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才知道她什麼都沒留給我。
甚至那所僅供我棲身的房子也留給了姐姐。
可憐我放棄工作伺候了她十一年！
沒有任何工作經驗的我被趕出家門，因過勞導致墜樓而亡。
再次睜開眼睛。
我媽和我姐正在勸我：「還是小妹做事細心，你就暫時辭職吧。」
1
母親五十歲時確診肺癌早期。
我爸早在我上小學時就生病去世了，所以聽說媽媽病了後我嚇得要命，跑醫院、找醫生，每天精心地照顧她，生怕她也被病魔奪去生命。
那時姐姐工作三年了，是一名優秀的中學教師，她和男友即將步入結婚殿堂，沒有太多精力去照顧母親。
我剛畢業，在一家公司上班沒多久，一根蠟燭兩頭燒，每天忙得暈頭轉向。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全家人都身心俱疲。
最後，還是我姐提議讓我辭職，專心在家照顧媽媽。
2
我現在還記得姐姐當時說的話：「小妹最細心了，
幹脆就辭職吧，在家專心照顧媽媽，媽媽肯定會好起來的。「你放心，我和媽會各給你一千塊錢當作辛苦費，好不好？」
我當時很猶豫，說：「這……先不說錢不錢的事，我總不能白上四年大學啊。」
姐姐嘆了口氣：「現在這樣也不是個事，我總跑醫院你姐夫都有意見了，而且總是遲到早退，單位裡影響也不好……」
姐姐是我媽的驕傲，一聽她這樣說，媽連忙拉住我的手說：「那可不成！小妹，就辛苦你一陣子，媽得了這個病，也是活不了多久的……」
沒說完她眼圈就紅了。
我道：「媽媽，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你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現在想想，我媽怕耽誤姐姐的事業和婚姻，為什麼就不怕耽誤我的呢？
可我那時還不成熟，總覺得姐姐難得考上教師崗，年紀又比我大，我該犧牲自己成全她。
為了讓我踏實待在家，我姐還說：「小妹的工作根本不適合女孩子，
天天跑工地也不是個事，倒不如先休息一段時間，除了照顧媽媽還可以考個別的什麼證，以後再找工作更好找。」當時我學的是工程造價，工作了才知道要經常加班、跑工地，要吃很多苦。
我一個文弱的女孩子，雖說不算是嬌養長大的，但其實我是有些抵觸的。
可現在，我最後悔的就是那時沒能堅持自己的工作！
3
後來我聽了媽媽和姐姐的，辭了職在家專門伺候我媽。
我每天給她做飯，打掃衛生，陪她化療，提醒她吃藥，按日子帶她去醫院復診，偶爾病情起起伏伏，還要在醫院守夜。
整個人忙得團團轉，根本沒有一點兒自己的時間。
這期間姐姐工作順利，評上了職稱，和男友甜蜜地結了婚，還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孩子。
媽媽把姐姐的成就掛在嘴邊，隻要家裡來人就拿出手機裡的照片炫耀，提起大女兒就喜笑顏開。
而我，就像一抹灰蒙蒙的影子，越發上不得臺面。
隨著時間流逝，我漸漸失去了朋友，失去了社交，失去了青春，失去了養活自己的能力。
最可怕的是，我這種犧牲並沒有得到家人的認可。
我每天和我媽相處，監督她吃藥吃飯，生活中偶爾有些小摩擦，她總是記恨我。
而姐姐每周來看她一次，隻帶幾個水果幾瓶牛奶，我媽卻把她當作最知心的人。
在母親生命最後的那幾年裡，她幾乎是經常罵我、嘲諷我，說我沒用沒出息，說我就惦記著她的錢和房。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想，經常和她爭執。
我據理力爭，我剖白自己，我委屈怨恨，有時氣得掉眼淚，有時氣得渾身發抖，卻無可奈何，根本改變不了她的想法。
我像被一張大網困住了，最後連喘息都不得！
4
我媽過世之後，我悲傷之餘竟然松了口氣。說真的，這些年我對得起她的生養之恩了！
可萬萬沒想到的是，我媽竟然這樣恨我。
她的存款因為多年看病已經所剩無幾，
唯一剩的就是這套房子。我想著這套小房子肯定是我先住著，等我以後有能力了再賣了它，和姐姐對半分錢，誰知我媽竟然留了遺囑！
一個彌留之際的老太太是怎麼找的律師，還去完成公證這些事情的呢？
我毫不知情。
姐姐和姐夫不客氣地對我說：「許靜，你抓緊時間找地方搬吧，我們打算把這兒賣了買學區。」
我不可思議道：「這怎麼可能？我伺候了媽這麼多年，她不會這樣對我的！」
姐姐面無表情地說：「伺候媽是你的本分，你有必要天天掛在嘴上嗎？再說我和媽每個月都給你錢，並沒有白用你！」
我氣得直哆嗦：「請一個保姆要花多少錢你不知道嗎？再說你以為我不清楚，你從來沒出過一分錢！那兩千塊錢一直都是從媽的退休金裡拿的，後來看病吃藥錢不夠了，媽才告訴我！」
我媽一開始還有些存款積蓄，後來經濟上開始捉襟見肘，根本拿不出額外的兩千塊錢，
所以她才會這樣厭惡我這個吃白飯的人吧？「我放棄了工作，沒有朋友，沒有結婚對象，我什麼都沒有，你還要把房子賣了，是逼我去死嗎？」我大吼了出來。
我姐別開臉不說話。
姐夫冷笑一聲：「誰逼你了？你自己不工作賴誰？大家都是成年人，沒人會替別人打算。反正老太太這個房子是我們的，有律師在場公證過的，你說到哪兒都沒用！麻利地搬走吧，省得我們轟你！」
5
姐姐姐夫走後，我失魂落魄地坐在房間裡。
我媽死後我整個人都麻木了，兩隻眼睛空洞洞的，一滴眼淚也哭不出來。
往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人生活到三十五歲，我失敗透頂，一事無成！
這就是被親人背叛的感覺嗎？
這就是悔恨的感覺嗎？
我絕望悲痛至極！
被趕出門後，我沒有謀生手段，隻能找了幾份體力活，每天累得頭重腳輕，最後在一次高空作業時不慎墜樓而亡。
再次睜開眼，
我竟然又回到了那一天。姐姐說：「小妹，你還是辭職吧，專心在家伺候咱媽。」
6
可能是看我走神了，我姐連忙把話重復了一遍。
我媽心疼她的苦處，握住了我的手：「小妹啊，不行就辛苦辛苦你，媽得了這個病，也是活不了多久的……」
看著我媽豐潤的臉龐，我心中一陣恍惚。
現在的她剛發病沒多久，比起彌留之際幹癟瘦弱的她來說，是那樣的體面好看。
再看我姐，和十一年後差異不大，還是這麼水靈。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說道：「媽，您別說這種話，癌症現在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病了，好好保養肯定會好的。」
我姐著急地說：「那你……」
「姐，我哪能辭職啊，媽好不容易供我讀完大學，我得學以致用，好好掙錢啊。」我認真地說。
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放棄自己了！
我媽一愣，她知道我不喜歡現在的工作，很少聽到我說這樣有志氣的話。
我姐臉色微沉，為難地說：「那總得有人照顧咱媽啊！」
言下之意，我不辭職就是我自私！
一股恨意湧上心頭，這就是我的親姐姐！
上一世她把一無所有的我趕出房子時，有沒有想過我以後該怎麼辦？
我忍著氣道：「姐，這話怎麼能這樣說呢？咱媽可是有兩個女兒，哪裡就照顧不了了？我也勸你一句，你還沒結婚呢，姐夫就這麼找事，等將來真結婚了，你還能給咱媽盡孝嗎？難道你打算結婚了就不管娘家了？」
姐夫李達就是個精明市侩的小人，自從聽說我媽病了，隻提著一袋子蘋果來看了一次，後來就開始嫌三嫌四，生怕我媽這個癌症病人拖累了我姐。
我姐提出讓我辭職照顧媽媽的要求，很有可能就是李達想出來的。
我姐被我說中了心思，臉色發紅地說：「你別胡說，你怎麼見不得我好啊？我和你姐夫談了兩年了，一直好好的，他都沒嫌咱們是單親家庭。現在我出錢讓你伺候咱媽你都不願意，
你又沒有男朋友，多出點兒力怎麼了？」我語重心長地說：「姐，你怎麼不明白呢，這時才是你考驗姐夫的大好時機啊！如果咱家出事了他都不想管，說明他不是個值得託付的好男人，你說我說得對嗎，媽？」
「這……也是啊。」
我媽這個人耳根軟，腦子有時候特別糊塗，我這麼一說，她立即又覺得道理在我這邊了。
「你，你，你不可理喻！考驗什麼考驗？」我姐姐氣得站起來怒視我。
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被人隨便捏的包子了，不慌不忙地說：「姐，我也是為了你好，你哪裡比人家差了，為什麼總這麼上趕著巴著姐夫？李達家裡也沒什麼錢，頂多算是父母雙全的正常家庭，就這還對你挑三揀四的，以後結了婚會對你多好？更別提對咱媽了！」
這也是我後來看了十幾年才發現的，李達這個人很會掌控人心，把我姐拿捏得服服帖帖。
就算是後來我姐工作體面，給他們家生了兒子，
還是沒法當家作主，隻會同流合汙，和他合伙欺負我。我姐說不過我，瞪了我兩眼，賭氣回房間了。
我媽訕訕地坐了一會兒，也回屋睡覺了。
我則把工作資料拿出來重溫了幾遍，明天一定是一個新的開始！
7
轉天一早，我簡單做了些早餐，就匆匆忙忙去上班。
我姐在後面喊：「今天咱媽要去復查，你請個假吧！」
「號都掛好了，是下午四點半的，你稍微提前點兒下班就行。」我淡淡地提醒她：「別忘了，上次、上上次都是我去的。」
我姐的眉毛擰在一起：「我在事業單位，不能總請假！」
「可昨天我路過你房間，聽你說下班要和李達去看電影！到底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你自己看著辦吧！」我實在是不能和她客氣。
上輩子李達說的話大部分都是狗屎，可有句話他說得沒錯，就是除了自己，沒人會為你打算。
所以重活一次，我一直在反省自己未來的路該怎麼走。
再次面對我媽和我姐，我的心情很復雜。
尤其是我媽，她臨終前為什麼那樣厭惡我呢？
現在想想，可能是出於愧疚吧。
明明是她哀求我辭職，可等我毫無價值時又看不起我，這種矛盾的心情讓她不想面對我……
按說她一個女人養我長大供我上學並不容易，這一世，我隻會「合情合理」地承擔起對她的責任。
至於我姐，真是不好意思，我再也不會犧牲自己成全她了！
想起上一世我幫她坐月子、帶孩子，承擔了這麼多她本該去做的事情，卻被她利用完後利落地一腳踢開。
這次，她能過好是她的本事，過不好我也絕不會伸出援手！
8
我早早地到了單位，先是簡單打掃了一遍辦公室，又給飲水機換了水，然後坐在工位上看圖。
不一會兒辦公室裡的溫姐也到了，她微微愣了一下，對我說：「小許今天這麼早？精神不錯嘛，你媽媽好些了嗎？」
我對她展顏一笑，說：「好點兒了！
我給你帶了早點，快吃吧。」她總是晚睡早起，忙得沒時間吃早餐。
溫姐小聲歡呼：「你們家樓下的煎餅果子最好吃了，謝啦！」
一份早點算什麼，溫姐自從我入職以來，一直對我很照顧。
上一世她知道我家裡的情況，幫我分擔了很多工作，在我要辭職時，她還苦口婆心地勸我不要放棄。
因為這個，我姐背地裡說：「一個女人整天瞎忙不顧家，怪不得離婚了呢，有哪個男的能要她？你可千萬別聽她的。」
後來我聽說溫姐離婚是因為丈夫出軌，根本和她忙不忙沒有關系。
可恨的是，萍水相逢之人都能對我心懷善意，而我親姐姐卻自私透頂，從不顧我的死活。
溫姐吃完飯就忙活了起來，我見她拿起車鑰匙要去工地，連忙跟上：「我也去。」
去工地一向是苦差事，我之前總是找借口不想去，可現在我明白了，現在付出的所有努力將來都會變成我的能力。
隻有工作和錢，
永遠不會背叛自己。9
一路上溫姐都在給我講解工作上的小竅門，還催我抓緊時間復習，明年好考二級造價師證。
「二級一定要考下來，這個很有用，到了後年再去考一級。有了一級證和工作經驗，走到哪裡都餓不死你。」她輕快地說。
我心中一震，這真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溫姐這話真的是說到了我的心坎裡。
現在我最怕的就是和上一世一樣，變成一個一無所有、毫無價值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