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全場寂靜。
白素貞和小青瞪大眼睛看著我。
「許仙，」白素貞聲音發顫，「你……也是妖？」
我：「……我說我是山神，你信嗎？」
小青拽白素貞袖子：「姐姐，他好像比我們厲害……」
法海也轉頭看我，眼神復雜：「你……」
我趕緊收手，山影消散。
但晚了。
天上烏雲聚集，雷聲隱隱。
私自用神力幹預凡間，天雷來了。
「糟了！」我抬頭，一道紫電正朝我劈來。
我下意識閉眼。
但疼痛沒來。
有人擋在了我面前。
法海。
他袈裟揚起，硬生生接下了那道雷。
「噗——」他吐出一口血，身形晃了晃。
我扶住他，手在抖：「你傻啊！」
他靠在我懷裡，很輕，像片羽毛。
白素貞和小青愣在原地。
小青：「姐姐，這……我們還打嗎？」
白素貞：「打什麼？正主都快沒了。」
20.
我回去的方式比前兩次都狼狽。
由於心不在焉，元神落地時差點臉朝下。
幸好狐狸眼疾手快墊了一尾巴。
月老這次連胡子都沒梳。
他落地時差點絆倒：「你看看第二世都被搞成什麼樣了！」
他把本子攤開。
第二世原劇本：法海鎮壓白蛇，許仙出家。
現劇本：法海與許仙寺廟同居三月，共同抗擊水漫金山。
法海為許仙擋雷殉情，白蛇全程圍觀並陷入自我懷疑。
月老捶胸頓足：「白素貞都沒被壓！雷峰塔門票賣給誰？啊？」
他數落了半天，才把第三世命格本塞我懷裡。
「這次，得按劇本來，記住了嗎？？？」
我：「記住了記住了。」
21.
月老的投胎服務，一次比一次離譜。
這一次，我感覺自己像被塞進了吸管。
「咻」地一下吹進了某個陰森森的地方。
睜開眼，我正飄在半空。
低頭，一身白衣，長發及腰。
環顧四周，破廟、蛛網、殘月、烏鴉叫。
樹妖姥姥的聲音從地底傳來，瓮聲瓮氣：
「小倩，今夜目標住東廂房的書生。老規矩，先嚇後迷，吸夠陽氣交差。」
我：「收到。」
22.
飄向東廂房，透過破窗往裡看。
燭光下，一個書生正伏案寫字。
我調整狀態。
先陰風陣陣，再白衣飄飄，最後「吱呀」一聲推開破門。
他抬頭。
我長發遮半臉，聲音幽怨：「公子……夜深人寂，可需人陪……」
他放下筆，很認真地看了我三秒。
然後說：「姑娘，夜涼，進來說話。」
我：「？」
你不是該嚇得屁滾尿流嗎？！
我飄進去，
決定加大力度：「公子……我非人……乃孤魂野鬼……」
他點頭：「看出來了。」
我：「？」
他指了指我的腳：「姑娘腳不沾地。」
我：「……」
他放下書：「姑娘要吸陽氣嗎？」
我：「啊？」
他認真道：「我陽氣正旺，姑娘若需要，可分你一些。」
我硬著頭皮湊近，伸出冰涼的手去碰他的臉。
他握住我的手腕。
掌心溫熱。
「姑娘手涼。」他語氣平靜，「可是體寒？」
說完，從行囊裡拿出個小壺，倒了杯熱騰騰的姜茶遞給我。
我端著那杯茶，
鬼生首次感到迷茫。
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幹什麼？
23.
我決定換個方案，色誘。
我起身，飄到他身邊，袖子輕輕拂過他手背。
「公子，夜已深，不如……」
他忽然抓住我手腕。
我心跳漏拍，要來了嗎？要為我破戒了嗎！
他從書袋裡摸出一支筆，塞我手裡。
「姑娘既無睡意，可否幫我抄書？」
我看著手裡的筆，和桌上那沓厚厚的書籍。
「我是鬼。」我強調，「鬼不用睡覺，但鬼也不用抄書。」
他點頭：「那正好，物盡其用。」
我：「……」
這時，窗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轉頭，看見樹妖姥姥扒在窗縫，對我瘋狂使眼色：
勾引他！吸他陽氣！吸他陽氣！
我假裝沒看見。
寧採臣看見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對著外面溫聲道：「老人家，夜寒，早些休息吧。」
樹妖姥姥：「……」
寧採臣關好窗，回頭看我：「姑娘，你可是受制於那樹妖？」
我：「算是吧。」
他點頭：「無妨，我明日畫幾張驅妖符，貼在寺周，她便不敢近前。」
我：「……公子還會畫符？」
他：「略懂。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亦有驅妖術。」
天快亮時，他終於放下書，看向我：「姑娘，明日還來嗎？」
我：「……來幹嘛？
」
他：「抽背在下。一人溫書，我易懈怠。」
我：「……」
24.
於是，我，聶小倩，蘭若寺頭號女鬼，開始了陪讀生涯。
每天早上，樹妖姥姥問我：「昨夜吸了多少陽氣？」
我：「抽背了《關雎》《蒹葭》《桃夭》……」
姥姥：「？」
下午，其他女鬼姐妹來找我取經：「小倩，你那書生好搞定嗎？」
我：「還行，就是《論語》有點難講。」
眾鬼：「……」
晚上，我飄去東廂房。
他已經擺好兩張破蒲團，中間小幾上放著書和茶。
「今晚講《孟子》。」他說。
我：「我是鬼，
不需要考科舉！」
他：「多讀書，總沒錯。」
25.
我在蘭若寺當陪讀鬼已滿半個月。
寧採臣還給我制定了一份鬼怪伴讀日程表，精確到刻。
我抗議：「我是鬼，鬼不需要睡覺，但需要娛樂！」
他想了想，遞給我一沓紙。
「那做這套《五年科舉三年模擬》，新燒的，還熱乎。」
我拿著那沓滾燙的紙扎習題集，指尖都在發抖。
「寧公子……這玩意兒在陰間，它不流通啊！」
他認真道：「我問過路過的陰差，地府搞文化建設，這類教輔很受歡迎。」
我：「……」
正說著，窗外飄過兩個穿黑衣的陰差。
其中一個探頭：「姑娘，
做完能借我抄嗎？我們閻王爺最近也要考試。」
我「……」
寧採臣已鋪開試卷，點了點第一題。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何解？」
我癱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就是……上了大學要講道德。」
他筆尖一頓，抬眼看我。
下一秒，他又從行囊裡掏出一本《必背古詩文（陰間修訂版）》。
我：「你到底準備了多少？！」
他：「夠你陪我到殿試。」
我：「……」
26.
深夜，樹妖姥姥忍無可忍，親自飄到東廂房外。
「小倩。」她聲音陰森，「組織上決定，派你去勾引黑山老妖！」
我一驚：「為什麼？
！」
姥姥：「因為你在這個書生身上業績為零，黑山老妖那邊好完成。」
我還沒說話，寧採臣忽然站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月光下，他青衫落落，神情平靜：「她不去。」
姥姥：「你一個書生，管得著嗎？！」
寧採臣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
《聘用契約》，籤約期三年。
乙方聶小倩需輔導甲方寧採臣功課至鄉試結束。
甲方若中舉，要為乙方燒紙扎別墅一棟。
乙方若違約，得賠償甲方……精神損失費十斤香火。
我瞪大眼睛。
我什麼時候籤的？
等等，那天我打瞌睡，他拉著我手指按了個手印……
鬼也有指紋？
姥姥接過契約，眯眼看了半天，藤蔓都在抖。
「這、這契約合法嗎？！」
窗外飄過一陰差。
「我們地府司法廳剛通過《陰間勞動合同法》，這契約有效。」
姥姥：「……」
我縮在寧採臣身後，小聲道：「姥姥，違約金挺高的……」
她盯著我，又盯著寧採臣，最後把契約一扔：「行，你們玩！」
27.
黑山老妖來了。
烏雲滾滾，妖氣衝天，把蘭若寺的月亮都遮成了眯眯眼。
「聶小倩。」聲音轟隆如雷，「跟本王回去當壓寨夫人！」
我正飄在寧採臣身邊，幫他磨墨。
聞言探頭：「稍等，這篇治水策論還差結尾。
」
黑山老妖巨大的巖石腦袋上裂開一道縫，噴出火星子。
「你敢無視本王？！」
我放下墨錠，飄到破窗前，好聲好氣：
「黑山大哥，我有合約在身，三年伴讀，期滿再議？」
黑山老妖怒了：「什麼破合約，本王現在就要人！」
他伸出石臂，黑霧如蟒，直衝我卷來。
寧採臣忽然起身，擋在我面前。
他手裡拿著一支筆，筆杆瑩白，筆尖金毫。
他在空中虛寫。
金色字跡憑空浮現，一筆一畫，力透虛空：
「山崩地裂，江河改道。」
黑山老妖的黑霧撞上那些字，像雪遇驕陽，瞬間散了大半。
他後退三大步，巖石胸甲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我瞪大眼睛，
飄到寧採臣身邊：「你？？」
他側頭看我，眼裡褪去書生的溫潤：「第三世，該坦白了。」
我心跳如鼓：「所以你一直記得？！」
他點頭：「每一世。」
我：「那你裝什麼純情書生？！」
他：「看你讀書的樣子，很可愛。」
我：「……」
黑山老妖從地上爬起來，巖石腦袋上冒著煙。
「你們倆……擱這兒演人鬼情未了是吧？」
他徹底怒了，雙臂捶地，整座蘭若寺地動山搖。
我反手把鯉淵往後一推：「這次我來。」
我掐訣念咒，動用了五成山神之力。
遠處，我本體的那座山虛影隆隆而來。
最後「哐當」一聲，
精準地壓在了黑山老妖頭上。
他被壓得隻剩個腦袋露在外面：「你……你也是山？！」
我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是山神。」
黑山老妖：「那你裝什麼純情女鬼？」
28.
就在這時，燕赤霞趕到了。
他提著劍，一身道袍獵獵作響。
「你們……」
他手裡的劍「哐當」掉在了地上。
「到底誰是妖誰是鬼誰是書生？」
寧採臣緊了緊握著我的手：「她是我女神。」
我臉紅：「誰是你的神！」
就在這時，我忽然感到一陣熟悉的波動。
一絲仙力。
很細微，像是天庭監察司的探查術。
他們發現我們了？
我渾身一僵。
鯉淵顯然也感覺到了。
他握筆的手指微微一緊，隨即松開。
用隻有我們能聽見的聲音說：「別怕。」
緊接著，那道仙力波動突然增強。
緊蘭若寺上方的夜空，裂開了一道金色的縫隙。
一個威嚴的聲音從天而降：
「擅改命格，幹擾輪回，爾等知罪？」
鯉淵緩緩站起身，把我護在身後。
該來的，還是來了。
29.
我和鯉淵被一道金光「唰」地提溜上了天庭。
像兩條被釣上來的魚。
監察司大殿我從未來過。
這裡沒雲彩沒仙樂。
隻有冰冷的白玉柱子和一群板著臉的仙官。
天帝坐在上頭，
臉色比雷公打雷前還黑。
月老癱在旁邊。
懷裡抱著一團亂麻似的紅線，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
「三世啊，整整三世，我的命格本被他們改成連環畫了！」
我被金光扔在地上，摔了個屁股墩兒。
鯉淵倒是穩穩落地，還順手扶了我一把。
他已經恢復了水神真身。
銀白神袍，長發如瀑，那張臉還是好看得讓人生氣。
「山神顏青。」天帝開口，聲音在大殿裡回蕩，「你可知罪？」
我膝蓋一軟，差點跪下，但鯉淵悄悄扶了我一把。
「陛、陛下……」我努力挺直腰板，「臣……不知何罪？」
「不知？」天帝一揮手，大殿空中浮現出一面巨大的水鏡。
30.
水鏡開始播放。
第一世。
畫面裡，我頂著蘇妲己的臉，正坐在紂王旁邊批奏折。
我邊批邊打哈欠，順手召了隻狐狸精幫我整理文書。
狐狸精穿著女官服，正襟危坐，對著一堆竹簡打算盤。
旁白響起：
「山神私自讓妖族參與人間政務，幹擾商朝正常行政流程。」
……
我小聲補充：「但那狐狸精後來考上了天庭文員編制。」
第二世。
畫面切換，法海在講經，我在下面偷吃供果。
我吃完還用法力把果核變成小花，種在寺廟牆角。
旁白：
「山神濫用神力美化環境，致金山寺成為網紅打卡點。
」
「香火收入暴漲，擾亂佛門清淨。」
我：「……」
第三世。
畫面出現蘭若寺，我正在教其他女鬼念書。
而樹妖姥姥在門口貼了張《鬼怪夜校招生簡章》。
旁白：
「山神在陰間非法辦學，無證經營教育機構。」
「並協助七名女鬼通過陰司公務員考試，破壞地府就業平衡。」
我終於忍不住了。
「陛下，她們考上編制就不用害人了，這明明是好事。」
天帝一拍扶手：「放肆！」
31.
全場安靜。
天帝盯著我。
「顏青，你私自下凡，擾亂命數。」
「按天規第三百二十一條，當剝去神格，
打入凡間輪回。」
我腦子「嗡」地一聲。
剝神格？那我不就成凡人了？
我的山頭怎麼辦？
我的狐狸和猿猴怎麼辦？
我……
鯉淵突然開口，聲音比剛才響了一倍：
「陛下，其實一切原由皆在我。」
所有人都看向他。
「是我故意引顏青下凡，暗示她改動命格。」
「三世情劫不成，也是我有意為之。」
「因為我知道，若情劫順利，我與她便再無瓜葛。」
大殿S寂。
我呆呆看著他。
他在……說什麼？
月老張大嘴：「你……你是故意不渡劫的？」
鯉淵點頭：「是。」
天帝眯起眼：「為何？」
鯉淵側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沉，如一抹幽靜的深潭。
「因為我想要的不隻是渡劫。」
「我想要她陪我三世，無論以什麼身份。」
「轟」的一聲，我腦子裡像有什麼炸開了。
仙官們炸鍋了：
「這算公然挑釁天規吧？」
「但有點浪漫是怎麼回事……」
「浪漫個鬼，這分明是詐騙。」
監察仙官氣得發抖。
「陛下，這是罪上加罪，水神鯉淵欺瞞天庭，當重罰！」
天帝沉默片刻，道：
「水神鯉淵，罰你以全部功德相抵，永世為人，可願贖罪？」
鯉淵毫不猶豫：「臣願……」
「等等！」我尖叫出聲。
所有人都看著我。
32.
我跪著往前蹭了兩步，頭發亂七八糟也顧不上。
「陛下，我有話要說，我……我不是被他騙下凡的！」
鯉淵皺眉看我。
我語速飛快：
「是我自己想去的，我見鯉淵替我頂罪，就想……監督他渡劫！」
一仙官：「所以你幫忙幫到給他治國家、修寺廟、考狀元？」
我：「我承認……但我本意是好的。」
這時，大殿外傳來喧哗。
狐狸巡山使抱著一堆卷軸衝進來，九條尾巴全炸開了。
「陛下，陛下容稟！我家大人雖然亂來，但她做了許多好事啊！」
猿猴跟在後面，扛著更大一堆：「願陛下功過相抵啊！」
狐狸展開卷軸。
「第一世，山神大人改動命格，避免戰亂,救百姓三萬餘人。」
猿猴展開另一卷。
「第二世,搬山擋下水漫金山,保全五個村莊。」
狐狸又展開一卷。
「第三世,輔導女鬼考編,解決陰司崗位空缺問題。」
監察仙官接過卷軸,眉頭越皺越緊。
天帝看向鯉淵：「你還有何話說？」
鯉淵沉默片刻，忽然從懷中取出一物。
是一塊流光溢彩的玉牌。
「這是臣幾千年累積的全部功德。」
他雙手奉上，「若罰,就請罰我,山神所作所為，皆因我起。」
那玉牌的光芒,幾乎照亮整個大殿。
千年功德……那是他巡河治水、護佑生靈攢下的全部。
他真的要為了我,全部交出去？
我看著他的側臉,鼻子有些發酸。
這個傻子。
天帝接過功德玉牌，掂了掂。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月老吸鼻涕的聲音。
隻聽天帝道：「功德可抵部分罪責,但天規不可廢。」
「山神擅動神力是真，水神欺瞞天庭是真。」
他頓了頓,看向月老。
「月老,你主管姻緣，你覺得,該如何處置？」
月老擦擦眼淚，看看我,又看看鯉淵。
突然，他眼睛一亮。
「既然情劫沒渡成,那就繼續渡。」
「可罰他們二神合並神職，山河共治,日夜相對。」
「什麼時候真正渡完情劫,什麼時候才算完。」
我：「？？？」
鯉淵：「臣領罰。」
等等你領得也太快了吧？
天帝居然點頭。
「即日起,山神水神合並神職,共享香火,同處共事。」
鯉淵叩首：「謝陛下。」
然後他轉頭看我，眼睛裡有光,嘴角有笑。
我張著嘴,跪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不剝神格了？
狐狸和猿猴在旁邊擊掌。
33.
清晨，我被狐狸的尖叫聲吵醒。
「大人，大人！快看！」
我衝出山洞。
看見了我的山腳。
鯉淵改道了。
原本筆直流淌的河，一夜之間改了個溫柔的彎。
完完整整環抱住了我的山腳。
猿猴捧著⼼口：「這、這是地理意義上的擁抱啊！」
鯉淵站在河⼼,仰頭看我。
陽光落在他身上,白⾐鍍⾦，好看得像幅畫。
他開口,聲音順著風飄上來：
「顏青,能不能讓這條河，繞你一輩⼦？」
我背過⾝不去看他,臉卻燙得能煎雞蛋。
這條⼼機河。
那天之後，⼭河正式「聯姻」了。
三年後，⼭水交界處。
小山神抱著⼩水神在河邊玩⽯頭。
我和鯉淵坐在⽔榭⾥,看著倆崽⼦。
我：「你⼉子又往我⼉⼦頭上澆水。」
鯉淵：「你兒子⼜拿石頭砸我⼉子。」
我倆對視⼀眼，同時笑了。
山不語，⽔長流。
山河歲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