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怎麼了?還有什麼要問的嗎?」周霞問我。
「我剛忘了問一件事,若汐上學、放學,都是自己一個人嗎?」
周霞點頭:
「我們倆平時沒時間,都是她自己坐公交。」
「這兩個月,你們一次都沒接過她?」
周霞說沒有,她回頭問吳興,吳興也說沒接過。
「那會不會有其他人接她呢?」
「不會,她從來沒讓人接。怎麼了?」
「沒事,我確認一下!」
轉身走的時候,我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
這一定是條關鍵的線索。
隻要照著這條線索,
一定能找到若汐!
一定!
12
「你剛跑回去做什麼?」回到小區門口,梁隊問我。
「我想起來了,
若汐曾經有一天放學的時候,說有人接她,還給她買了吃的。」
「有這事?」梁隊吃了一驚:「沒人提過這茬啊!她爸媽不是說她自己一個人上學嗎?」
「我剛問了,她爸媽說沒接過。」
「吳若汐提過是誰嗎?」
「她當時隨口一說,我實在記不起來了。」
「她這麼大了,不會隨便跟陌生人走啊。而且,這人不但把她送回了小區,還給她買了零食,難道是熟人?」
「會不會是她爺爺?」我問。
「有這個可能,不過你沒聽周霞講嗎,吳若汐爺爺跟他們家來往不多,不像會接孩子。反正我們正好要去她爺爺那,先問問吧。」
路上我問梁隊:「如果不是她爺爺,那這個人好找嗎?」
「難,我們問了她家附近、她學校這麼多人,都沒人提過。
說明有人接她這個事,
根本就沒有目擊證人。」
去若汐爺爺家的路上,天陰沉下來,下起了暴雨,前面開始堵車。
大家都在車上一言不發。
梁隊說:
「十幾年前,剛分到派出所的時候,我辦過一個未成年失蹤案,也是個女孩。
一開始,也是像這樣,大家全情投入、夜以繼日,以為孩子很快就能找到,每天晚上開會定目標,都是 24 小時,後來成了 48 小時,72 小時……
我眼看著身邊同事,包括自己,從信心滿滿,到心灰意冷……」
「後來這個孩子找到了嗎?」
「沒啊……哎……頭幾年,
那家人隔三岔五來所裡,問有沒有消息。
後來可能覺得沒希望了,再也沒來過。
但我一直都記得,所裡每一個經歷過這個案子的人都記得。
十幾年了……我們隔一段時間就重新聚在一起,為這個事開一次會,重新梳理一次線索……
你知道嗎?這次這個案子,我其實很怕。
我怕又因為哪個線索沒注意到,又讓一個女孩從此萬劫不復。
現在這女孩已經失蹤三十多個小時了……」
「不會的,梁隊!吳若汐很聰明,老天會保佑她的,我們很快就能找到她!」
「但願吧!這次拼了命,也要把人找到。」
若汐爺爺家住在一個職工大院的筒子樓裡,
雖然是白天,但一下雨,樓道黑漆漆的,跟晚上沒什麼兩樣。
爬到四樓的時候,我們看到一個老人正站在梯子上修走廊的燈。
老人回頭望著我們,梁隊打著電筒仔細看了他的臉:
「您是吳啟樹嗎?」
「我是。」
「哦,我們派出所的,找您了解點情況……您是在修燈是吧?您別急,我們幫您扶著,先把燈修好。」
吳啟樹幾分鍾就弄好了,下來的時候,梁隊寒暄道:
「吳叔,我看資料上您都快七十了,動作比我們都麻利!」
「習慣了,這些年都是我自己修。」
進了屋,我們發現他家裡雖然舊,但收拾得井井有條。
一室一廳的結構,面積不大。
客廳唯一的沙發上鋪著褥子和枕頭,
一看就是用來睡覺的。我們就都站在邊上。
吳啟樹說:「沒事,你們坐,這是我睡覺的地方,我平時就喜歡睡沙發,方便看電視。」
因為問話時間可能比較長,我們還是坐了下來,讓他也坐下。
「派出所找我幹什麼?」
梁隊說:「來之前我們了解了下,您老伴早些年過世了,您現在還是一個人住嗎?」
「對,一直是一個人。」
「您和兒子兒媳關系怎麼樣?」
「就正常往來吧。他們忙,除了過年過節,一般也不來,我也不打擾他們的生活……
怎麼,是他們犯錯誤了?」
「不是。我們今天來,主要是為您孫女的事。」
「汐汐?」老人一改之前的平靜,變得激動起來:
「她出什麼事了?
」
梁隊編了個理由:「哦……社區關注到她經常在滷菜攤幫忙,讓我們了解下她的家庭狀況。」
「對,是有這事。那滷菜攤是她媽媽的,這個應該沒事吧。」
「是她後媽吧,她跟她後媽感情怎麼樣?」
「挺好的。汐汐這孩子不容易,從小就很懂事。還好周霞嫁了過來,給了汐汐一個完整的家,我還是打心底感激她的。」
梁隊沉默了。
我也發覺到了,很顯然,之前我們向周霞問話時,他和吳啟樹兩個人對彼此的看法,是存在一些差異的。
而且,吳啟樹似乎很在乎這個孫女,也關心她們家的事,和周霞說的雙方不怎麼來往,也不太一樣。
短暫的沉默後,梁隊說:
「確實,對於單親家庭的孩子,有一個完整的家,
成長環境是完全不一樣的。但前提得要這後媽真的對孩子好才行。」
「周霞嘛,人還不錯,她自己沒孩子,和吳興打算再要一個,但一直沒成功,所以汐汐是他們唯一一個孩子,她為這個家和汐汐也付出了不少。就是兩個人都太忙了,哎,現在養家糊口難啊。」
「吳叔,我看您身子骨也硬朗,現在又是一個人住,就沒想過到他們家,給小兩口幫幫忙,帶帶孫女嗎?」
「不不……我還是不打擾他們吧。」
吳啟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小,似乎……有一些不甘心。
「那,您有沒有私底下幫忙照顧若汐,比如,接她放學?」
「沒有!」吳啟樹的聲音很堅決。
但這陡然的情緒變化,已經暴露了:
他在說謊。
「一次都沒有嗎?」
「沒接過。」
梁隊有些生氣了,現在急著找人,眼前的人雖然是長輩,但明顯在隱瞞什麼,他站起身往臥室走:
「我們在您家四處看看,可以吧?」
「不看了吧,沒啥看的。」吳啟樹忽然起身想攔梁隊,但此時我快步走過去,推開了臥室虛掩的門。
眼前的一幕讓我大吃一驚。
「梁隊,你看!」
13
臥室雖然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
床上鋪著粉色四件套,桌上的玩具、畫冊、小樂器,還有小孩子用的水杯和牙刷……
這……哪裡是一個老人的房間!
梁隊衝了進來,也被眼前的一幕震住。
「這房間平時誰在睡?
!」梁隊厲聲質問吳啟樹。
「這家就我一個人,不我睡還能誰睡?」
「吳叔,你跟我講實話!!吳若汐現在失蹤了!你再這樣,我們要把你帶回所裡了!」
「什麼!汐汐失蹤了?」
「是的!我們警方已經整整找了兩天兩夜,現在才找到你這裡來。」
「已經失蹤兩天了?!」吳啟樹似乎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有些站不穩,跌坐在床上。
雖然他一直在隱瞞什麼,但我們仍然難以相信是眼前這個年近七十的老人帶走了若汐。
「你快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們!多耽誤一分鍾,若汐現在的處境就危險一分啊!」我站在他旁邊勸他。
「好,我都告訴你們……」吳啟樹渾身發抖,眼角的淚水在往下淌。
從他的口中,
我們終於得知,剛剛看到的一切是怎麼回事。
14
2005 年。
剛剛過完六十歲生日的吳啟樹迎來一件喜事:
兒子吳興終於成家,了卻了最後一樁心事。
可才過去一年多,情況急轉直下。
兒媳婦在生下一個女兒後,偷偷離家出走,吳興出去找了幾次都無果而終。
他記得吳興最後一次從重慶坐火車回來的那個晚上,放下手裡的孩子跟他講:
「我再也不找了,女兒我撫養不了,已經跟人談好了,明天就送走。」
他對吳興破口大罵:「你作為父親,能有這麼不負責任的想法。怪不得,你會遇到這種不負責任的女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一切都是你的定數。」
罵歸罵,他擔起了撫養若汐的責任。
「當時大家都說我:你一個六十歲的單身老漢,
怎麼帶孩子?」
「他們還說,老人帶孩子,
帶好了,以後沒你的功勞。
帶壞了,都是你的錯。」
「我最後還是決定把汐汐留下來。
我暗自下定決心,既然要帶,就要把汐汐帶到最好。」
「剛開始是最難熬的,我這輩子都沒怎麼照顧過人,更不會帶孩子。
頭幾個月,我幾乎沒合過眼。汐汐夜裡要醒三四次,餓了哭、尿了哭、脹氣了哭。
哪怕最絕望的時候,我都沒放棄過。
汐汐從小就沒別的孩子那麼磨人,我後來逢人便說我這孫女,是來報恩的。
到汐汐兩歲多的時候,有一天,我在廚房煮粥,聽到有人喊爺爺。
我趕緊跑出去,汐汐扶在沙發上,見我出來,又喊了我一聲「爺爺」。」
「那是她學會的第一個詞。
」
15
從吳啟樹家出來後,我們找了家面館,梁隊點了三碗面,說先把肚子填飽。
吃面的時候,整個面館除了碗裡的聲響,一點聲音也沒有。
大家都埋著頭,情緒低落到了極點。
吳啟樹後來也說了,其實有時會在放學接若汐,給她買點吃的,再送她回家。他還說這兩個月也接過一次,跟我記得的日子基本接近。
所以那天接她放學的人,就是吳啟樹。
——線索到這裡,全部都斷了。
吃到後來,梁隊問我:
「你信吳若汐爸媽嗎?」
「信。」
「那你信吳啟樹嗎?」
「也信。」
「我基本上也相信他們,每次接觸他們,他們講的每一句話,
我都在仔細聽,目前來看,他們確實沒什麼問題。」
「是,梁隊,可是有一點,我想不通。」
「什麼?」
「您不認識若汐,可能無法理解我這種疑惑。
我一直都覺得,若汐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懂事。
她的成長環境,和完整家庭的孩子相比,肯定更缺愛,父母的忙碌,也讓她缺少家人的陪伴。
所以,害怕孤單的她,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學會幫助別人,不讓身邊的人感到孤單。
她的懂事,就是建立在這樣的成長環境中的。
以前我媽總跟我說:一個人的行為,能看出他的內在和性格。
所以,一個孩子的表現,固然會與她的成長環境相符。」
「這個確實是的,但你想表達什麼?」
「我想說,我和若汐接觸這兩個多月,
我熟悉她,能共情她的所思所想,理解她所處的境地,而不是僅僅從別人口中聽到的她。
所以我才會有些想不通。
她爸媽,她爺爺……如果每個人都像他們自己說的那樣,
他們是如何愛著若汐的。
那若汐就不會是我所熟悉的那個狀態,她所處的環境,也根本不是那樣的。
更何況,事到如今,她又如何會這麼輕易被人盯上,被侵犯,失蹤,
形成了這樣大海撈針的局面?」
「你還是覺得他們沒講實話?
但……我作為警察,得跟你說,這個可能是正常的。
我們經常問話、做筆錄,
每個人都會下意識地美化自己的行為和過去。」
「我明白的,
梁隊……
但成長和陪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這肯定不是簡單的美化,而是刻意隱瞞了一些真相。
如果從這一點出發,我更願意相信吳啟樹,我還是覺得周霞有問題。」
「為什麼?」
「你還記得我後來問吳啟樹的問題嗎?
吳啟樹最後跟我們說的那些話。
我聽得出來。
那就是事實,
那就是他的心裡話。」
16
當吳啟樹對我們說,若汐學會的第一個詞是「爺爺」的時候。
我們有些動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