微緩解。
我迅速把櫃子裡的東西恢復原狀，捂住小腹退了出去，趕緊回隔壁房間，找到孟懷青給的保胎藥，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嘴裡倒了好幾顆。
這段時間焦慮驚懼，之前已經出現過一次流血的跡象，方才又被那骷髏頭嚇得摔了一跤。
我現在這個樣子出逃，萬一小產在外面，誰知道又是什麼光景，若暈過去，那死生可就由不得我了！
現在……
我只能相信孟懷青了。
起碼我知道，他救我的理由不是什麼醫者仁心，
而是他暗中愛慕我。27
惴惴不安地在這個小院住下。
保胎藥連吃了四天，身子漸好，已不再出血。
我不能就這麼待著，誰知道會出現什麼變數，於是決定打掃完屋子就走。
誰知正在掃院子，忽然聽見大門的開鎖聲。
我身上的那根弦瞬間繃緊，下意識往房間裡衝，打算躲起來。
身后傳來一抹低沉溫和的男聲。
「別怕，是我。」
是孟懷青。
我松了口氣，手緊緊攥住門框，劫后餘生般地深呼吸。
轉身看去。
孟懷青穿著一身極普通的藍布棉袍，灰鼠皮脖套遮住大半張臉，單肩挎著藥箱，反手將門關上。
他習慣性地頷首低眉，看著半點攻擊性都沒有。
當解開脖套，露出的那張臉清俊斯文，一副看淡所有的超然感，但眼底卻似燃著一團火……
「外面冷，快進屋吧。」孟懷青疾步走來。
我回過神來，「先生，可算見著你了。」
進屋后，孟懷青輕輕將藥箱放在桌上，
環視了一圈四周，笑道：「這屋子租下后一直空著，總算有了些熱乎氣。」他目光落在我臉上，「恢復得很好，不湊近看，幾乎看不出受過傷。」
「是你調配的藥好。」我焦心外面的情況，可想著孟懷青是冒著寒風與危險趕來的，便禮貌地問：「先生用過飯沒？」
孟懷青搖頭：「瞅了個時機過來的。沒事，回頭我買張胡餅……」
我嘴快：「要不我給你煮碗面吧。」
孟懷青竟十分驚喜：「真的嗎？」
我點頭：「當然。」
一碗面而已，不算什麼。
……
面很快煮好，孟懷青足足吃了兩碗，還意猶未盡，又續了一碗。
我又不好意思催他，只得坐在一旁等著，用喝水來緩解焦急。
「一切都好，夫人放心。」
孟懷青吃著面，抽空說道：「侯爺對外宣稱你得了重病，暗中派人四處找你，至今毫無結果，已經基本認定你是被賊人擄走了。」
我松了口氣。
他接著說：「侯爺生了大氣，起初還以為是宋晏故意報復，找去宋府，結果吃了個癟，竟遷怒到了程危身上。他當眾打了程大人一耳光，居然質問程大人，是不是他把你藏起來了。」
說到這兒，孟懷青搖頭笑：「我看侯爺真是急糊塗了，竟懷疑起程大人了，你和程大人八竿子打不著，有什麼關系。」
我手復上小腹，又羞又恨，「是啊，是啊。」
趁著給他倒茶的空檔，我忙說出最關心的事，「孟大哥，若我繼續留在長安，怕是遲早被他找到，我想……」
孟懷青吃驚地打斷我的話，「你剛才叫我什麼？」
我有些不好意思，聲音也小了，「我想著，此番我們也算經歷過一場生死劫難，就算朋友了。再叫你先生難免有些生分，就喚你孟大哥。對不起啊，是我冒犯了。」
「不不不。」孟懷青正喝茶，急得都嗆住了，捂住口猛咳，臉通紅地擺手，「我沒指責你的意思，
你可以叫的。」此時屋外陽光正好，直愣愣撒在紗窗上。
孟懷青率先笑道：「對。我們共同經歷過一劫，是朋友。」
他定定地看著我：「所以，就叫我孟大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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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大哥。」
我急道：「元珩手眼通天，再加上程危這樣可怕的人在旁協助。若我留在長安，遲早會被他們找到，連累你就不好了。所以我想盡快離開！」
孟懷青方才咳得臉紅，現在紅漸漸褪去，恢復如常。
他蹙眉沉思，看不出在想什麼，忽然問：「你準備去哪兒？怎麼離開？」
我手指輕輕在腿面點著，「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娘家是不能回的。我忽然想到，我是不是可以像那日般易容，混入胡人商隊，去粟特，或者大食國也行，反正遠遠離開……」
孟懷青立馬否定，「不可！混入商隊非易事，你一個弱女子，遇到危險會很大。且胡商往返極為嚴格，每到一處，都要經過當地官府細致檢查，
核對貨物和人是否一致。故而你的這個想法，絕不可能實現。」我頓時陷入沮喪。
起初我只想逃得遠遠的，確實這些問題欠考慮了。
孟懷青輕抿了口茶，「若不嫌棄，你可以去我老家。我修書一封，請母親幫你尋個地方藏身。過個幾年，估摸侯爺就徹底忘記你了。」
「那怎麼行呢！」
我搖頭道：「孟大哥你已經幫我很多了，我不能再勞煩你了。」
孟懷青忙說：「我們是朋友，這不算勞煩。」
我鼻酸不已，抬頭望向他。
「孟大哥，有些話我心裡想了很久了，不得不說。」
「之前聽你講起，你在元珩身邊做事，是有緣故的，想日后借他的勢，為祖父伸冤，重新光耀孟家門楣。」
「可這個人極其殘忍狠毒，我怕他有一日利用完你，就對你下毒手。」
孟懷青雙手交疊，垂眸道：「多謝你為我著想，但……」
我打斷他：「要不，你趁此機會和我一起跑吧！
」孟懷青沉默片刻，最后輕輕搖頭。
我知道他有心願，勸不動，也不打算勸了，便嘆了口氣：「幸好紅玉死了，咱們才能平安，否則……」
孟懷青一愣：「紅玉沒死啊。」
我驚得倒吸了口氣：「那日你查看她傷勢，見我要放火，不是還呵斥我要毀屍滅跡？她，她不是死了嗎？」
孟懷青笑道：「她只是重傷垂危。這幾日，我一直為她治療，已經有好轉的跡象了，這兩日隨時會蘇醒。」
我腦袋嗡地一聲炸開。
許是我臉色現在變得很差，孟懷青擔憂地看向我：「怎麼了？」
他了然一笑：「我知道，當日你傷了紅玉是迫不得已，要逃跑。左右人沒死，你也不要太愧疚。」
我的身子都在抖，「孟大哥，當日紅玉以為我要對她下手，絕望地閉上了眼，正好那時你進來了。當時你查看了她，說了句毀屍滅跡，我以為她死了，所以，所以……」
孟懷青臉上瞬間血色全無，
喃喃道：「所以，她那時候可能聽見我的聲音了。」29
我不敢往下想。
這就意味著，紅玉一醒，就會立馬告訴元珩，當時闖進來帶走我的蒙面人就是孟懷青。
那麼這個地方就不再安全，需要立馬撤離。
我心焦如焚，看向孟懷青。
他此刻顯然有些慌亂，陷入了思考，額邊滲出了冷汗。
「孟大哥，你有什麼想法？」我小聲問。
孟懷青木愣愣地端起茶杯，茫然搖頭：「不知道。」
我小心翼翼道：「現在有兩個辦法。」
「你說。」
我看著男人的側臉，提議：「第一，趁紅玉還沒醒，你回侯府殺了她。」
我想告訴他，我上輩子幾次被紅玉坑騙謀害，但此事過於玄幻，就怕他不信。
果然，孟懷青蹙起眉。
我趕緊說：「第二，咱們一起走。」
孟懷青愣住，怔怔看著我，似乎沒聽懂我的話。
我豁出去了，隔著袖子按住孟懷青的胳膊，真誠道：「元珩絕非良人，
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若是他知道你背叛他……」「走！」
孟懷青噌地站起，毫不猶豫：「現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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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懷青出去租馬車，我簡單收拾了下行李。
他心細如發，我定能逃出生天！
不對。
是我們！
大約一頓飯功夫，孟懷青就回來了，愁容滿面。
他急急忙忙地幫我往車上搬行李，鎖好了門。
我心裡愧疚得很，忙道歉：「對不起啊孟大哥，到底還是連累你了。」
孟懷青攙扶我上馬車，強咧出個笑：「這是我選擇的路，不論什麼結果，我都得擔著。」
說罷，他照舊用灰鼠皮脖套遮住大半張臉，坐在外頭，揚鞭子趕馬往前走。
馬車吱呀吱呀行在小巷。
我猶豫再三，掀開車簾，小聲問：「你房間裡，就沒有要帶走的東西嗎？」
孟懷青搖頭：「都是些身外之物，不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