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隻有我被告知沒有達到轉正要求,就連被公司壓下的六個月工資都不再發放。
可事實上,我不僅是這一批員工中唯一認真在幹活的人。
甚至最後投標成功的也是我通宵三天三夜才趕出來的項目方案。
我找老板理論,他卻滿不在乎地譏笑:
“小唐啊,你來面試的時候我們也隻是口頭錄取。”
“沒錄音沒合同沒工資流水和社保,你怎麼證明你是我們公司的員工?”
“再說了,年輕人吃點虧是好事,別那麼斤斤計較。”
我氣得發笑,意味深長地附和著老板:
“您說的對,不管是什麼人,吃虧是福。”
說完,
我轉身離開公司回了家,拉黑關機補覺一氣呵成。
72小時後,我再次開機,意料之中地收到了999條未接來電。
1
季度會議一結束,辦公區裡立刻彌漫起一種虛假的歡慶氣氛。
轉正的同事們互相拍著肩膀,說著言不由衷的恭喜。
人事部的小李抱著一疊勞動合同,挨個工位分發,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
隻有我坐在靠窗的工位上,一言不發地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唐南汐,”小李走到我面前,表情有些尷尬,“張總請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周圍的談笑聲瞬間低了下去,無數道目光隱晦地掃過來。
有同情,有好奇,但更多的依舊是事不關己的漠然。
我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
這件襯衫還是我畢業面試時買的,陪我度過了無數個加班的夜晚。
張總的辦公室離員工的辦公區不算遠,我到的時候,他正悠闲地泡著茶。
見我進來,他抬了抬眼皮,示意我坐下。
“小唐啊,這六個月,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裡。”
他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但是呢,我們公司對員工的要求一向很高。”
“經過管理層綜合評估,認為你沒有達到我們的轉正標準,所以很遺憾,你不能轉正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去碰那杯茶。
他看出來了我的不配合,輕咳一聲,繼續說:
“你也知道,
咱們公司規定,試用期期間是沒有工資的。”
“所以這六個月,你就當是學習積累經驗了。”
我終於開口:“張總,如果我沒記錯,我入職後獨立完成的項目方案上周剛剛中標。”
“公司能拿下這個三千萬的項目,我的貢獻是實實在在的。”
張總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年輕人,不要有點成績就驕傲。”
“這個項目能成功是公司的託舉和團隊的努力,不是你一個人的功勞。”
“團隊?”我忍不住笑了,“張總,我想您可能是貴人多忘事。”
“當時我申請公司幫忙的時候,
您說大家都有自己的活,讓我自己想辦法解決”
“我通宵72小時趕方案的時候,團隊在哪裡?我修改十七版圖紙的時候,團隊又在哪裡?”
“夠了!”張總猛地拍桌,“唐南汐,我告訴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面試的時候我們隻是口頭錄用,沒有勞動合同沒有工資流水沒有社保記錄,你拿什麼證明你是我們公司的員工?”
“就算你說要去勞動仲裁,你有證據嗎?”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俯視著我,語氣充滿了譏諷:
“識相點,年輕人吃點虧是好事。拿著你的東西,趕緊走人!”
我看著他那張油膩的胖臉和眼中毫不掩飾的輕蔑,
忽然覺得一切都很好笑。
但我沒有憤怒,沒有爭辯。
隻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子。
“張總,您說得對。”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不管是什麼人,吃虧是福。”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我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在外間同事們探究的目光中,目不斜視地走回自己的工位。
我的私人物品很少,隻有一個杯子,幾本專業書,一支筆。
我把它們裝進一個紙袋裡,然後打開電腦。
桌面上,這次中標的項目方案的文件夾還打開著,裡面是我熬了無數個夜晚完成的圖紙和方案。
我移動鼠標,選中,刪除,清空回收站。
做完這一切,我拿起紙袋,
沒有一絲留戀地走向電梯。
身後,隱約傳來同事們的竊竊私語。
“就這麼走了?”
“都被欺負成這樣了,這都能忍也太慫了吧。”
“要是我,肯定鬧一場,至少也得把工資拿到手吧。”
我沒有理會也沒有回頭。
電梯門緩緩關上,隔絕了那些無聊的聲音。
走出寫字樓,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帶了些城市特有的沉悶。
卻還是比辦公室裡那股虛偽的氣息清新得多。
時隔六月,我想,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
2
回到我那間隻有十五平米的出租屋,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公司的工作群全部退出。
然後把張總和人事的好友刪除,手機號加入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我拔掉手機充電器,長按關機鍵。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靜得讓人有些不適應。
這六個月來,我第一次在下午三點鍾躺在床上。
窗簾拉著,房間裡隻剩自己微弱的呼吸聲。
我閉上眼,卻沒有立刻睡著。
想起六個月前,我剛剛畢業,懷揣著對建築設計的熱情來到這家公司面試。
張總當時說得天花亂墜,說公司正在快速發展期,急需像我這樣有想法有衝勁的年輕人。
說雖然起步薪資不高,但隻要做出成績,轉正後薪資翻倍不是問題。
說公司氛圍好,同事之間像家人一樣。
我當時太年輕,太需要一份工作,竟然相信了這些鬼話。
這六個月裡,我是最早到公司也最晚離開的那個人。
其他同事要麼在摸魚刷手機,要麼在闲聊八卦,隻有我在認真畫圖做方案。
張總把最難啃的骨頭都丟給我,美其名曰是讓我鍛煉,實際上就是把沒人願意接的爛攤子甩給我。
上周中標的那個商業綜合體項目,原本是公司資深設計師負責的。
但他做了兩版方案都被甲方否了,張總就把這個燙手山芋扔給了我。
“小唐啊,這是你證明自己的機會。”他當時拍著我的肩膀說。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那三天三夜,我幾乎沒合眼。
喝了十二罐紅牛,叫了七次外賣,改了十七版方案。
最後交上去的那版,每一個細節都是我反復推敲過的。
從建築結構到外立面材料,
從動線設計到節能考量,我甚至做了完整的成本估算。
中標消息傳來時,張總在辦公室裡開香檳慶祝。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這是團隊智慧的結晶,卻隻字不提我的名字。
當時我就該意識到不對勁的。
但現在想來,這一切早有預兆。
不籤合同,不發工資,不交社保。
張總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轉正。
他隻是在用最低的成本,榨幹我最後一點價值。
不過,他可能忘了問一件事。
我唐南汐,從來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在徹底刪除項目文件前,我做了兩件事。
第一,我把所有原始設計文件備份到了我的個人雲端。
第二,我在最終提交的施工圖裡,埋了幾個隻有我能看出來的小彩蛋。
這些彩蛋不會影響建築結構安全,完全符合規範要求。
但它們的存在,會讓這個建築在後續使用中,出現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小問題。
這些微不足道的小問題,不會造成任何實質性損害。
但它們足以讓任何一個後續接手的建築團隊頭疼不已。
因為這些問題在圖紙上根本看不出來,隻有在實際使用中才會暴露。
而要解決它們,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原始設計師,也就是我。
這不是報復,這隻是個小小的提醒。
提醒張總,有些便宜,不能白佔。
有些人,也不是他隨意能拿捏的。
想到這裡,我終於感到一絲困意。
我把臉埋在枕頭裡,任由睡意吞噬意識。
在徹底睡著前,我最後一個念頭是:
張總,
我們來日方長。
3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最後是被餓醒的。
醒來時喉嚨幹得發疼,胃也在隱隱作痛。
我摸過床頭的手機,開機。
和預想中一樣,屏幕亮起的瞬間,提示音像放鞭炮一樣炸開。
嗡嗡的震動聲持續了將近一分鍾才停歇。
999個未接來電。
微信和短信圖標上的紅色數字已經無法顯示具體數量,隻留下一個模糊的“…”。
我點開通話記錄,最新的一條是十分鍾前,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而在此之前,張總的私人手機號出現了上百次。
夾雜著公司座機、人事部的號碼,甚至還有幾個我從未存過的同事的電話。
短信箱更是精彩,
這三天裡也是一條條的信息從不間斷。
“唐南汐,接電話!有急事找你!”——張總。
“小唐啊,之前可能有些誤會,看到消息速回電。”——張總。
“唐南汐,我是人事部小李,張總讓你立刻回公司一趟,有重要事情商量。”——小李。
“唐南汐!我警告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知道你現在這種行為是什麼性質嗎?”——張總。
“南汐姐,求你了,接個電話吧,公司出大事了!”——一個陌生號碼。
短信的內容完美再現了張總從命令到誘哄,
從威脅到崩潰的全過程。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在辦公室裡暴跳如雷的樣子。
我笑了笑,把手機調成靜音。
我沒有刪除這些信息,而是特意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命名為精彩實錄,把它們全部丟了進去。
肚子適時地叫了起來,我起身去廚房燒水。
又在冰箱裡找出僅剩的兩個雞蛋和一把掛面,給自己煮了一碗簡單的陽春面。
同時,我打開平板電腦,漫無目的地瀏覽著本地新聞。
本地新聞網的財經版,一條加粗標題格外醒目:
《知名建築公司深藍設計中標項目突遭甲方質疑,三千萬合同恐打水漂》
我點開報道,慢慢讀著。
果然,我設計的那個商業綜合體項目,在施工前的最終審核中,被甲方的外聘顧問發現了多處不符合常規的設計細節。
報道裡引用了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專家的話:
“這些設計問題非常隱蔽,但會給後續使用帶來諸多不便。我們懷疑設計方要麼專業能力不足,要麼就是故意留下了這些隱患。”
張總的公司正在爭取上市,這個三千萬的項目是他們今年最大的業績亮點。
如果項目黃了,不僅到手的鴨子飛了,公司的專業聲譽也會受到重創。
更重要的是,這會直接影響他們的上市計劃。
我吃了一口面,雖然做法簡單,但味道還不錯。
繼續往下翻報道,看到了張總的回應:
“這完全是無稽之談!我們的設計完全符合規範要求,某些競爭對手這是在惡意詆毀!”
配圖裡,張總站在公司門口,被記者團團圍住,
臉色鐵青,額頭上都是汗。
真精彩。
我關掉網頁,打開求職軟件,開始瀏覽招聘信息。
雖然時機還沒完全成熟,但提前看看總沒壞處。
手機還在不停亮起,又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直接劃掉,喝光了碗裡最後一口湯,鮮美的湯汁溫暖了胃部。
真舒服。
4
深夜的公司,此時依舊燈火通明。
“為什麼?誰能告訴我為什麼?”
“消防審核不過!結構計算存疑!連他媽的外立面材料參數都對不上!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張總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像一頭困獸。
“查!給我查清楚!到底是誰在搞鬼!”
他把一疊文件狠狠摔在桌上,
濺起的咖啡弄髒了地毯。
項目經理金浩站在一旁,戰戰兢兢地說:
“張總,甲方要求我們三天內給出合理解釋,否則就要解除合同。”
“而且,而且他們還說要追究我們的違約責任。”
“廢物!一群廢物!”張總一腳踹在沙發上。
“三千萬的項目,違約金是多少你算過嗎?六百萬!六百萬!”
“設計部那麼多人,就沒人能看出圖紙有問題?”
“張總,這些問題是隱蔽性的,不在常規審核範圍內。”
“我不管是什麼範圍的!現在立刻找人把問題解決了!”
金浩欲言又又止,
最後還是硬著頭皮說:
“施工隊說,這些問題他們解決不了,除非,除非找到原始設計師。”
辦公室裡陷入S一般的寂靜。
張總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張總,不好了!剛才收到勞動監察大隊的電話,說有人舉報我們公司違法用工,要求我們明天上午去接受調查!”
張總腿一軟,跌坐在老板椅上。
他顫抖著手拿起水杯,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太厲害,根本拿不穩。
“還有……”小李的聲音越來越小,“剛剛稅務局的也來電話,說接到實名舉報,要對我們公司的賬目進行核查。”
“滾!
都給我滾出去!”張總猛地站起來,把桌上的東西全部掃到地上。
金浩和小李連忙退出辦公室,關上門前,他們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壓抑的嘶吼。
張總癱在椅子上,冷汗浸湿了襯衫。
他突然想起唐南汐離開時說的那句話:
“不管是什麼人,吃虧是福。”
當時他覺得那是年輕人無奈的妥協。
現在想來,那語氣裡的意味深長,根本就是赤裸裸的警告!
“找!立刻把她給我找回來!”
張總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對著金浩和聞聲進來的人事小李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