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並不驚訝，他悄悄溜出京城的時候，郡王爺和郡王妃已經請我入府談過。
「我們隻綽兒一個兒子，他定要你，我們也不會阻攔。
「隻是郡王府規矩多，你想進來，就先學學規矩吧。
「女官也不要做了，我們郡王府的女人，是必須恪守本分的。」
郡王妃很客氣，語氣卻是高高在上。
可我不是尋常的女子，我看過那高處，便不會被院牆困住。
「既然你不願，那也不要耽誤綽兒才是……」
我應了，郡王妃讓我知道入府的難處，想讓我知難而退，我也該讓小郡王知難而退才是。
我攔住小郡王，拿出當年那隻嬌美的紙鳶。
「再比一次紙鳶吧，像當年一樣，輸了我就跟在你身邊。」
小郡王看著紙鳶，眉眼都是欣喜，愉快答應。
「藤蘿，你直接答應我也好的。
「何必拿著嬌美的紙鳶出來，你知道的，這種紙鳶隻適合觀賞，飛不高的。」
我默默拉著風箏線，
就著風一牽一扯。風箏越飛越高，比小郡王那隻飛得還要穩還要高。
風箏飛過樹枝最高處時，我割斷了風箏線。
看著風箏飛過宮牆，變成天上一個小黑點，我淡淡開口。
「小郡王，這隻風箏已經找到自己的翅膀了，它的歸宿在天邊。
「你會找到屬於自己的，好看的，隻適合藏在院牆中的風箏。
「你回來之前，郡王妃已經替你跟相府嫡女下聘了，相府小姐有一手好畫工，畫的風箏很好看，你會喜歡的。」
蕭綽沒有說話，定定看著我。
我沒有回應他的目光，隻是指著院中一株新長的藤蘿。
「這株藤蘿，是你走那年栽下的，它周圍沒有大樹，沒有院牆，很多人都說，藤蘿無依，必死無疑，可它自己長出了很多藤條扭在一起，它給自己做了枝幹。
「蕭綽，你不是孤身一人，郡王府的院牆，要護住很多人，不能為了任何人打開。
「你該回去了，別讓他們擔心。」
13
姜安十年，
女帝招了一位王夫，三位男侍。而我還是孤身一人。
娘親催了幾次無果，也不催了。
女帝大婚後，悄咪咪把我拉到偏殿，說給我準備了一個驚喜。
她把我推進門，裡面背對我坐著一個男子。
背影像極了一個人。
一個很會放紙鳶的人。
【番外：蕭綽】
1
第一次見藤蘿時，我很懵。
那麼好看的丫頭，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氣，將我撞得吐出早飯。
我想，她一定日子過得比我都好，才會吃得那麼有力氣。
可我錯了。
她日子過得很苦。
她的母親，是張同喜困在後宅的竹夫人。
也是張同喜的後宅裡，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女人。
張同喜那個大宦官，我爹提起來都要壓低聲音再啐一口。
她們娘倆在張同喜手下討生活，一定很不容易。
看到她被張同喜為難，我忍不住去解了圍。
她卻一點感激都沒有，更別提像話本子裡說的要對我感恩戴德，甚至以身相許。
不過沒關系，
我們還小呢。可那一次之後，她好像變了。
公主表妹也變了。
我發現好幾次她們偷聽我們的太學，看著她小心翼翼、探頭探腦給公主表妹放風，我沒有戳穿她們。
甚至有幾次她們差點被發現，都是我及時鬧事打掩護。
可惜這小丫頭白長這麼漂亮，一點都不聰明，都沒發現是我在保護。
她也好像總是揣著心事，偷偷摸摸的。
一次我跟過去，卻發現她把自己全部的例銀都交給張同喜。
跪在張同喜腳邊，叫他幹爹，求他善待竹夫人。
那一刻，我的心好像被揪成一團，好疼好疼。
比我後來在戰場上被一箭穿胸還要疼。
2
我找到公主表妹，知道了他們想做的事。
我隻問了一句：「這是藤蘿最想要的嗎？」
得到確定結果後，我決定幫她們。
他們缺一個機會，我拿著拉肚子的藥下在父親的茶水裡，給了這個機會。
公主表妹抓住了。
我特意寄出賀帖，冒著被父親翻看的風險留下那張紙，
就是想讓小丫頭知道，這事兒可多虧了我。我還特意讓人透露給她我的位置，告訴她我今夜都會在宮中御湖泛舟。
我在舟上準備了好多好吃的，拿著竹笛擺了一晚上造型，她卻隻是路過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低低嘟囔了一句。
「真是皮厚不怕蚊蟲咬的。」
我都來不及叫住她，她便飛快離開了。
那一夜，我臉上咬了好多紅包，在家生了半個月悶氣。
不過我很快就想通了，她現在滿心都是她娘親，是分不出太多精力給我的。
我更努力地幫他們，也是順了我父親的意思。
畢竟張同喜宦官當勢已經很久，我父親和很多舊臣都看不下去，可皇帝一直纏綿病榻，根本無力管理，這才讓他們無力反抗。
公主雖說是女子，卻也是現在唯一的法子。
後來我們成功了。
似乎很簡單，隻是殺了一個人。
可難的是這六年間拔出這一個人身後的所有人。
才會讓他最後死灰無力復燃。
3
藤蘿很高興，我也很高興。
娘親不高興，她說公主即位是無奈之舉，藤蘿賤籍出身的丫頭，做掌印女官更是荒唐。
娘親說，我現在身無長物，需要有力的親家來幫襯。
我沒有回應，咬牙學習，考上狀元。
我跟娘說，我有本事，我不需要有力的親家。
娘哭鬧，尋死覓活，說文臣守不住家，要給我娶武將的女兒。
要是我敢娶藤蘿，她就尋死。
我氣急，又不能眼看著娘親被我逼死，我去從軍，拿得軍功，這回我沒有回家，直接去請旨。
可我沒想到，她早就找過藤蘿，她想用院牆困住藤蘿，讓她知難而退。
藤蘿這丫頭本就沒什麼心，我這麼多年的努力也隻是讓她對我有一絲好感。
如此一來，她更是把對我的情誼扔開了。
我不想逼她，我離開了。
我沒有娶妻。
又過了幾年，娘親病重。
彌留之際她拉著我：「若你實在喜歡，就娶回來吧，隻要她願意好好守在內宅，
相夫教子。」我沒有回應，操辦了娘親的喪事。
過了孝期後，我找到公主表妹，如今的女帝。
我才知，藤蘿一直沒再青睞任何一人。
她就像那棵藤蘿一樣，不需依靠，自立向上。
她不需要，我需要。
她不願過來，那我便過去吧。
【番外：娘親】
1
張同喜死了。
死在那場大雨裡。
那塊鴛鴦佩也碎了，碎成了很多塊。
藤蘿沒有再問我關於張同喜的事，也沒有再問關於她爹的事情。
我知道她很想知道，隻是不敢。
2
我十歲那年，被賣進歌舞坊。
第一次登臺時，僅十三歲。
一個喝醉酒的客人上來調戲我。
所有人都在看熱鬧，隻有一個少年救了我。
後來我才知，他是欽王府小世子。
他大手一揮，包了我三個月。
他說，他的人，沒人敢欺負，等三個月後，他接我進府。
我以為，他是真心對我。
親手雕了一塊鴛鴦佩送他。
可後來我才知，
他要把我送給太監，以此來換他入宮的姐姐得那太監照拂。我拼命掙扎，卻還是被下藥送過去。
醒來時，他坐在我身邊，親手給我沐浴，一寸一寸搓著我身上的痕跡。
「他隻是個太監，他沒有能力，不會真的傷害你。
「你放心，你是我的，你永遠是我的。」
他讓我覺得惡心。
很惡心。
比那個太監還讓我惡心。
3
那個太監，叫張同喜。
是一個貪財好權的老太監，對我還算溫柔。
除了弄我一身口水，並不像傳聞中那樣暴虐。
他說，他很喜歡我，等他老了，就把家產都留給我，到時我帶著家產鋪面，找個喜歡的人嫁了。
他對我好，不傷害我，我也就安下心待了下來。
可小世子不高興了。
他總是翻牆過來，強行給我沐浴，用力搓著我的皮膚，搓紅才滿意。
一面搓，一面說，他早晚殺了張同喜，把我帶回去藏起來。
我不明白，是他把我送過來的，他又在鬧什麼脾氣。
沒過多久，欽王府被查出謀逆，株連九族。
小世子消失了。
可他沒死。
死的是張同喜。
小世子成了新的張同喜。
他將所有恨意都發泄在我身上。
我害怕極了，不停反抗，卻被他狠狠摁住扇了一巴掌。
他用張同喜的臉逼近我，張開嘴露出燻黃的牙，咬著我耳根的皮肉。
「你惡心是不是？惡心誰？惡心我，還是惡心這個老太監？嗯？
「你不要我，你是喜歡上這個老太監了是不是？看好了，我就用這老太監的臉讓你懷上我的孩子！
「你不是愛竹嗎？不是寧折不彎嗎？我偏要你永遠為我折腰。」
4
我用了很多方式避孕，可還是懷上了。
我想一死了之，可摸著肚子裡的孩子，我不忍心。
那年冬天，我院子裡的竹子開了花，小小的，一朵又一朵。
開完花，竹頭結出了一串一串的竹米。
竹子就這樣，彎下了腰。
女兒出生後，我以死相逼，讓他不許告訴女兒的身世,
把我送去別院單住。他不肯。
我哭著求他：「一個太監父親，抑或是一個罪臣父親，對她來說，都是要命的，這也是你的孩子啊……」
他沉默良久,同意了。
女兒很快長大，他要我取名藤蘿，他心底裡還是希望女兒能依靠他的。
每次藤蘿管我叫娘，他冷漠陰狠的眼中，總是多了一抹羨慕。
藤蘿七歲這年,出落得愈發好看了。
錢莊老板試探我口風,問我可願把藤蘿許個人家。
我想起自己的身世,也是十歲被看上，而後輾轉被賣。
我的女兒，決不能重蹈覆轍。
我求到他面前，求他給女兒找一條好路。
他同意了,代價是我回到他身邊。
他讓藤蘿管他叫幹爹,藤蘿咬著指頭不肯。
他氣得拎起藤蘿打了一頓，似乎這樣,就能有父親教養女兒的感覺。
他像一個愛做惡作劇的少年一樣,用各種方式逼得藤蘿和我對他生氣。
藤蘿也確實更恨他了。
5
藤蘿在宮裡過得越來越好。
他嘴上說不在乎，卻還是不經意間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藤蘿第一次叫他幹爹時，他高興地回來喝了三壺酒。
可後來，藤蘿開始與他為敵。
他一面罵著,說藤蘿跟我一樣，都是白眼狼。
一面嘆氣,說藤蘿長大了,越發有心思有本事，一看就是他的種。
酒醉之時，他說：「這孩子，一定能護住你。」
那次生辰宴,他本不去的。
我攥緊繡帕，努力感受上面殘存的娘親的溫度還有淡淡竹香。
「【我」可藤蘿跟他說,想一家三口一起吃個飯,他便毫不猶豫答應了。
他知道自己會死，卻沒想到，會當場被自己親女兒插刀。
看著他滿身鮮血，我心頭顫動。
是心疼他嗎？
不，我不會心疼他的。
我可能,我可能隻是不想讓我的女兒弑父而已。
窗外好大雨,跟我們相遇那天一樣。
他低低在我耳邊說。
「如果當初沒有送你走,會不會結局不一樣？」
沒有如果了。
我們不是話本子裡的人，
不會重來一回。6
他死後，我才想起來,我都不知道他全名是什麼。
我隻知道他是欽王府小世子。
當年冠絕京都時,有人叫他麒麟才子，有人叫他才絕公子。
耳鬢廝磨時，他讓我叫他罄郎。
我們之間,滿紙荒唐，也終歸是，罄竹難書。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