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舞蹈室裡,他們簇擁著真千金,慶賀她一舉奪魁。
我坐著輪椅,來應聘課程顧問。
前夫謝澤先瞧見了我。
他牽著真千金的手微松。
良久的尷尬後。
謝澤眸光微動,率先開口,「缺錢?」
養父母對視,緊跟補充,「讓你淨身出戶,是我們沒思慮周全。」
謝澤猶豫片刻,似有歉疚,「總歸是為我斷的腿,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幫你……」
我客氣道謝,禮貌拒絕。
風吹葉落,養父母神色微僵。
謝澤薄唇緊抿,篤定開口,「你還恨我。」
我啞然失笑,「真的不恨了。」
就像斷腿不能重接。
往日舊情亦不會彌留至今。
愛、恨,都過去了。
1
話落,灼人的沉默蔓延。
養母眼眶微紅,羊絨衣擺微微抖動,「怎麼連外套都不穿?」
「冷不冷,囡囡?」
時值初冬。
唯一的羽絨服洗了,我怎麼可能不冷。
隻是,讓我怔愣的是這熟悉又陌生的稱呼。
不過也隻有怔愣。
最後,到底是真千金脫下外套,蓋在我肩膀上。
姜聽荷褪去青澀,眉尾多了韻味,「姐姐,我不怪你當年害S我和阿澤的孩子了。」
她掌心落在我膝蓋,輕飄飄開口,「你也該過好日子了。」
「院長,我做主,讓姐姐入職。」
舞蹈室院長點頭。
我剛想反駁,卻被謝澤打斷,「她很刻苦、很努力。
」
「得過省舞蹈冠軍。」
時針緩緩走動,他竟細數我的職業生涯,樁樁件件,細枝末節。
講到最後。
氣氛有些凝滯,養父母面面相覷,姜聽荷秀眉微擰。
謝澤從我肩頭拿走外套,熟練替姜聽荷披上。
淡淡下了命令,「公正,即可。」
我沒忍住,笑出聲。
七年前求的公正竟在此刻應驗。
姜聽荷嬌嗔,難掩欣喜,「阿澤,這是給姐姐的。」
謝澤先是很耐心哄她,語調輕柔,如珍似寶。
我隻覺無奈,轉動輪椅離開。
風雪襲來前。
卻又有羊絨大衣落下,比姜聽荷的長了一截。
可以將我的腿也蓋住。
謝澤蹲在我面前,整理下擺,
他嗓音不辨悲喜,「不用還。」
透過他肩膀,我瞧見愣神的姜聽荷。
養母摘下圍巾,圈在我脖頸,「事情都過去了。」
「想回家,便回吧。」
我沒想還大衣,也更不想回家。
所以,我沒道謝,徑直離去。
雪花墜在眉睫時,我忽然想起謝澤出軌那年,是送過姜清荷舞蹈室的。
亦是年少時,我和謝澤親手創辦的那個。
2
我通過了面試,薪資可觀。
同事很好,沒有歧視我。
唯一不好,總能碰見謝澤。
七年過去,他愈發成熟,待人接物也更溫和,常有學生家長圍觀。
同事也豔羨,瞧著謝澤:「這純正的人夫感覺。」
「乖乖替參加比賽的老婆照看學生。
」
「姜聽荷命真好。」
我整理著學生資料,隨意應了聲,同事卻興致不減,不吝分享,「不過,他們在一起也很不容易呢。」
恰逢下課時間,人來人往,同事湊近我,壓低聲音,「據說謝澤前妻是個精神病,把謝澤逼成了自閉症。」
「硬拖著謝澤不肯離婚,還害得姜聽荷終身不孕。」
「謝澤前妻還是鳩佔鵲巢的假千金來著。」
「多該S啊。」
「當時網上鬧得可大了,我記得有報道。」
同事低頭,撥弄手機翻找照片。
謝澤卻走了過來,他不受控制般,摸索尾指。
我垂下眼。
我們陪伴彼此太多年,比對方更了解對方。
亦如此刻,盡管我不想知道。
可潛意識還是告訴我,
謝澤在緊張,在期待。
他嗓音微顫,放下包裝袋,「衣服。」
「保暖。」
同事把八卦太入迷,毫無察覺,「找到了!」
「你看,這就是謝澤前妻。」
「別說,還挺好看——」
她的話戛然而止,尷尬瞧著面無表情的謝澤,不忘埋怨我。
「昭昭,你怎麼不提醒——」
她張大嘴,目光在手機屏幕和我身上打轉。
卻結結巴巴,「你……你……你。」
我無奈,按下她高舉手機的手。
「對。」
「那個瘋子前妻是我。」
3
我一開始不是瘋的,
謝澤卻是從小自閉。
可他勝在美麗,勝在可憐。
勝在,我聖母。
我用石頭,砸跑了欺負謝澤的小孩。然後,擠出淚。
「澤澤不哭,媽媽保護你。」
那是自閉症謝澤第一次開口。
「你……不是媽媽。」
「媽媽是……陪酒女,S掉了。」
「我是私生子。」
他眼睛暗沉無光,捏著衣角的手很髒。
我不嫌棄,牽著晃,「我陪你玩,好不好?」
七歲的謝澤抗拒親密接觸。
他甩開我的手,要走。
我便捶胸頓足,眼淚汪汪撒謊,「我不是爸媽親生的。」
「他們不要我了。」
「你陪我玩,
好不好?」
謝澤沒停,他邁了三步又步。
我悻悻低頭,計謀不管用。
可再抬頭,謝澤戴著破洞手套,扶我。
他繃緊唇,「要陪……就陪一輩子。」
「不可以中途離開。」
被騙到了。
我笑彎了眼,「好。」
遠處,爸媽打趣瞧著,那時,我很幸福。
後來也一樣。
從高中到大學,謝澤的畫越來越鮮明。
他話也變多。
我舞蹈越來越好,大學畢業時我成了最年輕的首席舞者。
謝澤也不再自閉。
他甚至能笨拙說愛我。
畫室裡,他站在巨大的向陽葵畫作下,耳尖發紅,「你…可不可以…」
我沒等他說完,
直接熱烈吻了上去。
謝澤輕微抗拒後,將我抱在懷裡,他頭埋在我脖頸,許諾。
「畫昭昭。」
「愛昭昭。」
驚喜不止於此。
謝澤用賣畫的積蓄,偷偷買了畫室隔壁的地給我開了間舞蹈室。
我很開心,謝澤卻更甚。
他還有些結巴,「我……話少。」
「我會做。」
我戳他胸口,眨眼,「哪個做?」
謝澤便紅了耳尖。
我們做了三年恩愛夫妻。
第四年,謝澤在畫室和人吵架。
我趕著去替他罵,路上出了車禍。
骨折,半身不遂。
爸媽哭紅了眼,「囡囡不怕,我們找最好的醫生。」
爾後,
謝澤頹唐走進來。
他向來體面,卻放任胡茬肆意生長,「對不起。」
「對不起……」
滾燙的熱淚砸在我手背。
我剛想安慰,右側傳來怯生生的招呼聲。
「昭昭姐好,我是謝先生請的康復師。」
我瞧了過去。
爸媽也移了目光,是稚嫩困頓的姜聽荷。
她穿著洗的發白的短袖,臉頰漲紅,局促不安。
4
剛開始,沒什麼不對。姜聽荷手腳麻利,照顧我也很盡心。
那時我不太愛講話,偶爾開口,便是和謝澤爭吵。
我肆無忌憚,責怪他,埋冤他。
姜聽荷便嘰嘰喳喳哄我,「昭昭姐,你肯定能好起來的。」
「你看我。」
她掀開襯衫,
漏出右臂疤痕,「前年,我養父逼我嫁人。」
「我不肯,爬了很多很多山,受了很多傷。」
姜聽荷眨眼,「可我一樣挺過來了呢。」
我思索了片刻,還是覺得,苦難不能比較。
我講不出安慰她的話。
可爸媽站在門口,抹了淚,「這孩子,和昭昭差不多大,怎麼吃那麼多苦。」
「真可憐。」
姜聽荷無所謂笑笑,「可我遇見叔叔阿姨、謝先生那麼好的人了啊。」
「我命不差!」
我順著她的視線,瞧見了提著骨頭湯的謝澤。
他眼下烏青,似乎很久沒休息好。
整個人很疲憊。
此刻,他眼神落在陽光活潑的姜聽荷身上,停了很久。
謝澤一向淡漠,那還是他第一次心疼除我外的女人。
所以,後來發現他和姜聽荷滾到一起。
我並不意外。
5
那是冬至,我恢復的不錯,提前辦了出院。
護士溫和打趣,「生病都不忘做同心結。」
「你丈夫真幸福。」
我坐著輪椅,臉頰發燙。
其實,我隻是想和謝澤道歉,這段時間我心情太差,給他輸入負面情緒太多。
不應該。
所以,我特意回家,做了墨魚餃子。
結婚多年,都是謝澤下廚。他記得我所有喜歡和忌口。
痛經時,我挑食。面條做好會想吃蛋炒飯,牛奶溫好會想喝蘋果汁。
謝澤系著粉色圍裙,笑著調侃,「喜新厭舊。」
「真怕你哪天不要我了。」
那般美好。
導致我太沉迷,
處理墨魚時髒了手,黑色的血液流了我滿手。
到畫室時,腥臭味都未散去。
謝澤有潔癖,針對除我之外的所有人。
所以,我坦然推開畫室門。
沒人。
一牆之隔,我的舞蹈室點著微光,滲出些曖昧低吟。
「阿澤,疼……」
「你輕點。」
我輪椅用的不熟。
上臺階時跌倒幾次,手心擦在牆壁,滲出血跡。
呼吸幾近停滯。
透過玻璃窗,我瞧見兩道痴纏身影。
起起伏伏。
謝澤掐著姜聽荷脖頸,吻的激烈。
很奇怪。
我第一個念頭是……
結婚多年,我才發現,
謝澤竟也能如此主動,他甚至可以不嫌棄骯髒的地板。
6
短暫的疑惑過後。
我像是被投入冰湖,刺骨的寒意洶湧包裹我。
我砸了水餃。
黏膩的油脂散開,糊了地板。
我衝了進去,聲嘶力竭質問:「為什麼?」
吊燈晃的劇烈,謝澤不顧贓汙,小心擦淨姜聽荷。
他帶著濃濃疲憊,輕聲細語,「不是你說,讓我重新找嗎?」
「我聽你的。」
心髒像被大手攥住,痛的我不能呼吸。
我在病床上癱了半年。
情緒最崩潰時,我縮在被子裡,嗚咽咒罵。
「為什麼出事的不是你?」
「我不要喜歡你了。」
「你也換個人喜歡吧。」
其實,
我的本意是我不想拖累謝澤了。
他聲名鵲起,前途大好,不該折在我身上。
可謝澤從被子裡扒出我。
仿佛看穿我所有的逞強和虛張聲勢。
他輕輕擦幹我的淚,然後抱住了我。
他喉結滾動,眼眶泛紅。
啞聲許諾:
「隻喜歡昭昭。」
如今,我們面對面。
我輪椅側翻,狼狽倒在地上。
他護著抽泣的姜聽荷,堅定不移。
我摸索到了同心結,砸了過去。
謝澤輕飄飄躲過,徒留我趴在地上,嗚咽痛哭。
許久,謝澤嘆氣,無奈解釋,「聽荷陽光熱烈。」
他向來話少。
所以,我充當謝澤多年的嘴巴,可此刻他卻為姜聽荷滔滔不絕。
「她長於苦難,
卻不屈命運。」
「她命運多舛,卻堅韌不折。」
「昭昭,我隻是想找點陽光。」
「你為什麼不能理解我呢?」
我口腔一陣腥甜,竟吐出一口血沫。
爭執間,爸媽急匆匆趕來。我終於忍不住落淚,積壓的委屈爆發。
我嗓音發澀,「媽媽……」
爾後,臉頰被扇了一巴掌。
爸媽橫在姜聽荷面前,像是護犢子的牛。
「誰準你欺負我親生女兒的!」
我愣了許久。
緊繃的神經被再度摩擦,像被拉扯到極致的弦。
我承受不住,暈了過去。
7
我驚慌醒來。
祈禱那隻是一場夢。
可不是,爸媽拿出親子鑑定報告。
他們瞧我的眼神,心疼又責怪。
卻到底解釋清楚,原來,是血緣作祟。
媽媽沒由來地覺得姜清荷親切。
三個月前,兩個人做了基因檢測。
於是,一場護士抱錯孩子的戲碼被揭開。
錯置的人生被糾正。
媽媽替我掖了被角,半哄半迫。
「我們都虧欠她。」
「可聽荷不怪你。」
「她甚至同意你繼續留在姜家。」
「你乖乖的,別鬧脾氣。」
我應該感恩戴德。
或許,更應該自覺道歉。
可我竟卑劣的想,三個月前,我再次做了手術。
巨大的鋼針穿過腿骨,手術中、術後,床邊都空無一人。
爸媽說公司忙,陪不了。
謝澤說有採訪,至關重要。
我遲鈍轉頭,瞧向沉默的謝澤。
詢問,「所以,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謝澤眼睫微微顫動。
姜聽荷卻突然哭了出來。
她跪在地上,扇自己巴掌。
「都怪我。」
「前男友偷我的錢,去買阿澤的畫,送給小三。」
「我不甘心,追去畫展。」
我心髒跳動越來越快,像是真相即將破土欲出。
姜聽荷臉頰紅腫,怯生生瞧我。
「阿澤為了幫我,和我前男友吵了起來。」
「連累姐姐趕來,出了車禍……」
骨頭像突然碎裂,扎進筋脈。
明明很痛,可我竟隻是重復。
「我隻是問,
你們什麼時候滾到一起的?」
病房一陣沉默。
沒人回答我。
謝澤坐在床邊,他握緊我發涼的手,很溫柔的講。
「總歸是你自己要來畫室。」
「怪不得聽荷。」
爸媽連連點頭,附和道:「昭昭,別咄咄逼人了。」
「聽荷沒想要什麼補償。」
「她隻是和謝澤兩情相悅。」
謝澤揉我手背淤腫,「昭昭,聽荷不像你,她前半輩子過的不容易。」
「你該懂點事。」
爸媽也勸和,「昭昭,人生難得糊塗。」
昨晚下了雪,白茫茫一片。
從前,謝澤都會給我買烤紅薯、第一杯奶茶、板慄……
我總覺得沒意義。
不像如今,
謝澤攤開手,掌心是被我丟掉的同心結,他舌燦蓮花,「我會平衡好。」
「不會越過你。」
「好不好?」
我竟拿了剪子,絞了同心結,笑的偏執。
「不好。」
年少輕狂,我固執以為,青梅竹馬到底抵的過天降。
我天真以為,查手機、裝定位,就能讓謝澤留在我身邊。
我甚至主動同謝澤示好。
他也接受,會在動情時吻我,珍之重之,「昭昭。」
「我的昭昭。」
我以為,我贏了。可我沒防住爸媽。
他們在我娘家苟合。
我趕過去抓奸,謝澤被我撓的渾身紅痕。
他攥住我手腕,眼眸通紅,「姜昭昭!」
「你腿斷了,人生毀了。」
「就要毀了其他人的嗎?」
「你什麼時候那麼自私?」
爸爸護著顫抖的姜聽荷,冷冷宣布:「阿澤,離婚吧。」
媽媽沉默著,沒有反駁。
我是在那一刻意識到,我真的,是個外人。
像七歲的謝澤一樣不被家人待見。
可謝澤沒有走向我,他薄唇緊抿,似真的動了心思。
人傷心到極致,身體是最先受不了的。
我流了鼻血。
再醒來,爸媽圍在我身邊,他們表情不算好看。
謝澤紅著眼,嗓音哽塞,「我不……見她了。」
謝澤低頭了,服軟了,和姜聽荷斷了。
因為,我懷孕了。
7
我終於如願以償,不用我每天查崗。
謝澤陪著我,寸步不離。
他教人畫畫前,會給我準備好蛋糕、堅果和紅棗茶。
然後,衝我笑。
「昭昭乖,下課我們回家。」
其實,我是欣喜的,我便笑著替他系領帶。
舉案齊眉,其樂融融。
學生揶揄道:「師娘雖然不能走,命卻好。」
話落,有片刻安靜,隻剩畫筆摩挲布面的擦擦聲。
學生有些尷尬,生疏轉移話題。
「師娘,您要叮囑老師多休息。」
「老師最近畫的向日葵,失了水準。」
我禮貌應好。
向日葵是謝澤的成名作,他一向擅長。
大概是照顧我真的很累。
所以,當晚,我特意下廚,做了燭光晚餐算報答。
蠟燭暖洋洋的,謝澤很輕的笑了。
我藏著手心水泡,便覺值得,「日子真好。」
謝澤沒講話,靜靜切著牛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