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求求你，放過阿鳶。
「我求求你了，放過我妹妹。」
那個曾教我「脊梁不可彎」的皇兄，跪下了。
一陣心剜，幾乎窒息。
我想說，皇兄，我寧願S，也不願你這樣。
可我此刻，竟說不出一句話。
隻有眼淚在瘋狂流。
敵將道：「我沒說停，就不要停。」
皇兄沒有理會我的哭喊，隻是跪著，一下，又一下，將額頭，重重地磕在染血的地磚上。
敲碎了所有的尊嚴與驕傲。
敵將滿意地笑了。
「很好。」他揮揮手，「把這位小公主，請到裡面去。」
我被粗暴地拖進皇兄的寢殿，綁在柱子上。
這曾是皇兄為我讀詩、替我蓋被、說「阿鳶不怕」的地方。
敵將站在我旁邊，悠悠道：「跪進來。」
我發出破碎的哭喊，「我不要你救！你起來啊！走啊！快走啊！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國家！」
皇兄的唇無聲地翕動。
我讀懂了。
他說：阿鳶，別看我。
透過朦朧的淚簾，我看見皇兄被命令著，以膝代足，一步一步，從殿外的光明磕頭跪入殿內的陰影。
地磚磨破衣料，血從膝下滲出，在身後拖出暗紅長痕。
「唉，為了你這妹妹，太子殿下是什麼都肯做啊。」
敵將獰笑，眼底閃過一絲陰鸷的興味。
「放過她，也行。不過嘛，本座隊裡有個斷袖。我正好想看看殿下的……誠意。」
我想尖叫，可嗓子已經啞了，隻能發出破碎的嗚咽。
隨他一聲吩咐，一個步卒被推了出來。
對方支支吾吾：「這麼多人看著……也……不太好意思。」
殿中爆起一陣狂笑。
敵將揮手，眾人哄笑著退出，殿門合上。
那步卒踱步到我身側，往我腿部又刺入一刀，喉嚨裡滾出黏膩的譏笑。
他解下腰帶，嘴角噙笑，「太子殿下，你應該知道怎麼做吧？」
不！不要！
我睜大眼。
我的皇兄，跪著，慢慢地，跪行到步卒身前。
「皇兄——！！！」
我瘋了一樣掙扎，繩索勒進皮肉，血流。
「皇兄！停下！停下啊！！
「不要這樣啊！讓我去S！
讓我去S啊！
「皇兄！我求你了啊！不要不要不要！！」
我哭到窒息，聲音嘶啞，淚水混著血，糊了滿臉。
然後，我看見，
曾金枝玉葉的皇兄抬起了頭，張開了嘴。
不——！我在心中嘶吼，淚水奔湧。
我哭著喊著後悔著。
我看到皇兄的眼角有淚，不斷流著，混合著血，落在地磚上。
像一朵朵開在地獄的花。
曾經的雍華氣度被碾落塵泥。
模糊中，我看到密道衝出一道血影，轉瞬衝向皇兄。
他從背後一刀劃破步卒的咽喉。
步卒正沉浸在快感中，表情還未來得及變化，便無聲倒下。
是言止！
他渾身浴血，衣袍被劃得破爛不堪，
皮肉翻卷，可手中長劍未斷。
顯然是突破了重重包圍，從密道趕來的。
言止奔向皇兄，扶起他：「殿下！撐住！」
又衝向我，割斷繩索。
我腿無法站立，跌在他懷裡。
言止道：「殿下，我們快走！」
言止毫不猶豫地將我打橫抱起，朝密道跑。
我伏在他血跡斑斑的肩頭，用盡最後氣力回首，朝著依舊僵立原地的皇兄哭喊：
「皇兄！快走！」
皇兄聞聲，緩緩側過頭來。
他臉上先前的屈辱與空洞已然褪去，一種奇異的、近乎神性的平靜籠罩著他。
他望向我，嘴角揚起一抹笑。
這笑容幹淨，溫柔，像小時候替我擦淚時那樣。
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風華絕代的太子殿下。
皇兄彎腰，拔下S卒腰間的佩劍。
劍光冷冽，映著他蒼白的臉。
他直起腰，挺直背脊，仿佛從未跪過。
他笑著，輕聲道：
「代我，護鳶。」
然後，
決絕引劍，劃過頸項。
鮮血噴湧，濺上梁柱。
我的皇兄，自刎了。
嘴角，還帶著那抹笑。
這一刻，萬籟俱寂，時間凝固，唯聞我心碎成齑粉的聲響。
言止猛地一顫，眼眶驟然紅了。
他抱著我的手瞬間收緊，指節發白，手臂上的血順著我的衣角滑落，滴在皇兄跪過的血路上。
「殿下……」他喉間擠出一聲極輕的呼喚，像風裡將熄的火。
沙啞得不成人聲，
卻又痛得入骨。
他低頭看我，我已哭到失聲，雙目猩紅，渾身發抖。
言止咬緊牙關，將我抱得更緊，轉身踏入密道。
風穿過空殿，卷起一片灰燼，輕輕落在那具仍倚著牆的軀體上。
像一場，遲來的雪。
16
自責，悔恨，痛苦，伴隨著皇兄的自刎，徹底壓垮了我。
我活在一口枯井裡。
上面有光，有風，有時間流動的聲音。
可我，永遠上不去了。
皇兄S了。
他不是S於敵手，是S於我。
是我用天真的回溯，換來了敵軍的警覺。
是我用殘缺的情報，葬送了整個國家。
是我用一句「他們沒看見我」，親手將他推入了那場屈辱的深淵。
我日日想S，
日日被言止救下。
我該下地獄的，我怎麼能活著呢。
言止眼裡的光，早熄了。
隻剩一種近乎麻木的執拗。
不許我S。
後來，我嘗試回溯救皇兄。
可第一次回溯，便讓我明白了。
溯影之力，永遠溯不了已S之人。
我永遠回不到那個時間節點。
我永遠無法救下一個毫無求生欲的人。
我能回溯過去，但無法改變已S之人的結局。
可每次回來後，認知迷霧湧來，記憶缺失。
我便忘了，我永遠也救不下皇兄。
於是，我一次次回溯，一次次失敗。
言止，便一次次將我接住。
在漫漫時間裡，我抱著無數個希望回溯，可言止，隻有絕望。
支撐他的，唯有我和復仇。
言止啊。
他隻能一次次欺騙我，一遍遍篡改《溯影錄》。
讓謊言變成真相。
他要給我希望。
要讓我活下去。
我隻剩言止了。
17
晨光透過窗紙落在臉上時，我才緩緩睜開眼。
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哪裡？我是誰？
手觸到臉，才驚覺右眼被什麼東西覆著，抬手想摘，卻又莫名頓住，潛意識在阻止這個動作。
起身走到案前，桌上攤著一冊《溯影錄》，旁邊還放著一支極漂亮的玉簪。
我拾起發簪，笨拙地绾發，恍惚間，仿佛從前都是別人替我绾的。
翻開《溯影錄》，紙頁殘破，許多地方被撕去，殘留的字跡清峻。
我讀著剩下的內容。
上面說，我叫竹鳶。
曾有一位極疼愛我的兄長，名叫竹淵，可惜他身患惡疾，不幸病逝。
我的右眼天生有疾，見不得強光，需以眼罩遮蔽。
還說我小時候，極愛吃一個名叫言止的攤販所做的蓮藕釀，甜而不膩，後來不知怎的，那攤販手藝變差了，蓮藕釀失了味道，我便不再去了。
關於兄長竹淵的筆墨極多，記載著他如何寵我、護我，字裡行間透著溫情。
而那個叫言止的攤販，隻有寥寥數筆，如過客，如塵，如無。
我合上冊子，努力回想。
竹淵……是誰？
言止……又是誰？
我頭痛欲裂。
我記不起來。
一個名字，一段臉，一絲溫度，全都沒有。
我喃喃自語，合上冊子，推門走出房間。
門外陽光刺眼，我下意識眯起眼。
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旁邊的屋子。
我走了進去。
這屋子陳設簡單，桌上攤著一張泛黃的營壘圖，圖面沾著幾滴暗紅，幹了又幹，像血的殘影。
我離開了這處安靜的院落，走上大街。
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風裡傳來議論聲：
「聽說了嗎？西營昨夜闖入一個刺客！」
「可不是嘛！聽說就一個人，拿著把劍S進去，硬生生S了上千人，血流得都能當河了！」
「營門上還掛著那敵將的腦袋呢！嘖，大快人心啊！」
「我剛從那邊過來，地上的屍體堆得老高，
那刺客，唉，S得老慘了！」
我腳步一滯，又邁開，然後奔跑，跑向西營方向。
越近，血腥氣越重。
斷箭插在土裡，殘甲散落路旁。
終於，我看見那高聳的營門。
門頂，懸著一顆雙目圓睜、面容扭曲的頭顱。
下方，屍橫遍野，血浸透三丈方圓。
在這一片屍山血海中間，站著一位白衣少年，墨發散落。
血染全身，便也成了紅衣。
他雖站著,卻已經S了。
以手中一柄長劍直插入腹至地面,撐住自己的身體，才沒有倒下。
紅色的劍穗,在風裡微揚。
我走得更近。
他的左臂被齊肩斬斷,隻剩森森白骨。
胸腹間數幾十道劍傷，皮肉翻卷,血已流盡。
我站在他前方,風吹動我的裙裾。
我抬手,摸到滿手溫熱的淚水。
我看著,看著……
忽然，膝蓋一軟,跪在血泥裡,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眼淚混著咳嗽聲，砸在滿是血漬的土地上。
我想哭，卻不知為何而哭。
我想喊,卻不知該喊誰。
風穿過我的指縫。
我摘下發簪，取下眼罩。
低頭，刺入右眼。
18
後來，我⼊了深山古寺。
青燈古卷,晨鍾暮鼓。
寺名「忘塵」，坐落於雲霧繚繞之處，少人踏⾜。
我的右眼依舊覆著素布，⽆人問詢。
引我入寺的⽅丈，眉須皆⽩,他未曾問我從何處來,
亦不問過往,隻道：
「既來此,便是緣。塵緣也罷,孽緣也罷，在此間,都作雲煙。」
寺口偶有乞兒排著隊,等我施藥。
我總在藥包⾥放⼀塊幹制蓮藕釀。
不知為何，總覺得這味道，該是和誰一起嘗過的。
偶爾,在灑掃庭院時,看著飄落的菩提葉,會有一瞬的恍惚。
仿佛某個身影也曾這樣⽴於樹下，負⼿⽽⽴,寵溺地對我笑。
再後來。
山下的世界,似乎發生過許多⼤事。
改朝換代，烽煙散盡。
偶爾有採藥人或獵⼈經過,會說起⼀些零碎的傳聞，關於⼀場慘烈的復仇。
⼀個與國同葬的太子,⼀位血戰⽽亡的俠客。
字句如⽯，砸⼊⼼湖。
劇潮退去，隻餘空茫,
和右眼覆布下，⼀滴無聲冰涼的淚。
鍾聲蕩過⼭林,
⼀聲，⼜一聲。
敲著一個，
永遠被風埋葬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