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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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周世鈞的聲音。


  墓園裡靜寂得攝人。


  我甚至能聽到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沈彥東不停地吐著血,已經瀕臨昏迷。


  我有些僵硬地轉過身,回頭。


  周世鈞從直升機上下來,摘了墨鏡遞給身邊人。


  他高高在上,矜貴無比。


  望著我,眼底的笑意都帶著志在必得。


  「央央,我來接你回家了。」


  他走到我身邊,對我伸出手。


  他的手那樣幹淨,一滴血都沒有。


  他看起來那樣春風得意,不像是此時的沈彥東,狼狽不堪,滿身血汙。


  但我沒有伸出手。


  我甚至向後退了一步。


  周世鈞的眉宇蹙了蹙:「央央,聽話,過來。」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沒有半點的不耐。


  可我搖了搖頭。


  我靠在沈彥東身邊,輕輕將臉貼在了他被鮮血染透的手臂上。


  22


  周世鈞的臉色瞬間陰沉無比:「Ṭù⁽央央,

沈彥東活不過今日。」


  我笑了笑,抬起手,給他看我無名指上的婚戒,又低頭輕輕吻了吻我的愛人。


  「周先生你看,我已經嫁人了。」


  「景未央!」


  周世鈞上前一步攥住我的手腕:「你別犯蠢,沈彥東就要死了。」


  「那我就和他一起死。」


  「值得嗎?」


  「你在他身邊才多久?景未央,才幾個月你就為他要死要活?」


  「是啊,我們是夫妻,活著我是沈家的兒媳婦,死了,我也是沈家的鬼。」


  我笑得眼淚都湧了出來:「周先生,您不知道,沈彥東他特別小心眼愛吃醋,我得讓他放心。」


  「景未央,我看你真的是瘋了……」


  「周先生,是你不懂。」


  因為從小沒有家,是孤兒,所以你不會懂我們這樣的人多渴望能安定下來。


  因為被欺騙過利用過,所以當有一個人對你字字句句都信守承諾時,

你會有多麼觸動。


  我和沈彥東確實隻相處了幾個月。


  可他給了我家,給了我一個安定的,光明正大的身份。


  我不用再從噩夢裡驚醒,


  不用再擔心,我的愛人會把我當作貨物送出去。


  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比安定更能打動我。


  23


  「央央,我隻當你被他哄騙了。」


  周世鈞很快恢復了如常神色:「沒關系,我有的時間和耐心讓你改變這個愚蠢的念頭。」


  他揮手,示意保鏢上前將我帶走。


  我緊緊抱著沈彥東的手臂,不肯松手。


  可歷史好像再次重演了。


  周世鈞把我送人那一晚,我抓著他的衣袖求他。


  他一根一根掰開了我的手指。


  冷漠絕情到讓人心寒齒冷。


  如今我不想回到他身邊,我想要和自己的丈夫死在一起。


  他卻又讓人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手指,強硬地將我帶回了他的身邊。


  總是這樣,從來都是這樣。


  在他的眼裡,我連一個人都算不上。


  可我就算拼盡全力也掙不開。


  哪怕到最後,我哭喊嘶吼到嗓子嘶啞,人也昏厥過去。


  卻仍是被周世鈞強制帶上了直升機。


  我醒來時,周世鈞很平和地對我說了幾句話。


  「央央,你何必這樣執拗。」


  「其實就算沈彥東沒死,你們也沒可能了。」


  「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快知道他的行蹤,這麼快動手嗎?」


  「是你立了大功啊央央。」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手指落在我的小腹那個傷疤上,輕撫了撫。


  「當初給你做手術的時候,這裡植入了微型追蹤器。」


  我緩緩ƭų⁾抬起頭,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春風得意,志得意滿,高高在上貴不可攀。


  可在我的眼裡,他卻連畜生都不如。


  「所以,央央,沈彥東是死在你手裡的。


  「你還怎麼跟他生死在一起?」


  24


  沈彥東被周世鈞的保鏢丟入了深海。


  聽說已經葬身魚腹,屍骨無存。


  他死之後,群龍無首,幫派亂成一團。


  很快有新人上位,將他徹底取代。


  也許再過不久,沈彥東這個名字會被人徹底遺忘。


  周世鈞將我帶了回來,半軟禁了起來。


  我想過和他魚死網破。


  但我有了身孕。


  寶寶剛剛兩個月,我和沈彥東都不知道。


  周世鈞得知之後,第一時間逼我打掉孩子。


  但我從廚房偷了一把剪刀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也許是有點了解我的性子的。


  知道沒了孩子,我必定活不下去。


  最終,竟是放棄了這個決定。


  孩子滿四個月的時候,周世鈞深夜喝得爛醉回來,執意要進我的房間。


  被我用那把剪刀刺傷了手臂。


  「景未央。」


  他捂住淌血的手臂,

一瞬不瞬地看著我:「你真的愛上沈彥東了,是不是?」


  我沒有回答他,隻是握著那把剪刀坐在地毯上,抱緊了自己的小腹。


  「我對你不夠好嗎景未央?」


  「我連沈彥東的孽種都容忍了!」


  「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周世鈞,你這樣的畜生,不配與他相提並論。」


  「好,很好。」


  周世鈞怒極反笑:「景未央,你以為如今你這樣,沒有我的庇佑,你和孩子能活下去?」


  「沈彥東生前樹敵無數,多的是人想他死。」


  「如果不是我,你早就被凌辱折磨死了!」


  「你以為我想活嗎?」


  我冷笑了一聲:「周世鈞,如果當初在墓地,你讓我和沈彥東死在一起,我也許不會這麼恨你。」


  「你真的是瘋了,他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景未央!」


  「因為我確定他不會把我送人,哪怕是他落魄了,

到了絕境,他這樣的男人,也不會把自己的女人當成物件送出去,好讓自己苟活下去。」


  周世鈞臉色鐵青:「你怎麼知道不會,沒到那一步,你怎麼知道他不會!」


  「我就是知道,沈彥東是一言九鼎的男子漢,是我景未央的丈夫,我就是知道他不會那樣對我,他寧願死都不會傷害我!」


  我說到最後,終於哭了出來。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那天在墓地,他快不行的時候,為什麼逼著我摘掉戒指。


  他是在給我謀一條生路。


  他是想要,周世鈞能對我和他的過去,少一分的介懷。


  我未來的路,能因此更好走一點,委屈,能少受一點。


  他到死還在擔心我會被欺負。


  可我真的不知道,沈彥東為什麼會對我這樣好。


  25


  寶寶八個月的時候。


  接任沈彥東幫派的那個男人忽然找到了我。


  他給了我一把年代久遠的金鎖。


  小孩子戴的那一種。


  「這是東哥一直帶在身邊的東西。」


  「出事前他讓我拿去寺廟開開光,後來……他沒來得及去拿,所以一直在我手裡。」


  我不太明白。


  他卻將金鎖給了我:「大嫂,這是您的,是您小時候給東哥的。」


  我越發一頭霧水。


  「東哥小時候被人拐賣過,後來被解救後,在一個福利院短暫住過半個月。」


  「您也是那個福利院的。」


  「那時候他受了驚嚇,天天做噩夢,是您一直陪在他身邊。」


  「後來他家人接他回去,走的時候他把自己戴在脖子上的玉墜給了您,而您把自己的小金鎖給了他。」


  「可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攥著那把金鎖,記憶裡卻隻剩下一片空白。


  沈彥東給我的玉墜,我更是全無印象。


  「東哥說,他查過,您後來被人領養過,但領養您的人對你不好,

常常打你。」


  「有一次您高燒差點死掉,福利院的院長知道後,又把您接了回去。」


  「可能玉墜就是在那個家裡丟的,也因為那次高燒,你忘記了很多事。」


  「後來東哥家裡出事,他被逼得遠走東南亞,一直到後來他報了父母的仇,坐上那個位子,足足用了十幾年,所以,也耽擱了回去找您……」


  「大嫂,現在物歸原主了。」


  我怔怔捧著金鎖,淚如雨下。


  物歸原主了。


  可是沈彥東呢,他再也不會回到我和孩子的身邊了。


  26


  也許是情緒波動過大的緣故。


  拿到金鎖不久,我見紅早產生下了一個孱弱的女兒。


  我怕周世鈞會搶走我的孩子。


  月子裡身體虛弱無比,卻還是執意日夜親自照顧孩子。


  女兒三個月的時候,周世鈞帶我回了港城一趟。


  隻是當晚,我們再一次不歡而散。


  爭吵後,

周世鈞帶了人去澳門散心。


  我和女兒留在了港城。


  那晚,維多利亞港忽然燃放了煙花。


  整整一個小時的紙醉金迷。


  我哄睡女兒,站在郵輪甲板上,望著漫天煙花。


  心裡想的卻是那年初遇沈彥東。


  也是這樣的夜晚,也是煙花燃盡後落了滿地的紅。


  周世鈞為我披上大衣,將我推給了他。


  那時候我心痛絕望到近乎崩潰。


  卻全然不知,不過數月我就會愛上他。


  又不過數月,我們已然生死相隔。


  夜風吹得我臉上一陣冰涼。


  我抬起手,卻摸到了一片湿痕。


  「沈彥東……」


  我忍不住低低呢喃,這個在我心裡千回百轉無數次的名字。


  一雙微涼的手,卻自我身後而來,輕輕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地尖叫推開。


  可耳邊卻傳來熟悉入骨的一把聲音:「景未央,你男人回來了。


  27


  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體驗過那種感覺。


  全身的血液好似凝固了一般。


  心髒也不會再跳動。


  就連風,好似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如果時間也可以被停止的話。


  我真的希望就此變成永恆,


  不用患得患失,不用驚喜再落空,


  我永遠可以期待著,和他即將重逢。


  但那原本捂住我雙眼的手指,卻還是松開了。


  我的視線裡一片流光溢彩的燈影。


  那雙手落在我的腰上,又緩緩移到小腹,輕輕落在了上面。


  「疼嗎 BB?」


  我用盡全力點頭,眼淚無止境地落:「疼……」


  「對不起。」


  「你說過不讓我再留一個傷疤的。」


  「是我的錯。」


  「你說過給你爸媽磕完頭,我就是沈家的兒媳婦了。」


  「可我才剛做了沈家的兒媳婦,就開始守寡……」


  我終於哭得嚎啕,

用力捶打那環抱著我的手臂。


  「沈彥東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我哭得面目全非的臉,被他雙手輕輕捧住。


  熟悉的觸感,落在我的眼角。


  他為我擦眼淚,可我的眼淚卻流不盡。


  到最後,他實在沒有辦法,隻能低了頭吻住我。


  「沈彥東……」


  我顫著手,摸他額角,下颌處的傷疤。


  扭曲的,凸出的,醜陋的,卻又讓我心疼得要死掉的傷疤。


  「沈彥東……疼不疼,你疼不疼?」


  我不知道他怎麼活下來的。


  重傷昏迷被扔入深海,到底要有多麼強悍的意志力多大的幸運,才能重新回來,站在我面前。


  「景未央……」


  沈彥東抱我抱得太緊,緊到我快要無法呼吸了。


  但我卻舍不得他松開。


  好似他一松手,我這場夢就醒了。


  「傷口早就不疼了,可你一哭,我就心疼。」


  沈彥東又低頭吻我:「BB,

我帶你回家了。」


  我暈頭轉向地被他牽著向前走,


  走出去幾步,忽然又想到什麼:「女兒,沈彥東,還有我們的女兒……」


  「已經讓人去抱她了。」


  「那周世鈞……」


  沈彥東笑得很淡,卻冷入骨髓:「他今晚先祈禱自己有好運氣下賭桌吧。」


  28


  其實從前周世鈞就時不時去澳門小賭。


  後來被他父親狠狠敲打一場,又接連出事,以至於把我送人,才讓沈彥東抬了貴手饒了他那一次後。


  他倒是有段時間沒再碰這玩意兒。


  可從去年開始,又逐漸變本加厲,漸漸成癮。


  每次從我這裡摔門離開後,他總會去賭個昏天暗地。


  但此刻我忽然想到了什麼,


  這一切,是不是有人幕後做推手?


  但沈彥東並不願意給我講這些亂七八糟的汙穢事。


  我也不願被這些惡心的人事佔據心思,


  隻一心一意守著他和女兒。


  年關將至的時候,京城那邊傳來消息。


  周世鈞挪用了周氏幾十億的資金,徹底惹怒了周家如今的掌權人。


  聽說他幾乎算是被驅逐出了周家,幾乎窮途末路。


  但卻又不死心自己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竟又拿著僅剩的錢去了澳門。


  而這一次,周世鈞沒能從賭場離開。


  不久後,澳門街頭多了一個雙腿殘廢的男人。


  再後來,許是周家覺得他太過丟臉,將他接了回去。


  自此後,再也沒有與他有關的任何消息傳來。


  沈彥東沒有再回幫派。


  他那位生死兄弟將會繼續替他坐在那個位置上。


  他帶我去了很多地方。


  我們甚至還回了那個老舊的福利院。


  他記得這裡面的一草一木,甚至還記得房檐下的那個燕子窩。


  可我忘得幹幹淨淨,前塵往事,都如幻夢一般。


  「我找到你時,你正和那蠢貨在一起。」


  沈彥東的語調裡帶著很重的醋意。


  我不由失笑:「當初他救過我一次。」


  「可你也喜歡過他。」


  「年少的時候,很容易把恩情和愛情混為一談。」


  「總之老子不爽他。」


  「沈彥東……」


  我轉過身,抱住他:「我愛你。」


  他怔了一下,似有一些不自在,輕咳了一聲。


  卻又將我抱得更緊:「老子更愛你。」


  「不許再說老子。」


  沈彥東微挑眉,俯身吻我:「沈太太,你老公很愛你。」


  我忍不住笑,踮起腳回應他的親吻。


  卻又在最後,輕輕吻在了他的疤痕上。


  沈彥東有一瞬的抗拒,想要推開我,但我握住了他的手。


  陽光很好,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時刻。


  我們的女兒搖搖晃晃跑過來,又忽然停了腳步。


  她抬起小胖手捂住眼,又張開指縫偷看,笑得咯咯的,超級可愛。


  我也笑,趴在沈彥東的胸前,漸漸笑得和女兒一樣大聲。


  這顆心落了地,生了根發了芽,再也不用像從前那樣漂泊無依。


  此生我已無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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