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給我發微信我也沒回。
甚至發紅包給我。
我收了紅包還是不吱聲。
這兩年過年,公婆以親戚要聚一起才熱鬧為由,把叔伯都邀請到他們家過年。
幾家人連老人帶小孩加一起,最起碼得坐三桌。
人多了,這菜自然也得加倍。
他們說得還挺好聽,讓人家到飯點的時候來就行了。
前兩年我做完這一桌子菜,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
我曾跟陳天明說過,人太多要不就在鎮上定幾桌。
遭到他們全家的一致反對。
「就這麼幾桌子飯出去花那錢幹什麼,再說了,就是要在家裡吃才有那個氣氛。」
這一次,我倒要看看他們自己做還有沒有那個氣氛。
到晚上,
我聽著他們擺碗筷的聲音,穿好衣服就出了門。
我往桌子上一掃,喲,這不是挺豐盛的嘛!
陳天明的爸媽、爺爺奶奶看見我出來,氣得把臉撇向一邊,當沒我這個人。
桌子上連我的座位都沒有。
倒是二嬸三嬸笑著招呼了我一句。
我也笑眯眯地跟他們問了好後,毫不客氣地把陳天明的位置給佔了。
陳天明想說我,又礙於親戚面子沒有吭聲,另外去搬了張凳子。
公婆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公公忍不住瞪了我一眼:「有些人就是會躲懶,吃飯倒是少不了她。」
我用胳膊撞了陳天明一下,「聽見沒?說你呢!去年我做飯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你也不知道幫忙。」」
公公臉都氣白了,看了一眼桌上這麼多人,恨恨地把臉轉向一邊不看我。
陳天明吃著菜,含糊不清地說了句知道了。
親戚們都打著哈哈,桌上的氣氛這才熱鬧起來。
吃完飯,沒人收拾碗筷,我也當沒看到。
陳天明扯了扯我的袖子,意思是讓我去。
我裝著拍灰,一把就將他的手打掉。
前兩年太懂事,吃完飯就幫著收拾,到最後廚房就剩我一個人打掃。
今年,我可不做那冤大頭。
陳天明把我扯到一邊,小聲道:「我爸媽都那麼大年齡了,都累了一天了,你就不能去幫幫忙?」
「你怎麼不去?」我反問道。
「我要招呼人啊!」他理所當然。
「沒事,親戚我也差不多都認識了,這事我來就行。」
我一把撥開他,從屋裡端出瓜子花生糖招呼小朋友:「別客氣,
來來來,吃。」
又對著大人熱情道:「有沒有打麻將的,我支個桌。」
這個提議得到了大家的熱烈回應。
我自己也拿了一把開心果磕著,看哪裡需要什麼了就喊陳天明拿,把他使喚得團團轉。
他們家,他當然比我更熟不是嗎?
直到婆婆洗完鍋碗出來,臉上的笑容淡得都快掛不住了。
陳天明看見了,趕緊去當孝子。
把他媽攙扶到沙發上坐下,為了哄他媽高興,還揚聲對我說:「慧慧,你不是給媽準備了禮物嗎?快拿出來。」
婆婆臉上的笑容這才大了些,端坐著等我的孝敬。
親戚們也都翹首以待,看看我這個大方的媳婦今年又給婆婆送什麼好東西。
順便想著能不能再分一杯羹。
5
我嗑著開心果,
眼皮都沒抬:「禮物你不是早就給了嗎?你買的人參鹿茸啊,那可都是好東西。」
「不是,我是說你包裡的。」
他衝我擠著眼睛。
我就說那金耳環我明明放在家裡的,怎麼莫名其妙出現在包裡了。
原來是他搞的鬼。
我裝模作樣地回屋在包裡翻了下。
「沒有啊,你是不是弄丟了。」
我朝他攤手。
「怎麼可能,我親自放進去的。」
陳天明急了,自己跑來翻。
他把包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盒子。
他當然找不到,盒子早就讓我扔進垃圾桶,耳環也被我隨身攜帶。
我假裝嗔怪道:「你說你裝東西也不跟我說一聲,這下丟了吧,我不管你可得賠給我,花了我一萬多呢?」
陳天明尷尬地笑笑,
在親戚們的眼神中隻能點點頭。
我順手就拿起他的手機把這筆錢轉了過來。
收到錢我心情好了不少。
婆婆的臉色卻黑得不能再黑了。
陳天明看著手機,一拍腦門:「對了,你不是還給爸媽買了衣服嗎?是不是該到了。」
一聽還有這一出,親戚們瞬間又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哎喲!人參鹿茸都備上了,這還有新衣服?大嫂你也太有福氣了吧!」
「就是!我們家那兒媳婦,過年能回來吃頓飯就不錯了,哪像你們家孩子,想得這麼周到。」
「還是大哥大嫂會教孩子,這哪是媳婦,跟親閨女也沒兩樣了!」
聽著親戚一句接一句的贊揚,婆婆累彎的腰又直了起來。
抿著嘴假裝推辭道:「我們都這麼大把年紀了,穿什麼新衣服,
有這錢啊,還不如攢著以後養孩子。」
說著眼睛還不斷地瞄向我的肚子。
我喝了一口茶,才不緊不慢地說道:「要不說我和媽想到一塊去了呢?」
「我也覺得我們該節省點,所以那些我看沒發貨就退了。」
話音一落,滿場寂靜。
過了好一會,二嬸才尷尬地誇了一句:「你們婆媳可真心有靈犀。」
我笑了一聲。
婆婆連面子也不裝了,起身就回了臥室。
我事不關己地繼續跟著親戚們打麻將,「清一色,胡!」
這一個晚上,我不僅贏麻了,整個人也精神無比。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過年男的都那麼精神百倍了。
白天休息了一天,晚上能不精神嘛!
好心情持續到第二天,一群小孩跑進來給我們拜年。
「佳慧說了今年要給孩子們包個大紅包呢?我怕你認不全就把人都領來了。」
婆婆一臉笑意盈盈。
看著這黑壓壓的二十幾個等著要紅包的孩子,我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婆婆這是把村裡沾親帶故的小孩子都帶來了吧?
正想著要怎麼把這個事圓過去,婆婆好像看出了我的為難,揚聲道:
「大伙兒放心,我們佳慧說了要表示,我這當婆婆的肯定得幫她把場面撐起來!」
「紅包啊,我都先替她準備好了!」
說著,她竟真拿出厚厚一疊紅包,開始往孩子們手裡塞。
孩子們歡呼雀躍,親戚們笑容滿面,誇贊的話一句接一句:
「還是嫂子會辦事!」
「佳慧真有福氣,婆婆這麼體貼!」
我看一個小孩迫不及待地取出錢,
裡面整整五張紅票子。
我心中冷笑,她倒是打的好主意。
我要是不認,就等於坐實了自己虛榮小氣的名聲。
我要是認了,面子她掙了,最後這上萬塊的債還得落我頭上。
怎麼想都是個S局。
6
我看了一眼陳天明,他把頭低著不敢看我。
顯然這事也是他默認的。
看來他們家是打定了主意,寧可自損八百也要傷我一千。
好,一家子合起伙來逼我是吧?
我轉向陳天明不贊同道:「你怎麼能拿媽的錢呢?我記得你走之前不是取了五萬嗎?現在趕緊給媽拿出來吧!」
陳天明整個人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看著我,臉上寫滿了「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不知道呢?
以為是他良心發現打算給我爸媽的一個驚喜,
卻在他們同村大媽的口中聽到另一個「驚喜」。
「天明這孩子是真孝順啊,每個月給幾千,每年過年還給好幾萬,這個兒子真是沒白養。」
他卻告訴我沒漲工資,連年終獎都隻有區區幾千塊。
我想到自己把十萬塊的年終獎分了他一半,就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我心底滿是嘲諷,面上卻依舊溫柔:「你這年年給錢,今年怎麼就能讓媽來墊呢?也太不像話了!」
陳天明嘴角嗫嚅了半天,沒有說出話。
婆婆見勢不對,立刻開口:「哎呀,媽跟你開玩笑呢,這錢就是天明給的。」
圍觀的親戚拿到了好處,也不再糾結這個錢到底是誰出的。
大家面上都顯得很開心。
隻是在親戚走後,婆婆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出來。
公公坐在客廳裡一支接一支地抽煙。
陳天明磨蹭著進來跟我解釋:「爸媽年齡大了,還要養爺爺奶奶,我隻是不想他們太累。」
我擺了擺手沒說話。
現在我一句話都不想聽他說,隻想著趕快過完這幾天回家再好好清算。
初二的時候,大姑姐領著孩子來拜年。
這一次婆婆沒敢再說讓我給壓歲錢的話,匆匆給了個紅包就把孩子領出去收回損失了。
昨天給出去那麼多錢,半夜我都聽見她屋裡傳來心疼的吸氣聲。
活該!
許是摸清了我這次「不好惹」,公婆偃旗息鼓了幾日。
直到臨行前日,公婆以「踐行」為名,再一次將親戚們聚攏到家。
7
這一次婆婆所有的事都親力親為,還問我喜歡吃什麼,她給我做。
看著她這副討好的樣子,
我沒有絲毫開心,反而心中警鈴大作。
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但直到吃完,公婆始終不見作妖。
飯後闲談,公婆當著其他親戚的面誇我們,我也沒有接茬。
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
果然,婆婆話鋒一轉,「我們天明從小就懂事孝順,他媳婦也是一等一的孝順孩子。」
「這不,昨兒個天明還說等買了大房子,就接我們去城裡住呢!」
婆婆說著這話,轉過來看我。
我不由得攥緊手中的杯子。
陳天明,他可真是好樣的!
我在心中恨得咬牙切齒,腦子裡飛快地想著要怎麼辦。
婆婆這會又善解人意起來了,她朝著我安撫一笑:「我說我們這還能幹得動,就不去給你們添麻煩了,孩子在大城市也不容易。」
陳天明感動得眼眶通紅,
親戚們也紛紛誇贊婆婆明事理。
我心中的違和感達到了頂點。
下一句,婆婆的話就讓我的預感成了真。
「所以我們決定讓天明的爺爺奶奶跟著去城裡享享福。」
「老人吃了一輩子苦了,連我們市都沒出過,還沒見過大城市什麼樣呢?」
陳天明的爺爺奶奶也適時抹起眼淚。
親戚們也樂見其成。
看著公婆和親戚臉上如釋重負的笑,我忽然就明白了。
什麼孝順,什麼享福。
他們這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兩個最重的包袱,理直氣壯地壓到我們肩上。
陳天明的爺爺半癱,他奶奶也快八十了。
這些年,公婆要面子把陳天明的爺爺奶奶接到了自己家照顧,博個孝順的美名。
他們看病的錢都是讓陳天明出的。
我本來想著那是他親爺奶,也就沒有多說什麼,可現在他們直接把人送到我家去養。
這不明擺著不想讓我們過了嗎?
陳天明還一臉興奮地跟我商量:「佳慧,你們公司好請假,到時候你帶著爺爺奶奶好好轉轉。」
看著在場眾人那迫不及待想把兩位老人扔給我們的樣子。
我輕笑了一聲,點頭:「好啊!」
8
陳天明嘴裡勸說的話卡在嗓子裡。
睜大眼睛看著我,似是不相信這麼輕易我就能同意。
又問了我一遍。
得到我肯定的答復後,他整個人興奮起來。
婆婆更是一張臉笑得快爛了。
手腳麻利地從屋子裡拿出兩大包早就準備好的行李,塞進我們車裡。
公公和幾個叔伯吐著煙圈,
聲音洪亮地追憶陳天明兒時的「孝順事跡」。
仿佛在為一樁剛剛完成的家族功業蓋棺定論。
陳天明的爺爺奶奶跟親戚們說著貼己話。
一切都顯得那麼完美。
我看著陳天明激動的臉,連憤怒都沒有了,隻餘滿心悲涼。
回去的路上,陳天明和他爺爺奶奶一路暢想著以後的美好生活。
說要把他們的醫保手續轉到市裡,要帶他們去大醫院做個全身檢查,要換個帶電梯的房子……
陳天明的話把他爺爺奶奶逗得開懷大笑。
車裡彌漫著歡快的氣氛。
我看著窗外,一句話都沒說。
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早有預謀。
他心疼他父母的辛苦,於是毫不猶豫地把這份辛苦轉嫁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