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褚已經三十六了。
他的臉上出現了皺紋,眼神也不似曾經那般清亮。
但是他是周褚,是我深切的愛了十六年的人,是丟在人群裡我也能一眼找到的人。
ťū́ₜ是我真的想相伴一生的人。
時光殘忍,在我的愛人身上留下了痕跡,卻保持著他的靈魂,我似乎能感受到那具身軀下跳動的心髒,十幾年如一日。
無論時光如何流逝,那年冬天,大學外的小酒館,擋在我身前的少年從未變過。
他撫摸著我的臉țŭₒ龐,眼淚不斷地順著臉頰滑下來。
他隻是叫著我的名字,一聲又一聲的「念念」,訴說著他無盡思念。
我都知道,我真的都知道。
我一直到在你身邊啊,周禇ťŭ⁻。
周褚問我:「念念,你會怪我嗎?」
我望著他道:「周褚,往前走吧,別停在過去了。」
我不知道這場短暫的相聚是因為什麼,我隻知道出來時我淚流滿面。
周褚的人生還長,我不能讓他一輩子活在失去我的痛苦中,周褚應該往前看了。
那年雪夜裡,我對著周褚說起的泰坦尼克號真成了我們倆的縮影。
隻是這次,我學會了像 Jack 對 rose 那樣,我對周褚說,我不會怪你,往前走吧,周褚,我們都盡力了。
我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消散了,隻覺得意識在不斷下墜。
13
過了不知多久我醒來,周身熟悉的陳設告訴我,我還在家裡。
窗外天還黑著。
小可夜裡醒來。
我和她都聽到了周褚臥室裡的聲音。
小可打開門,我跟著一起進去。
周褚靠著床邊,坐在地毯上,身形微微聳動。
小可走過去坐在爸爸旁邊。
周褚壓抑了很久情緒終於流露出來。
他哽咽著對小可說:「我想你媽了。」
我的眼淚再次流了下來。
九年如一日隨時攜帶的照片,畫室裡一直更換的顏料,辦公桌上永遠幹淨的畫像。
他的想念,
我怎麼會不知道。那天晚上,周禇給小可講了許多我的事情,還有我和他戀愛的故事。
小可聽進去多少我不知道,隻是那夜之後,小可再沒說起過讓爸爸再婚的事情。
許多年後,小可說:「當時我和爸爸一起看了《大話西遊》,裡面有一首歌叫《一生所愛》,我從記事起爸爸就一個人,除了我,他的生活裡似乎沒有別人了。
我總想著有人能陪陪他,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也再勸爸爸可以再找一個伴,於是我覺得爸爸也得找一個一生所愛。
但是那天晚上爸爸對我說,他想媽媽了。
爸爸從來不哭,但是那天晚上,他撫摸著相框裡的媽媽,哽咽的聲音與ťü⁶淚水中宣泄著多年的思念。
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我的爸爸早就找到了他的一生所愛,不需要其他人了。
那天晚上,爸爸談起媽媽,眼睛裡閃爍著光芒,嘴角也是止不住的笑意。
他的言語為我勾勒出了一個生氣滿滿的媽媽。
那個為了保護我去世的人在我心中的形象逐漸豐盈。
那時候幼時的眷戀似乎被勾起,我感覺我也想她了。」
那夜之後,我透明的身形漸漸變得不再透明,我知道,那是惦念我的人多了,思念也更重了。
過了幾天,婆婆再提起再婚的事,周禇說:「林念託夢告訴我了,我要是敢再婚,她做鬼也不會放過我。」
我:……
婆婆:……
後來隻要有人提到再婚或是牽紅線的,周禇都這麼說,次數多了,大家也不管了。
我隻是有些發愁,我的形象算是被周褚糟蹋了。
算了,死後哪管生前名。
周禇繼續過起了日復一日差不多的生活。
上班,送周可上學。
14
小可見證了老爸老媽愛情故事,在 14 歲這年,也找到了自己的「一生所愛」。
周禇接到老師的電話到了學校。
我跟在他身後,感覺很是氣憤,小小年紀!才 14 歲!你媽我 14 歲還好好讀書呢!
周小可你居然就談上戀愛了!小可對爸爸也不隱瞞:「爸,這就是我的一生所愛,你看他多帥啊,比你年輕時候還帥。」
我看著旁邊吊兒郎當的黃毛。
恨不得給周小可洗洗眼睛!
隨了我的脾氣怎麼沒隨我的眼光,你媽我一眼看中了當時整個數院的院草,你這看中的是個什麼!
黃毛是個沒擔當的人,眼見著老師要找家長,當即慫了,將過錯都推在了小可身上。
如果說我上一秒還想擰周小可的耳朵,下一秒見這個黃毛這個德行,仇恨轉移,恨不得上去踹這個黃毛幾腳。
周小可倒也沒那麼傻,瞠目結舌的看著黃毛一頓甩鍋,她的「一生所愛」就這麼輕輕地夭折了。
周禇帶著周可回去的時候很沉默,周可的初戀很快的夭折了,縱然對方是個爛人,小丫頭心裡卻越想越難過,跟在周禇身後小聲地哭了起來。
周禇從口袋裡抽出紙巾,給小可擦眼淚:「別為了不值得的人哭。」
小丫頭忘性大,
沒過幾天就忘了這件事情。上高中的時候,小可成績不太好,但是對於畫畫很感興趣。
周禇幹脆讓小可走了藝術生的道路。
家裡的畫室迎來了它的小主人,小可在裡面畫起了畫。
集訓、校考,小可原本準備考我和周禇的母校,可是差了幾分。
小丫頭難得追逐理想,結果失敗了。
滑檔之後國內的不太能上什麼好的學校,周禇便把小可送到了國外的一所知名美院。
機場分別的時候,小可舍不得爸爸,哭個不停。
周禇拍了拍小可的背,囑咐些平常的事情。
按時休息、好好吃飯。
小丫頭登機了,周禇一個人站在機場大廳,其實還有一個鬼陪著他,也就是我。
周禇的身影看著有些落寞。
小可這年十八了,周禇已經四十一了。
分別的時間依舊在冬季,他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帶著圍巾手套。
都說人上了年紀會很怕冷,周禇也是,年輕時候他能雪天穿一個毛衣,把外套穿在我身上,
那時候握著他的手都是熱的。現在我摸不到他的手,但是看他凍得有些發紅的手,便能感覺到他的冷,穿著再多的衣服,依舊冷。
以小可的長大作為標準,周禇在一歲一歲的老去。
我每天飄在他的身邊,不太能感受到被時間分割成無限小份的變化,隻有在一些特定的時刻,才能感覺到周禇身上的變化。
這年距離我離開他已經十五年了。
15
小可二十二歲的時候,帶回來了一個白人男孩。
小丫頭在國外的四年生活將她磨礪了許多,整個人都沉穩了許多。
她對周褚說,這次她真的找到了她的一生所愛。
男孩長得很好看,叫 Noah。
Noah 也是藝術生,和周可在學校認識的,兩個人很有共同語言。
周褚跟 Noah 聊了許久,我在旁邊聽著,Noah 是個很真誠的男生。
周褚點了頭,小可很開心。
同年兩個人就結了婚。
跟我和周褚結婚的時候一個年齡。
兩個人在國內辦了一場中式婚禮。
高堂之上,擺了兩個椅子,可是隻坐了一個人,中間放著我們一家三口的照片。
周褚看著小可穿上秀禾的樣子,眼眶有些湿潤了。
我發現這個人上了年紀倒是越發感性起來了。
大好的日子,哭什麼哭。
我坐在另一個椅子上,摸了一把眼淚。
Noah 和小可之後並沒有定居在國內,兩個人滿世界的跑,參加畫展,精進藝術。
周褚已經五十多了。
他五十二歲那天,去了我的墓地。
這麼些年他時常到這兒來。
除除草,說說話,搬個小板凳一坐一天就過去了。
我每次都跟著他,飄在他的身邊。
他說話有些慢,倒是給了我間隙。
「念念,小可上次國際大賽得了金獎,好幾個高校要留她當老師呢。」
我看著他:「我知道,我很為她驕傲。」
周褚聽不到我的話語,隻是看著碑上我的照片:「我們分開了二十多年了,也不知道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他輕輕地撫摸著我的墓碑,落葉飄在他的頭上。
周褚已經有白頭發了,眼睛也有些老花了。
我在旁邊看著,時光無情,蒼老了我的愛人。
周褚沒有再說話。
我輕聲回答他:「我過得很好,別擔心。」
16
小可三十二歲那年,和 Noah 生了一個孩子。
一個小姑娘,十分可愛,取名 Alice。
周褚那時候已經從公司退下來了,找了職業經理人管理公司。
他的退休生活健康又無聊。
要是我在,大概會拽著周褚去環遊世界,做許許多多好玩的事情。
每日看看書、練練字就過去了。
小可經常帶著 Alice 來看周褚。
有時候工作忙,便索性將 Alice 留給周褚帶。
小丫頭倒不像她媽媽那麼雷厲風行,性子很溫和。
跟周褚待在一起兩個人倒是十分和諧。
周褚編頭發的手藝沒有下降,小可小時候的那些卡子、頭繩還留著,都給 Alice 用。
他總是能給 Alice 編各式各樣好看的頭發。
他像從前溺愛小可那樣寵著這個小丫頭,小丫Ṱû¹頭也十分喜歡這個外公。
小丫頭六歲那年,我的媽媽去世了,我的爸爸兩年前就走了,沒過兩年,媽媽也去走了。
周褚幫忙料理了喪事,回來對著我的照片發呆了許久,告訴了我這個消息。
「你們在那邊可以團聚了,念念。」
我沒有看到爸爸媽媽,看來鬼差的工作還是很嚴謹,我這種情況比較少。
老人的去世,將死亡的陰影罩在了周褚身上。
經歷了太奶奶去世的 Alice 很害怕,晚上抱著周褚的手臂睡覺:「外公會離開我嗎?」
周褚沒準備騙小丫頭,他這個對於一些事情總是格外認真:「會,人總有一天都會離開的。」
小丫頭鬧起來了:「不想外公離開,外公要永遠陪著我。」
周褚摸了摸小丫頭的頭:「外公一定會陪你到不能陪的那一天。」
小丫頭又嘟囔了幾句,
才睡過去。我坐在床邊,周褚的頭發幾乎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越發明顯。
但是底子在,他依舊是個儒雅的小老頭。
我的眼睛記錄下了分別後周褚的每一寸光陰,看著他漸漸變得老去。
或許這是另一種的白頭偕老。
17
Alice 十五歲的一天,周褚進了醫院。
他照舊擦牆上的一家三口照片,可惜掛上去的時候沒站穩,摔在了地上。
老人是不經摔的。
我看著周褚躺在床上虛弱的樣子,心中焦急又擔心。
小可跟 Noah 趕過Ṫũ₈來的時候,Alice 扶著周褚的手在哭。
加上之前的一些老年病,醫生說,可能熬不過冬天了。
病房外小可哭的傷心,Noah 將她摟在懷裡。
周褚躺在床上,帶著呼吸機安靜睡著。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
你要來陪我了嗎,周褚。
疼不疼啊,你說你一把年紀了還要自己去擦照片。
窗外下起了大雪,和四十四年前那個冬天一樣。
第二天,周褚醒了,精神還不錯。
他和小可、Noah 還有 Alice 都說了許多話,又囑託了許多話。
晚點他說有點困了。
睡前還小聲的說著什麼。
小可伏在周褚嘴邊,才聽見那一聲又一聲的「念念」。
病床旁的心電圖檢測機器發出嗡鳴聲。
小可捂住嘴,再也控制不住奔湧而出的眼淚。
周褚走了。
窗外的大雪肆意的下著,四十四年前帶走了我,現在帶走了周褚。
18
鬼差將我帶走了。
奈何橋下,我看到了周褚,是二十六歲的周褚,我們分別那年的他。
我們分開了四十四年,終於重逢。
他將我抱在懷裡,聲音哽咽:「我好想你。」
眼淚流下來,我輕聲說:「我知道,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