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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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背信棄義的魏晏,恨偽善惡毒的明若梨,恨那些淪為兩人走狗、徹底毀了她家族的元兇。


那日魏晏屠盡明家滿門,上下數百口連個嬰兒都沒放過——這在修真界原是一樁駭人聽聞的慘事,可最終卻被壓了下去,事實被改寫為:明大小姐大婚之時走火入魔,原來明家早已墜入魔道,魏晏與毫不知情的明若梨大義滅親,這才讓修真界免於一場魔修入侵的劫難。


如此大義凜然、冠冕堂皇,明家在血流成河後還留下了「魔門」的惡名,也難怪明曦月絕望到以魂飼鬼。


那掩蓋事實,為魏晏鋪墊名聲的人——


自然是能夠引領天下輿論的正道人士了。


我抬眼,看向面前的這雙俊秀少年。


靈雲山的雙傑,曹青與曹越,出身寒門卻天賦異稟,他們與魏晏一見如故,引彼此作為知己,同時也戀慕著明若梨。


靈雲山並不算什麼大宗派,是在出了曹青與曹越之後才逐漸成為正道魁首。


不過,

哪家正道能眼睛不眨一下地屠戮老幼婦孺?


更何況,曹青與曹越以靈雲山子弟身份來明家探訪時,明家給予了他們禮遇與尊重,並未有半分不敬。


恩將仇報,殘害幼小,聽起來倒像是我這個惡鬼所能做的事情。


「怎麼是你,」年長一些的曹青面若冰霜,「魏晏和梨妹妹呢?」


「莫不是你這毒婦又欺辱他二人,才讓他們參與不了萬象秘境?」曹越脾性暴躁,此時也眸光如刀,「上次我便看不慣你那些行徑了,今天偏要給你一些教訓!」


曹青更是眸色陰沉,仿若在思考該如何教訓我——是直接殺了,抑或者是廢了?


我看著他們,微微眯了眯眼,隨後又輕輕笑開:「我忽然改變主意了。」


「什麼?」曹青皺眉。


「明大小姐,殺了他們,」我望向內府裡的靈魂,輕言細語地說,「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


她的神色有一瞬間的凝固。


「去吧。」我笑意盈盈地將身體的掌管權交付給了她,

端坐於內府之中,抬眸看她,「有我在。無人能傷你。」


她的靈魂早已支離破碎,身體也交給我控制,恢復了好久才終於沒有那樣孱弱,勉強也能撐起這具軀體了。


【你願意……】她好似有些遲疑,【把身體給我?】


「是,但我會一直幫你,直至你得到逐仙大會的魁首,」我溫柔地說,「我想要的是你的靈魂,這具身體對我而言沒有任何價值。」


【我真的能做到嗎?】明曦月問我,神色有些痛苦,【上一次,我就阻止不了他們。】


她不夠強大,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血色在面前蔓延,族人們死不瞑目,最小的孩子甚至都沒來得及學會說話,就倒在了血泊裡。


「你當然可以,」我以魂體狀態懸於她的內府之中,右手微揚,「我說過,你是我的僱主,我不會讓任何人傷你。」


仿佛是感知到有隻冰冷的手置於自己的手腕之上,少女執劍的右手停止了顫抖。


那是無比強大的力量,

和不可摧折的底氣。


那是她召喚而來的惡鬼,卻願意帶她回溯時間,救回自己的親人,滿足自己的願望——既然如此,是惡鬼又是仙人,有什麼分別呢?


她說不會讓人傷到自己,那就是不會。


明曦月的目光一瞬間發生了變化,看著面前的兩個少年,一句話也沒有說,金丹頂峰的力量毫無保留地爆發了出來。


「金丹頂峰?!」幾乎是同時,兩個少年的神色劇變,「不可能!你的修煉速度怎麼可能這麼快!」


天地力量如潮汐湧動,這片區域被狂風席卷,刀光劍影,人影幢幢。


「他們算個什麼東西,」我看著她的手直直刺向了曹越的心髒,眉眼彎彎,血色映滿我的瞳孔,有種絕豔的美,「也配教訓我選中的人。」


嗤嗤。


兩道劍痕正中曹青與曹越的心髒,他們不可置信地看著明曦月。


這場戰鬥結束的一瞬間,明曦月就筋疲力盡地回了內府,把身體掌控權重新給了我。她一個趔趄,

被我用靈力撈住才好險沒摔跤,眼眸血紅,眼淚一滴一滴往下落。


與此同時,一股格外充盈的力量充斥了全身。


——元嬰。


戰鬥中,明曦月晉級了。


「你不是問我為什麼明若梨和魏晏沒來嗎?」我看著他們,語氣輕快地說,「答案也很簡單,那當然是——他們也像你們一樣,被我殺了啊。」


曹越的眼眸凝固,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倒也不怪他們不知道,明家把這條消息捂得很緊。


「為什麼……」曹青嘔出一口血,斷斷續續地說,「你殺了我們,靈雲山不會放過你的……」


「靈雲山不會放過我?」我認真地想了想,「那就把裡面的人殺光,不就好了。」


曹青的眼眸瞪大,似乎還想問什麼,卻隻能發出「哬嗬」的聲音,眼見就快不行了。


「不過是一命還一命,一報還一報罷了,」我居高臨下地碾了碾兩人的傷口,「曹公子,安心去吧。」


【……】


「騙他們的,

」感受到明曦月的情緒,我輕笑一聲,「你別緊張,靈雲山甚至不會發現是我殺的他們。」


曹青和曹越的玉牌早就被我第一時間抽走——他們連出秘境的機會都沒有。


面不改色將兩兄弟和被劃走分數的玉牌用火焰燒成灰燼,我哼著歌,摸了摸手上那把吸了鮮血後寒光湛湛的寶劍,彎了彎眼。


(六)


我把身體還給了明曦月,每日就在她的內府靈臺內休憩,偶爾提點她哪處靈氣濃鬱,方便她去尋找天材地寶。


她偶爾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隻打了個哈欠:「這秘境怪無聊的,我懶得出來。」


其實不是。


我隻是想看看,凡人之軀,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這樣脆弱、單薄、沒有任何氣運加持的靈魂,居然也能爆發出強大的力量,憑借自己一人,殺死了曹青與曹越。


我原本以為她要借助我的力量,可她根本沒有,硬生生扛了下來,甚至在戰鬥中晉級。


十七歲的元嬰,

恐怕整個修真界都數不出幾人。


於是我就這樣興致勃勃地看著明曦月在秘境中歷練。


——直到,她精疲力竭地從一頭元嬰期的兇獸手裡搶回了一株靈草。


【給你的。】明曦月突兀地對我說,【修補靈魂的藥草,你吃了吧。】


我一頓——


「給我的?」


【嗯,你的靈魂不是也受傷了,】她說,【別裝傻,你在我內府裡待了這麼久,我怎麼會不清楚?】


我覺得荒謬,又覺得有些驚奇。


【這麼看著我做什麼!】大概是我看久了,明曦月也炸毛了,【逐仙大會我要得魁首,還需借助你的力量,你越強大對我而言越好,你不懂嗎?】


但我明明可以輕而易舉地拿下這個魁首。


我看她半晌,發現明大小姐耳根微紅,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後知後覺——她這是在投桃報李?因為我把身體還給她?還是我答應她會護著她?


但這一切都建立在她把靈魂獻祭給我的前提下。


我們本就是交易關系,她付出了她該付出的東西,無需支付任何其他報酬。


可我看著她,久久未語。


【怎麼?】她見我接過藥草,神色才舒緩些,發覺我一直看著她,又炸毛了,【你看不上這草藥麼?】


我心想,她這樣的性格,也難怪會被魏晏騙得這樣慘了。


旁人給予幾分好意便熱誠得恨不得將整顆心送上,偏偏嘴上不討巧,要死鴨子嘴硬,平日還性情惡劣,喜怒無常。


比起那些嘴甜會撒嬌會攬功的,她又如何能得到其他人的好感。


真是……愚不可及的明大小姐。


我看著掌心那株晶瑩剔透的藥草,九轉回魂草,的確是上品藥草,而且是難得的溫養魂魄的作用——這株藥草,明曦月明明是可以自己服用的。


我的魂體確實有所損傷,但我已經忘卻了是何緣故。


我沉睡的時間太長,連過去都忘得七七八八,唯一記得的就是,在我沉睡的時候,明曦月喚醒了我。


「這株藥草可能會讓我陷入沉睡,

」我冷不丁說道,「睡的時間不會短。」


我本意是提醒她會失去我的助力,她卻說:【你在我內府裡,不會讓人打擾到你。】


料想以元嬰的修為,她在這秘境裡可以橫著走,我也就沒有猶豫,服下了這株藥草。


沉眠之前,我聽見她問我:【你應該有自己的名字吧?】


名字嗎?


我思考了片刻:「不記得了。」


【那你吃完這棵草,能不能記起來?】她說,【等你醒來再告訴我吧。】


我沒有回應她,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


(七)


我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境的內容俗套,是一男一女的糾葛,無非就是辜負與欺騙,以及血色蔓延的庭院。


我漫不經心地想,夢中那個女子是我嗎?


大約是的,否則她怎麼會長得和我一模一樣,眉間還有一顆殷紅朱砂痣。


我平靜地看著她從滿懷憧憬到麻木絕望,再到心如死灰,就像是在看陌生人的故事。


之後的劇情我都懶得看下去,

因為那女子輪回後又落入了一模一樣的陷阱,嫁給了一模一樣的人。


一次又一次,她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


原來,她始終活在一本書中,那個男人是天道之子,也就是男主角——可以隨意拿捏她的命運。


天道算個什麼狗屁東西?


女子殺死了男人,如何再殺了一次,再殺了一次,再也無法妥協,再也不會妥協,她情願同歸於盡,也不願再做天道之子的踏腳石。


天道震怒,令女子靈魂受損,陷入了沉睡。


滄海桑田,日月倒轉。


我漠然地看著這個過於漫長的夢境,開始尋找我想要的東西。


「賀靈淵……」我聽見那男人在叫她。


原來我叫賀靈淵。


我心想,這下可以告訴明大小姐,我記起自己的名字了。


……


悠揚鍾聲中,萬象秘境的大門緩緩開啟。


萬眾矚目,記錄著參與者排名的石碑倏爾長成巨柱,一行一行的字浮現其上。


一百名,陳行,陳家子弟。


九十九名,

洛雲姍,清河宗子弟。


九十八名……


第三名,宗啟,人界大皇子。


第二名,桑離,聖佛寺佛子。


……


以及第一名——明曦月,明家子弟。


剎那間,天地一片寂靜。


足足過了幾刻,才有人小聲說。


「不可能吧……」


「這個明曦月,是何來頭?」


「我記得大皇子和佛子進秘境之前都到了元嬰期,就算如此,還不是第一名嗎……」


而位於人群中的明家大長老,表情僵硬,眼眶卻紅了。


「大小姐!」


「是大小姐!」


「大小姐竟是第一名!」


短暫的訝異失語後,明家的長老們興奮不已,紛紛討論起來。


門已開啟。


果不其然,為首的少女,穿著明家的家袍,腰間掛著一把劍,裝束簡單,容貌卻明豔逼人。


她眉目冷冽,似有殺氣堆疊,神色卻好似有些恍惚,在出來的那一刻,她下意識地低頭摸了摸心口。


像是在找什麼。


(八)


這夢做得太久、太久,

令我都有些膩煩了,終於意識到,就算我不服用這株藥草,也遲早要陷入沉睡。


因為我不為這世界所容。


我每日在黑暗中沉浮,聽到有人喊我,但她實在太笨,隻會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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