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每次我問媽媽問題，她都會耐心地解答我。
這次她也沒有。
「你不聽話，不聽話就該被懲罰。」
媽媽走了，把我一個人扔在烏漆嘛黑的屋子裡。
門也上了鎖，「咔噠」一聲。
無論我怎麼哭鬧，都沒有人理會我。
媽媽說我犯了大錯，還和她頂嘴。
所以要罰我三天。
第三天的時候，葉青羽來到我家裡了。
他好吵，吵著要媽媽把我放出來。
媽媽問他：「你不喜歡玩具隻屬於你嗎？」
他說：「喜歡。」
媽媽貌似對他很有興趣，輕聲細語地教他：「關起來的玩具才屬於你，放在外面會被別人覬覦的。」
葉青羽一定是聽進去了。
之後的十幾年，他無數次用行動證明他聽進去了。
但那天他說：「不行，小槿會害怕。」
媽媽對他又沒了興趣，把他趕回家了。
13
六歲前，我的媽媽是媽媽。
她會用最溫柔的聲音唱搖籃曲，會將我摟在懷裡親吻我的額頭，會原諒我所有的過失。
六歲後，我的媽媽就不再是媽媽，而是千夫人。
她用盡所有的手段將我打造成一個聽話的玩偶，一個完美昂貴的布娃娃。
我不能撒嬌，不能考第二，不能吃會發胖的小蛋糕，不能學不會樂器，不能走她不喜歡的路，不能擁有自由——不能是個有瑕疵的女兒。
否則，我的世界就隻剩下那張冷漠的面孔、那扇我永遠打不開的房門、那間沒有任何光亮的小黑屋。
她讓我活在永無止境的恐懼之中，讓我被恐懼裹挾。
我像極了巴甫洛夫的那隻狗，一聽到她的聲音就變得順從乖巧，她的任何要求我都不會拒絕。
千夫人不是我的媽媽，千槿也不是千夫人的女兒。
千槿是千夫人承載欲望的器皿，是權力的交織，是聽話的、好控制的繼承人。
母女關系本應是上帝賜予人類最偉大的禮物，那應是一種渾然天成的、密不可分的關系。
可千夫人肢解了上帝的禮物，殺死了我的媽媽。
我恨她，恨她瓦解了我對她的愛。
我的耳邊又響起了門被鎖上的聲音：
「咔噠。」
……
「媽媽！」
我猛地睜開眼，眼淚不自覺湧出。
聲音啞得厲害，嗓子也很疼。
「小槿？」
溫熱的指腹拂去我眼角的淚水。
眼前的人神情專注，用蘸了水的棉棒輕輕擦拭我幹澀的嘴唇。
見我醒來，他無聲地笑了笑。
讓人不由得安心下來。
「醫生說你受驚過度導致暈厥，加上皮外傷。現在已經沒事了。」
「原夏也沒事，但阿川他們很生氣，發了好大一場火。」
櫻庭的臉和幼年時期的他相互交融。
我茫然間竟有些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他。
我問櫻庭：「那天你是不是想把我也殺死？」
櫻庭的手一頓，眼神微沉，「怎麼突然提起以前的事情了？」
幼年的櫻庭還不會掩飾自己。
渾身都是戾氣，
仿佛下一秒就會掐死我。可能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也可能是千夫人那會兒還很愛我，讓我害怕不起來。
我隻當眼前的大哥哥在和我做遊戲。
櫻庭垂頭，親吻我的指尖：「我很後悔。」
「日日夜夜都在後悔。」
「小槿，謝謝你。」
「哪怕親眼看到了我的不堪，卻依舊願意和我成為朋友。」
「靠！又親！！！」
「我宣布，凌寒川在爭霸賽中榮獲倒數第一的好名次。」
「我們霸霸真是悽慘。」
「抱歉，叫錯了，是川川。媽的，總覺得他叫龍傲天。」
「那為什麼叫的是霸霸？」
「小槿暈倒的樣子好可憐，看得我都心軟了。」
「受不了了，把他們三個都收了！這本書的結局必須是 NP！」
「你們有沒有看前面的男主頻道，千槿她媽媽出場了！」
14
原夏的精神比我想象中要好。
也是，她的身體素質本身就很好。
我打量了她半天，
忽然笑了：「很好看。」女主的身材和樣貌果然都是槓槓的。
不管做男生還是女生都是這麼漂亮。
原夏本來好好的，不知怎的，我話才講完就掉了眼淚。
「千槿，對不起。」
「我一直覺得自己討厭你，討厭你那麼優秀，討厭你擋了我的路。我也討厭你對我這麼好，讓我沒有辦法繼續討厭你。」
「我剛入學時故意把牛奶灑到凌寒川身上，他看出來我是故意的，就很生氣。但我總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還無所謂地用你去撒謊。」
「可凌寒川他們並不認為我是獨特的……」
「那天要是沒有你幫我，沒有你和葉青羽說的那句話，沒有你特地給凌寒川發去的短信，他是真的會打我，而不是什麼拳擊。」
原夏拉住我的手，「千槿，求你相信我，我很喜歡你，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傷害你。」
我伸手將她散亂的發絲捻到耳後，「是我自己不小心跌進去的，你不用跟我道歉。
」不知道為什麼，我對原夏就是有種天然的親近感。
總覺得她呆頭呆腦地，很可愛。
她提出的要求，我都很難拒絕。
可能是因為原夏的出現，讓我平靜又無趣的生活變得鮮活了一些。
她也好，彈幕也好。
我都不想失去。
15
「這雙怎麼樣？」
我點頭，「可以。」
葉青羽蹲下，手指不可避免地觸碰到我的腳踝。
我難得有些不太好意思，將腳收了回來，「還是我自己來吧。」
除了千夫人以外，還是第一次有人幫我穿襪子。
他一臉正色：「小槿，你現在應該要好好休息。」
「沒事，這種小事我自己可以。」
我就是暈了一下，又不是半身不遂了。
葉青羽的聲音卻猛然低了下去：「小槿是在怪我，沒有照顧好你嗎？」
「好了，葉青羽和誰學的，男主頻道的來解答一下。」
「舉手！他昨晚偷偷在看小說！」
「什麼小說？」
「《大小姐出逃：綠茶校草不放手》。
」「哇，好難聽的名字，和這本小說有的一拼。」
「小槿乖乖，別發呆了，襪子都穿好了。」
我低頭，還真穿好了。
我誇道：「你很快。」
葉青羽的笑容似乎有片刻的崩裂。
「好獨特的誇人方式。」
「千槿好真誠哈哈哈哈。」
「男人不能用『快』，要用『大』。」
「對，正所謂大男子漢就是要大。」
好有道理。
葉青羽將我背了起來。
我趴在他的肩頭，有樣學樣地嘀咕了句。
葉青羽不可置信地反問：「什麼？」
我認真地解釋道：「大男子漢。」
「他倆在說啥捏？」
「沒聽清，就聽見千槿的『大男子漢』了。」
「千槿在誇葉青羽很有男友力。」
「嗖嘎。」
「那葉青羽耳朵怎麼紅了？」
「太熱了吧。」
16
千夫人的臉色不是很好看。
我想，大概不是因為我受傷暈倒。
而是因為葉青羽背著我。
「把小槿放下吧。
」千夫人語氣柔和，「都要訂婚了，拉拉扯扯不像樣子的。」我感覺到葉青羽的手收緊了些，但他還是小心地把我放下了。
他解釋道：「小槿背部擦傷了。」
千夫人溫婉地笑道：「忍忍就好了，她沒有這麼嬌氣。」
隨後，她將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這是我為你挑選的未婚夫，婚期定在你畢業後的第二個月，在這之前你們可以培養感情。」
「我艹，千槿就結婚了？？？」
「不是也沒人通知我啊。」
「看了男主頻道的我：其實也沒人通知千槿。」
「媽呀這個男的除了窮以外真是一無是處。」
「大妹子你講的是人話嗎？」
葉青羽蹙眉，「伯母，這個男人配不上小槿。」
千夫人掃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經意的冰涼：「阿羽，你在學校這麼久，有沒有找個女朋友？」
「沒有的話，伯母可以幫你介紹。你這麼大了，葉家也該急了，你說是吧？
」她的指骨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在桌子上，聲音不大。
我每聽到一次，心就會跟著顫一下。
葉青羽：「伯……」
我按住葉青羽的手，緩慢地搖了搖頭。
沒有用的。
葉青羽何嘗不知道沒有用，可他不想。
最重要的是，我不願意。
可我的意願根本就不在千夫人的參考範圍內。
從六歲開始我就知道，我未來的結婚對象隻能是千夫人為我挑選的。
千夫人很滿意我的聽話，她像是施舍般：「小槿，你不喜歡這個男人的話，我可以給你換一個。」
她停頓了下，「反正都是差不多的，你可以從那些男人裡面挑個合眼緣的。」
這是千夫人所能給予我最大的「自由」。
「不用了媽媽，就這個吧。」
「我會安排你們明天見一面。」
17
男人叫張雲，很普通的名字。
長得還可以，家裡也有點錢，工作也不錯。
隻是放在我們的圈子，確實太不夠看了。
我沒有反抗，
像過去一樣選擇了順從。彈幕和原夏都在我的身邊，我和原夏也逐漸成為了很好的朋友。
原夏優渥的成績為她換取到了出國留學的機會。
但她卻和導師申請延遲一年。
我問她，她也隻說舍不得我。
信不了一點。
凌寒川他們還是不死心，想著法子想讓千夫人改變主意，自然都是徒勞。
千夫人很滿意,也開始有意讓我接觸集團的事務。
當然,僅僅是一小部分。
一切的一切都沒有照著原劇情走。
日子就在這樣不緊不慢地往前推進著。
很快，就到了我結婚的那天。
原夏沒當成我的伴娘,千夫人嫌她沒家世,但她還是在婚禮當天一直陪在我的身邊。
而凌寒川他們三個都來了。
千夫人怕我逃婚，一直緊緊看著我。
婚禮上的保鏢都快比賓客多了。
原夏每次進化妝間，都要和門口的兩個保鏢出示身份證和邀請函。
「簡直就是嚴防死守。」
原夏在我身邊坐下：「剛才凌寒川在外面和人大吵了一架，
現在已經走了。」我詫然。
他的脾氣這兩年好了不少，沒想到今天又爆炸了。
我：「這樣也好。」
原夏玩弄著我的頭紗,「你愛張雲嗎？」
我笑道：「就像林黛玉愛孫悟空一樣愛他。」
「這兩人又有什麼關系了？」
「嘶,難道小說世界的名著和我們的不一樣？」
原夏輕笑一聲：「毫無關系的愛。」
我糾正道：「是毫無愛的關系。」
張雲對我亦是如此。
他知道我不可能看得上他，因此他也隻將我視作向上爬的梯子。
原夏：「好像對你們來說婚姻一點都不重要。」
我察覺到她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反正以後也可以離婚的。」
「千夫人會讓你離嗎？」
我微怔，「他聽話的話,估計是離不了的。」
原夏凝望了我很久。
「小槿,重要的不是你的婚姻,而是你未來的路。你想一輩子都活在千夫人的掌控中嗎？」
我勉強一笑：「我反抗不了的。
」小時候的我反抗不了,現在的我也反抗不了。
「千槿。」
原夏很久沒有這樣稱呼過我了。
「你怎麼知道自己反抗不了？」
「你反抗過嗎？」
18
原夏不再把玩那個頭紗,她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我和櫻庭商量了很久,還是覺得，既然要反抗,那就要轟轟烈烈、昭告天下地去反抗。不然千夫人還是會大事化小。」
「葉青羽已經通知了一堆媒體，連稿子都寫好了。」
「也隻有這樣，你的姥姥和姥爺才能知道真相。」
「待會兒你就走後門,凌寒川就在那裡等你。」
她快速地把我臉上的妝容復刻到自己臉上。
「他們都已經接手了集團事務，你媽不敢拿他們怎麼樣。至於我嘛——」
原夏俏皮地衝我 wink 了一下，「明天我就要飛到國外去了。」
「小槿,繼承千家,並不隻有聽話這一條路。」
婚禮開始了。
「下面,讓我們一起把目光聚焦在幸福之門,
用熱烈的掌聲有請我們今天美麗的新娘登場！」大門緩緩打開。
千夫人笑容滿面地看著新娘子。
不錯，妝按照她的要求化了，這婚紗果然很適合她。
很乖，很聽話。
不枉費她調教了這麼多年。
伴隨著新娘子走近,千夫人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這根本不是她女兒！
看著慌張的張雲，原夏好心地安撫道：「不要慌。」
「原夏，這就是你所謂的認識小槿？」
「「「」原夏又看向了底下的千夫人。
真是個美人。
小槿說她很可憐,年輕的時候被男人騙了,差點連千家都給了那個男人。
可原夏隻覺得千夫人面目可憎。
她再可憐，有小槿可憐嗎？
這個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女人,是如何忍心精神虐待自己的親生女兒的？
控制不了男人,就控制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
是個壞蠢貨。
原夏看向門口湧出來的記者，和朝她比「OK」的葉青羽。
女孩那雙柔軟的眼睛在她的腦海裡浮現。
她不想見到女孩冷漠的外殼。
也不想看到年輕的生命在千夫人手中墜落。
千槿，你給了我們無數的勇氣，讓我們去反抗自己的命運。
是時候輪到你擁有這份難能可貴的勇氣了。
19
我毫不費力地從後門溜了出去。
凌寒川手裡抱著個頭盔,半靠在機車上。
他瀟灑地衝我招了招手。
我忽然想起凌老爺子把他接走那天。
我對他最後一句囑託，是看了電視，照葫蘆畫瓢學的：
「阿川，你要記住我的話哦。」
「你的生命屬於你自己,你不必滿足任何人的期待。」
「停下來幹什麼！」
「跑起來！」
「對，快跑起來！」
「千槿，勇敢往前跑！永遠不要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