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會幫我安排好一切,讓這個孩子以景晟嫡長子身份繼位。
而我,以及沈家,此生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可是沈家有清名,不為亂臣賊子之後。
我甘願讓出皇後的位置,降為妾室,給他的女兒騰位置。
我也甘願服下他給我的慢性毒藥,蠶食身體,衰竭而S。
我不爭不搶,以我的命,掩藏這個屈辱的秘密,以換沈家百年無憂。
劉雪羿被派遣去出徵,今年的冬天有些冷,雪也下得大,不知道他有沒有戴上護膝。
我不會刺繡,隻學了縫護膝。
因為他曾說過,行軍的時候腿部最容易受寒。
可那個第一次繡好的護膝,再也沒機會送出去了。
面目全非的我們,早已不復當時的兩小無猜,有的隻是屈辱、痛苦、不堪。
他估計要很久才能回來。
真好,不用說再見了。
“聽,雪好像小了,明天紅梅應該會開了吧……”
我是眼看著阿颀咽氣的。
她躺在床上,安靜得好像睡著了一樣。
也許她的確該好好睡一覺了。
阿颀是沈伯父的掌珠,比我小三歲,我們兩家是世交,所以很小的時候,我們便相識了。
我承繼父業,從小便學習醫術,同時還跟著沈伯父學詩書。
阿颀在我心中,就如同我的親妹妹,我希望她一生都能平安喜樂。
如果不出意外,她也許會在桃夭年華順利出嫁,嫁給意中人,然後夫妻白頭,恩愛到老。
阿颀不在乎功名利祿,也不在乎錦衣玉食,庭院裡飄落的葉,園子裡凋零的花,在她眼中都是極美的景。
人間四時之風貌,古人堆珠砌玉之華章,都是她的至愛。
有時去沈府,會看見阿颀。
她或是折桂花釀酒,或是在園子裡提筆作畫,若是託生為男兒,想必阿颀定如古時名士般,瀟灑不羈,放蕩率意。
可是後來,阿颀病了,沈府閉門謝客,連我都不得探視。
再見時,阿颀已經是身份顯赫的太子妃。
為臣諱君,有些話,我沒有資格說。
但我知道,如果不是跟她的意中人在一起,天底下最珍貴的東西捧到她面前,她都不屑去要。
而太子,季景晟,一個可以為了劉大將軍的女兒甘願跪在殿外的痴情人,絕不是阿颀的意中人,她不會如此輕賤自己。
但那日,我在殿外等著請平安脈,我知道是沈伯父面見了陛下,不知他以何理由說服了陛下,
讓阿颀成為了太子妃。
再後來,沈伯父被構陷入獄,滿朝皆知,背後是何人所為,但朝堂晦暗,無人敢直言。
最後,沈伯父在獄中自S。
在沈家靈堂上,我再次見到了阿颀。
她的身形瘦削,雙目空洞,但面對眾人還是站得筆直,儀態萬千。
太子一直陪在她身邊,可他離她那麼近,我卻覺得他離她很遠,那陰冷和悲傷,隻牢牢包裹著她一個人,無人可與她並肩相依。
阿颀主動來找我,她找我要墮胎藥。
她是當朝太子妃,腹中孩子是皇室血脈,我若開了墮胎藥,無異於是謀害皇嗣,論罪是要抄家滅族的。
可,是阿颀,是我發誓想要好好照顧的阿颀。
阿颀拿了藥後就走了。
待先帝駕崩,新帝登基,一紙詔書仿佛與天下人開了一個玩笑。
阿颀與他相伴十年,到最後依舊比不過他曾經的心上人。
阿颀被封了貴妃,從正妻變為了妾室,即便是身份尊貴的貴妃,那也是妾,也是尊卑裡面的卑。
聖上大約也是愧疚,命我好好為阿颀調養身子,隔三差五就傳我問話,詢問阿颀的病。
可是醫者難醫心,我知道,阿颀是不會好了。
我被傳過去給沈卓療傷,那傷口是被銳器所破,就是地上那把沾了血的剪子。
阿颀逼著沈卓發誓,不得覬覦後位,不要為她鳴不平。
我們都明白,沈家無力與劉家抗衡,沈卓的不甘心隻會給自己帶來不幸。
我提醒她,嫔妃自戕是大罪,她還笑著與我打趣。
皇後小產,滿宮都是風波。
被抓的婢女指認是阿颀。
阿颀一句也不為自己申辯,
連一聲冤枉都沒有喊,就被囚禁了起來。
我去向皇上請求可以去給阿颀治病,可皇上始終不見我。
直到今日,宮殿解禁,皇上命我親送補藥去阿颀那裡。
阿颀冒著風雪回來,多日不見,她真是消瘦得很,但是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
她對我說對不起。
就像是將S之人,在交代遺言一樣。
我想到滿宮要求賜S她的折子,我明了聖上為何會突然解禁宮闱,為何會派遣我來送藥。
我想要奪過她的藥,但阿颀喝得幹脆。
她說,她很快樂,很久沒那麼快樂了。
原來S對於她來說,尚有幾分快樂。
聖上傳召了我,賜我百兩黃金,準我離宮。
在我即將退出的時候,他突然開口問道:“貴妃的身子為什麼一直都不好?
”
“娘娘曾經因中毒小產,憂思驚懼過度,身體傷了根本,本就不是長壽之兆。”我答。
聖上猛地站了起來,“你說什麼?中毒小產,何時?”
“應該有很久了。”我說。
我曾診出來過,當日我也是如此震驚,可阿颀卻是淡淡的,不讓我聲張。
她的孩子失去了,她卻不能開口讓孩子的父親為她尋一個公道。
我無暇去留意聖上的表情,隻告退離開。
殿外風雪滿天,我毫不猶豫踏進風雪之中。
與人心相比,風刀霜劍亦溫柔。
我去祭拜了沈伯父,向他磕頭,請他原諒我沒能保護好阿颀。
後來,朝局變動,聖上身子不好,
聽說那劉大將軍之子劉雪羿執掌朝中大權,風頭一時無二。
後來,沈卓聯絡朝臣要彈劾劉雪羿,被人告密出賣,但這一切到最後又不了了之。
後來,有個男人經常找我喝酒,他歡喜聽我講我的幼年趣事,經常會帶著好酒與我一起把酒言歡。
我告訴他,如果我的小妹還活著,一定要與他為妻,似他這般灑脫不羈的性子,與我那涼風飲酒、醉眠花下的小妹,當真是一對璧人。
他說,若是如此,我必當萬分珍惜愛護,拼盡一生守著她,不讓她掉一滴眼淚。
你瞧,酒話聽多了,假話都似乎帶出了真心一樣。
他喝醉了,被侍從扶起來帶走,那馬車上招搖地掛著將軍府的徽記,蒙著夜色漸漸遠去。
座位上遺了一副護膝,針腳粗糙,繡工差勁,邊角都已經有些起毛,似乎是被人摩挲了很久。
我撿起來,丟到旁邊的炭火裡,護膝遇火,迅速地燒了起來,很快便化為了灰燼。
嗯,他不配。
太和五年,京中又飛起了雪。
我記得阿颀很喜歡梅花,東宮以前有株臘梅花,雪越是盛,花開得就越盛。
那時候書房總是會插上幾支臘梅,香氣冷冽,幽香綿長。
我不喜歡臘梅,我喜歡紅梅。
就像那年雪地上,雪琅紅衣灼灼的樣子,印在我心頭很多年。
父皇不同意讓我娶雪琅,因為她是劉義山的女兒。
劉義山當初靠平叛起家,崢嶸數十載,大權在握,已經是朝廷心頭大患,若是再有了皇親國戚的身份,隻怕養虎為患,釀成大禍。
可是天家富貴,在我眼裡,比不上雪琅一根發絲。
我被逼娶了阿颀。
她是沈大學士的女兒,自幼飽讀詩書,人也看起來柔順乖巧,正是父皇滿意的人選。
我想過抗旨,可父皇說了,若我堅持,他便賜S雪琅。
他是天子,我沒得選擇,隻得認命。
阿颀是個稱職的太子妃,有她在,我從不曾為內宮事物煩憂。
我曾為求父皇跪在雪地裡傷了膝蓋,她會親自熬了藥湯為我熱敷,親手給我縫制暖和的護膝,讓我好好將養。
如果說鮮活明媚的雪琅是火,阿颀的溫柔就是水,無聲無息,卻也牽動了我的心腸。
但我終究不能放棄雪琅。
尤其是,當我得知雪琅為了拒婚,甘願代發修行,幽居到了佛寺。
我忍不住去看她。
雪琅告訴我,如果不能嫁給我,她情願青燈古佛,潦草此生。
我的雪琅,
本該被我呵護疼愛一生的人,卻要如此委屈自己,聽她說的時候,我幾乎感覺到心頭每處都是疼的。
雪琅想做我的妻子,她求我不要再疼愛阿颀,因為阿颀如果有了嫡子,她就再也不能跟我在一起了。
天家尊卑有別,唯有正妻方能與夫君同歸陵寢。
雪琅說她不在乎富貴名利,她隻想做我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那本該就是她的位置。
深夜侍衛急請我回去,說是阿颀身子不適。
我本披衣欲起,雪琅卻拉住了我的衣服。
她沒有多言,隻是噙淚看著我道:“殿下,雪琅什麼都沒有,隻有你,連你也要丟下我嗎?”
我摟著雪琅,她在睡夢中都攥著我的衣角。
我聽見窗外有山鳥的叫聲,一聲一聲,幽咽蒼涼。
當我再回京城的時候,
沈大學士自S了。
阿颀似是病了,人清瘦了許多。
我陪著她守在沈大學士的靈前。
在我離京的這段時日裡,不知朝堂竟幾番風雲變幻。
若是我在,必然不會讓沈大人被逼至此。
我為阿颀心痛,縱然我心愛雪琅,注定要辜負於她,可她畢竟是我的妻子,她隻能依靠我。
我握住阿颀的手,發誓會一輩子對她好,這世上的東西,隻要她想要,我都可以給她。
除了,妻子的名分。
後來我登基為帝,這天下終被我掌控。
我迎娶雪琅,以最宏大的盛禮,不顧滿朝臣子的反對,不顧天下人的議論。
阿颀在這個時候病了,似乎從沈大人過世後開始,她就生病了。
這後位,我不能給她,但我冊封她為貴妃,僅次於皇後,
待到她的幼弟沈卓長大後,我還會重用他,讓他成為我的左膀右臂,我還會和她生兒育女,比往昔更加寵愛她。
可她總是病著,很少見我,面對冊封的詔書,她都乖乖接受。
阿颀從不在乎虛名,我的話,她向來都是最聽的。
如此,雪琅為後,阿颀為妃,人生快事,也不過如此。
那日我去見阿颀,見她案上擺著一冊史書注解,詳細注解的那段正是先朝霍大將軍專權亂政之事。
往日我對史書不感興趣,獨那日無聊,也是隨手翻了翻。
不想,連日卻做起了噩夢。
先朝皇帝寵愛姬妾之子,想要立姬妾之子為太子,皇後母家勢大,宮變奪權,囚禁皇帝於後宮中,扶持幼子登基。
我一瞬,竟明了父皇之顧慮。
培養外戚,就等於給自己的頭上懸了一把刀,
此刀若落下,我必S無疑。
我總在夢裡,看見劉家軍的旗子,看見懸在頭上那把雪亮的刀。
而在此時,雪琅歡喜地告訴我,她有了孩子了。
我曾經那麼期盼,我和雪琅之間有孩子。
可這孩子,隨時會變成我的催命符。
怎麼辦?
雪琅在我懷中睡著,我看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不自覺摟緊了她。
孩子沒有了,雪琅的身體受到重創,太醫診斷隻怕再難有子嗣。
認罪的婢女指認了阿颀。
我怒氣衝衝打了阿颀一個耳光,將她幽閉在殿中,不得見人,連去診治的江陽都不讓進去。
我必須讓劉義山相信,我是因這個孩子恨極了阿颀。
我原以為朝臣會熱議,攀附劉家的人定會上折子怒不可遏要求我處置阿颀。
但我已下定決心,我會保住阿颀,隻是讓她暫時受些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