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以後怎麼辦?”我爸憂心忡忡地看著我。
“我會把他接回來。”我看著窗外,眼神漸漸變得堅定,“無論多難,無論需要多久,我會陪著他,治好他。”
“可是他……”
“我知道。”我打斷我爸的話,“我知道他現在恨我。沒關系,我可以等。等他長大,等他能明白,我為什麼這麼做。”
我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我毀了他的童年,這是事實。但如果我不這麼做,被毀掉的,將是他的一生。”
一個在謊言、操控和罪惡中長大的孩子,
未來會變成什麼樣,我不敢想象。
與其那樣,我寧願他恨我。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著手處理陳峰留下的爛攤子。
“烈火雄心基金”因為他的醜聞,聲譽一落千丈,面臨著解散的危機。
我召開了記者發布會,當著所有媒體的面,深深鞠躬。
“作為基金會的創始人和前任理事長陳峰的妻子,我為他的罪行,向所有捐款人,向所有被辜負的信任,致以最沉痛的道歉。”
“基金會不會解散。我會以我個人全部的資產,補上被陳峰挪用的所有虧空。並且,從今天起,基金會所有賬目,將定期在官網公示,接受全社會的監督。”
我的行為,為基金會挽回了一絲聲譽。
很多人選擇了再相信我一次。
我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拼命。
忙碌,是治愈傷痛最好的良藥。
我每周都會去心理康復中心看睿睿。
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我看著他。
他瘦了很多,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光彩,像一隻受驚的、對世界充滿戒備的小獸。
大多數時候,他隻是沉默地坐在角落裡玩積木,對我視而不見。
心理醫生告訴我,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典型表現。
他把所有與痛苦記憶相關的人和事,都從自己的世界裡屏蔽了。
包括我。
“林女士,你需要有耐心。”醫生對我說,“孩子的心靈重建,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過度的逼迫,隻會適得其反。”
我點了點頭,
表示理解。
我不再試圖跟他對話,隻是靜靜地坐在玻璃外,看著他。
有時候,我會帶一本故事書,輕聲地給他念。
《小王子》、《夏洛的網》、《綠野仙蹤》……
那些他曾經最喜歡聽的故事。
他依舊沒什麼反應,但我能看到,他搭積木的手,偶爾會停頓一下。
我知道,他在聽。
這就夠了。
有一天,我去看他的時候,他沒有在玩積木。
他拿著一支畫筆,在紙上胡亂地塗抹。
紅的、黑的、黃的……刺眼的顏色糾纏在一起,像一團燃燒的、混亂的火焰。
畫的中央,是一個小小的、蜷縮著的人影。
我的心,被那幅畫狠狠地刺痛了。
那一天,我沒有念故事。
我隻是隔著玻璃,輕聲地對他說:
“睿睿,對不起。”
“媽媽知道,你很痛。媽媽也很痛。”
“但是,火會熄滅,傷口會愈合,天會亮起來的。”
“媽媽會一直在這裡,陪著你,等你。”
說完,我轉身離開。
我沒有看到,在我轉身的剎那,他抬起了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基金會的工作漸漸走上正軌,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了進去。
我們救助了更多的燒燙傷兒童,為他們提供手術、康復和心理援助。
每當看到那些孩子臉上重新綻放出笑容,
我就覺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的父母,成了我最堅強的後盾。
他們搬過來和我一起住,幫我打理生活,給我做可口的飯菜。
4
我們很少再提起過去,但那種血濃於水的支持,無聲地溫暖著我。
一年後,我接到了康復中心打來的電話。
是睿睿的主治醫生。
“林女士,有個好消息。陳睿今天,主動開口說話了。”
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握著電話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他說了什麼?”
“他說,他想吃你做的,蛋炒飯。”
電話那頭,醫生的聲音帶著笑意。
我的眼淚,
在那一刻,決堤而下。
我幾乎是飛奔到康復中心的。
當我提著保溫桶,出現在那間熟悉的探視室外時,我的心髒還在狂跳不止。
睿睿坐在桌子前,背對著我。
他的個子長高了不少,背影看起來不再那麼單薄。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是我一年來,第一次踏入這間屋子。
他聽到了聲音,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我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打開蓋子。
金黃色的米飯,裹著翠綠的蔥花和焦香的雞蛋,香氣四溢。
是我以前經常做給他吃的,最簡單的家常味道。
“還熱著,快吃吧。”我輕聲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有任何反應。
然後,
他慢慢地轉過身。
我終於看清了他現在的樣子。
他的臉頰不再凹陷,有了些肉,眼神也比以前明亮了許多,雖然依舊帶著一絲戒備和疏離。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碗蛋炒飯,拿起勺子,默默地吃了起來。
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慢,很認真。
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他小小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一碗飯,很快就吃完了。
他放下勺子,抬起頭,看著我。
這是他一年來,第一次,正視我的眼睛。
“為什麼?”他開口,聲音因為久不說話而有些沙啞,但很清晰。
我知道他在問什麼。
我拉開他對面的椅子,
坐了下來,與他平視。
“因為,有些錯誤,一旦開始,就不會停止。除非有人,用最痛的方式,把它砍斷。”
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道:“睿睿,爸爸病了,病得很重。他的病,會傳染。媽媽不想你也生病。所以,媽媽做了一個壞人。”
他似懂非懂地看著我,長長的睫毛上,沾上了一點水汽。
“你……還會不要我嗎?”他小聲地問,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的心,像被揉碎了一樣疼。
我搖了搖頭,向他伸出手。
“不會。永遠不會。”
他猶豫了很久,終於,把自己的小手,放進了我的掌心。
他的手很涼,
也很小。
我緊緊地握住,仿佛握住了全世界。
“我們回家,好不好?”
他看著我,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回家的路,很長,也很短。
睿睿沒有再開口說話,隻是靠在我身邊,一直沒有松開我的手。
回到那個曾經被大火吞噬,如今已煥然一新的家,他顯得有些局促和不安。
我爸媽迎了上來,看到他,激動得說不出話,隻是一個勁地抹眼淚。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那天晚上,我陪著睿睿睡在他的房間裡。
房間按照他喜歡的藍色系重新布置過,充滿了陽光和海洋的氣息。
他躺在床上,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天花板。
我知道,他還是害怕。
我躺在他身邊,像他小時候那樣,輕輕地拍著他的背,給他講故事。
講一隻走失的小狐狸,如何歷經千辛萬苦,最終找到回家的路。
講著講著,我自己的聲音也有些哽咽。
他突然翻了個身,面對著我。
“媽媽,”他小聲說,“對不起。”
我愣住了。
“我不該玩火……我不該……說謊。”
我把他緊緊地摟在懷裡,淚水浸湿了他的頭發。
“沒關系,都過去了。”我吻著他的額頭,“媽媽也有錯。媽媽以後,
會用一輩子的時間,來好好愛你。”
他在我懷裡,漸漸睡著了。
呼吸均勻而平穩。
我看著他熟睡的臉龐,心中百感交集。
這場大火,燒毀了我的婚姻,燒毀了我曾經對愛情天真的幻想,也幾乎燒毀了我的兒子。
但它也燒掉了附著在我生命裡的毒瘤,燒掉了那些虛偽和謊言。
它讓我看清了人性的深淵,也讓我找回了愛與責任的真正意義。
愛,不是無底線的付出和犧牲,不是自我感動式的奉獻。
真正的愛,是教會他明辨是非,是守護他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哪怕這條路,布滿荊棘,需要用最慘痛的方式去開闢。
從那以後,我的生活,終於回歸了它應有的軌道。
我依舊忙於基金會的工作,但不再是個工作狂。
我會留出足夠的時間,陪伴睿睿。
我帶他去海邊,去看日出;帶他去山裡,去聽鳥鳴。
我教他畫畫,教他彈琴,教他用創造美好的方式,去感知這個世界。
我們一起做飯,一起看電影,一起窩在沙發上,分享彼此的秘密。
他還是會偶爾做噩夢,夢到那場大火。
但醒來後,他會看到守在他身邊的我,然後重新安心地睡去。
我知道,他心裡的傷痕,或許永遠無法完全撫平。
但那又如何?
人生的勳章,有時候,恰恰是由傷疤構成的。
有一天,我收到了來自監獄的一封信。
是陳峰寫的。
信裡,他沒有再咒罵我,也沒有求我原諒。
他隻是平靜地敘述了他在獄中的生活,以及對自己過往的反思。
信的最後,他寫道:
“林晚,謝謝你。謝謝你沒有讓我,毀掉他。”
我把信紙折好,扔進了壁爐。
跳動的火焰,將那些不堪的過往,吞噬殆盡,化為灰燼。
窗外,陽光正好。
我看到睿睿正在花園裡,小心翼翼地給一株新栽的玫瑰花澆水。
他抬起頭,看到了我,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一刻,我知道,我所有的堅持和付出,都有了最好的回答。
我曾以為,為人父母,就是獻出全部的心血,為孩子遮風擋雨。
可現實給了我最沉痛的一擊。
現在我明白,真正的強大,不是永遠保護他不受傷害,而是教會他在廢墟之上,重建家園的勇氣和力量。
而我,
作為他的母親,將永遠是他最堅固的港灣,也是他最驕傲的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