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任正禮牽過我的手，說，
「大嫂，選這個小妹妹吧。」
被喚作大嫂的女人蹲在我面前，用手帕擦幹淨我的臉，笑著點頭，
「長得倒是很幹淨。」
「不過，正禮，你以後要叫她侄女，不能叫妹妹。」
任正禮笑開，
「走，侄女，小叔叔帶你回家。」
那天，任正禮將我抱到車上。
我惶恐地看著奢華的內飾，大氣不敢喘。
任正禮安撫地攥了攥我的手，
「小侄女，以後小叔叔罩著你，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在他溫柔的語調下，我惶恐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
我原本的名字有點苦。
任正禮給我改了名字，
「清甜，希望你以後的生活全都是甜的。」
往事不可追。
我抬頭看看昏黃的白熾燈，將眼裡的酸澀壓了回去。
任正禮摩挲著創可貼，問，
「我記得你當年來任家的時候，是很歡喜的。為什麼大嫂一走，你好像就不喜歡這個家了？」
「清甜，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嗎？」
我已經恢復了平靜。
搖搖頭，
「沒有。不早了，我送您下樓。」
任正禮看看被裝好的書架，再沒有留下的理由。
他環顧了一番這個三十平的出租屋，皺了皺眉頭，
「我重新幫你租個房子吧。這裡環境不好，治安也不行。」
「不用。我習慣了。」
他沒再多說，沉默地下樓。
6
第二天我被主管告知，
我被升職加薪。
新的工作是給任正禮當助理。
工作比之前清闲，工資卻多了好幾倍。
我的辦公桌被安排在了任正禮的辦公室外面。
隔著玻璃，一抬頭就能看到他。
我想過拒絕。
但轉念一想，估計任正禮在楓城待不久，他那種人品，除了工作的事情，應該不會為難我。
我沒必要跟錢過不去。
沈榕川聽說我升職的事，下班後跑來叫我請客。
我好笑地答應。
任正禮從辦公室出來，
「一起吧。」
沈榕川不疑有他，開心道，
「還沒跟小叔叔一起吃過飯呢！海城多少人想巴結您都巴結不上，沒想到我有這種榮幸。」
「清甜還沒同意跟你在一起，你叫小叔叔不合適。
叫任總吧。」任正禮說。
沈榕川面露尷尬，
「好的，任總。」
點菜的時候，我小心翼翼地看著菜價。
任正禮每加一樣菜，我心裡就抽抽一下。
任正禮問，
「你們還有要加的嗎？」
我跟沈榕川齊齊搖頭。
任正禮抿了抿唇，
「怎麼？跟我吃飯讓你們很難受？」
我跟沈榕川又搖頭。
任正禮臉色更加難看。
沈榕川想在任正禮面前好好表現，於是開口解釋道，
「小叔……啊不是，任總，跟您沒關系。主要是清甜平時摳得很，一分錢掰成兩瓣花，您今天真是讓她大出血了。」
任正禮挑眉，
「為什麼過得這麼節儉？
錢不夠用？」
「清甜想早點還上助學貸款。她今年上半年還生了一場大病，住院花了不少錢，所以平時能省就省了。」
任正禮微微眯眸，
「助學貸款？任清甜，我給你的錢不夠花嗎？還用得著你申請助學貸款？」
「咦，不對啊，清甜上大學，任家一分錢都沒給過她啊！她學費靠助學貸款，生活費全靠平時兼職打工。她又不肯接受我的幫助，所以這些年過得十分辛苦。這些，任總，您不知道嗎？」
任正禮眸光陰沉，緊緊盯著我，極力隱忍著怒意，
「任清甜，我給你的卡呢？」
「被任正則收走了。」
「他要你就給？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低頭看向腳尖，
「我不想欠任家的。」
任正禮極少動怒。
他向來溫文爾雅，舉止得體。
可是此刻，他好像再也忍不了，聲音暴躁，
「任清甜，任家哪點對不住你？如果不是任家，你現在還在孤兒院受欺負呢！」
「你怨我可以。可你沒必要連坐整個任家吧！」
「任清甜，你怎麼能這麼冷血無情？」
「我真的對你太失望了！」
那頓飯到底沒吃成。
任正禮扔下一沓錢，摔門而去。
我擦擦眼淚，喊來服務員，
「抱歉，還沒來得及做的菜先不要了。」
7
當晚，我做了很多噩夢。
一會兒是油膩的手。
一會兒是猥瑣的聲音，
「清甜，讓我摸一下。」
一會兒是被砸得震天響的門。
……
早上被鬧鍾叫醒的時候，大腦渾渾噩噩的。
我才發現任正禮給我打了幾十個電話。
沈榕川也給我發來很多消息，
【清甜，你養父被曝出猥褻未成年，已經被立案帶走了！】
【關鍵不止一個孩子，從 12 歲到 18 歲，有很多受害兒童指控他。】
【清甜，幸虧你高三一整年都在住校，否則，跟這個畜生生活在一個屋檐下，不知道會有多危險。】
【不過，你是他的女兒，他應該不會對你怎麼樣，他應該沒畜生到這種程度吧？】
【清甜，我現在想想就後怕。】
我無力地滑動屏幕，翻看到新聞。
#海城任家第一繼承人任正則被立案調查
已經引爆熱搜。
任正禮見我一直不接電話，又給我發來消息，
【清甜，我現在回海城處理這件事。】
【你別害怕，我處理完就回來找你。】
【公司那邊，我已經給你請好假，你這幾天在家休息。】
最後，他發了一條語音，
「清甜，你醒後能不能回復我一下？我很擔心你。」
我放下手機，下床給自己衝了一包退燒藥。
喝完坐地鐵上班。
任正禮的微信還在響。
我一氣之下，再次把他拉黑。
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麼多時間傷春悲秋？
誰不是滿身疲憊地負重前行？
公司的人對我投來同情的目光，
「怪不得她一直不說自己是任家千金呢。」
「她應該一直都知道自己父親的所作所為吧？
」
「一想到她身上也流著那種犯罪基因，還挺可怕呢。」
「我甚至懷疑，他爸那個禽獸可能對她做過什麼。」
向來陽光開朗的沈榕川在辦公室破口大罵，
「都闲著沒事幹了嗎？天天嚼別人舌根？」
「你們是能自己選擇爸媽，還是能自己選擇出身？」
「那個任正則不過是清甜的養父，跟清甜一點血緣關系都沒有！」
「況且清甜什麼人品，在一起工作兩年，你們自己心裡沒點數嗎？」
王姐一臉歉意地向我道歉，
「清甜，你別生氣哈，我們就是嘴賤，沒別的意思。」
「大家都了解你的為人。不會把你跟那種人渣混為一談的。」
這時，一個同事突然說，
「欸？清甜既然是任家養女，
那跟小任總也沒有親緣關系啊，那小任總還不遠千裡跑來這裡，是為什麼？」
聽到這句話，沈榕川猛然一怔。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不可思議地看向我。
8
我沒想到任正禮這麼快就回來。
我的感冒還沒好利索，爬幾階樓梯就虛得呼哧帶喘。
我租的房子還在頂樓。
等我終於爬上來，正扶著膝蓋喘氣，突然意識到門口站了一個人。
任正禮穿了一身黑色風衣。
身體隱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像是木了一樣。
看到我後，眼神一顫，慌忙迎上來，扶住我。
我抬起手，躲開他的觸碰。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許久都沒落下。
空氣靜默。
我掏出鑰匙開門，他默默跟進來。
我在屋裡走來走去，卻發現家裡沒有感冒藥了。
一想到待會兒還要下樓買藥，腿肚子就發軟。
惆悵地嘆了口氣。
任正禮驀地看向我。
「臉怎麼這麼紅？生病了？」
他抬手要來探我的溫度。
「沒事，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向後退了兩步。
任正禮定定地看向我，
「任正則，是不是……」
有些話，他沒說出口。
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點點頭，虛弱地笑笑，
「剛到任家那幾年，有養母在身邊，你也總是陪著我，他隻是偶爾捏我的手，捏我的屁股。我那時不懂，他跟我說，
這是喜歡我的表現。」
「我單純地以為，是爸爸對女兒的喜歡。」
「後來，養母去世，他愈發大膽起來。有時半夜摸進我的房間，求我幫他……」
「我那段時間怕得要S，又不敢對別人說。所以每晚都在客廳沙發等你回來。你回來了，我才敢去睡覺。」
任正禮痛苦地捂住臉，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些事情，我不該為了逃避搬出去，我不知道你正在經歷的噩夢。」
我搖搖頭，
「其實並不怪你。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給了我好幾年的庇護。我已經很感激了。」
「這些，」任正禮問，
「我爸知道嗎？」
我苦笑，
「知道。高二那個暑假，你不是為了躲我搬出去了嗎？
任正則更加有恃無恐。最後那晚，我拿刀劃傷他的胳膊，當晚別墅鬧得很大，任爺爺也被吵醒了。」
「我爸怎麼說？」
「他說。」我陷入痛苦的回憶。
「他說，任家養了我這麼多年，讓任正則幹一下怎麼了？如果我能懷上一兒半女，就當報答任家的養育之恩了。」
「我不同意，他們就把我趕出了家門，收走了任家給我的一切。」
「你不是總問我，為什麼再也沒回過任家，為什麼這麼冷血無情嗎？這大概就是原因吧。」
任正禮的喉間發出一道沉哀的低吼。
像是將S之人最後的絕望，痛苦難以自抑。
「其實，你不用自責的。我其實一直很感激你。」
「那時，我在客廳等你，最開始你很晚才回來。後來知道我會等你以後，你都是在十點之前回來，
再也沒在外留宿過。」
「我知道，你是特意為了我早回來的。」
「這些年，我時常後悔，如果我沒跟你告白就好了。那我們就能維持著相安無事的表象，你就能用你的善良繼續護住我。」
「說到底，你並沒有錯，你隻不過是不喜歡我。錯的是我，我竟然異想天開，才導致你想要逃避。」
眼淚順著任正禮的指縫流下。
他猩紅著眼，難以抑制地哽咽，
「不是的，我沒有不喜歡你。」
「我喜歡你，很喜歡你。」
「可我懦弱地選擇了逃避。」
9
我是在醫院醒來的。
那晚我發燒太嚴重，情緒激動下，暈了過去。
我動了動手指，一隻修長的手把我攥得更緊。
「清甜，
你醒了？」頭頂傳來一道略帶沙啞的聲音。
我睜開眼，看到任正禮疲憊的、布滿血絲的眼睛。
我抽回手。
冷冷地看向他。
向來從容矜貴的男人，像是做錯事的孩子，緊張地想要討好我，
「渴不渴？」
「想吃點什麼？我現在去給你買。」
「你感冒這麼嚴重怎麼還去上班？」
「我沒有要怪你的意思，我隻是擔心你。」
「以後我都不會讓你一個人承擔了，我會陪著你，不管發生什麼都有我。」
他還要繼續說下去，卻被我突然打斷，
「任正禮，你來楓城，是因為我嗎？」
男人的身體瞬間僵住，然後點頭，
「是因為你。」
「這些年我很想你，想你想得夜不能寐。
」
「我試過跟別的女人相處，可是，都不對。」
「她們誰都不是你。」
「最後，我放棄了掙扎。」
「我想來看看你過得怎麼樣。」
「如果你已經有了男朋友，那我替你安頓好一切就離開。」
「可是見到你後，我控制不了自己。」
「我想你完完全全屬於我。」
「即便你已經有了男朋友，我也要把你搶回來。」
「清甜，我知道我瘋了。」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也許我喜歡你這件事，跟我大哥傷害你的事，本質上是一樣的。我跟他都是自私的人。」
「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我隻能慢慢滲透進你的生活，讓你接受我。」
「清甜，對不起。」
任正禮向來挺直的脊背，
垂落下來。
他直勾勾地看向我，面露乞求。
我卻覺得一陣厭煩。
令人心情十分糟糕。
「任正禮，你毀了我最後的念想。」
我冷冷道。
「如果你不喜歡我，我不怪你。」
「甚至，你對我的善意，讓我對你充滿感激。」
「可是你現在來告訴我，你其實也喜歡我。」
「可是在我對你表白的時候，你卻沒有擔當地向後退。」
「將我一個人置於黑暗的地獄。」
「你從我的救世主，變成了懦弱不堪、面目可憎的魔鬼！」
「你為什麼要來啊？」
「你為什麼把我最後一點美好的念想也拿走呢？」
「你怎麼可以這麼自私！」
10
任正禮最終回了海城。
因為我告訴他，如果他不走，我就辭職。
臨走那天，他對我說，
「清甜，我去替你討回公道。」
我的生活恢復了按部就班。
沈榕川問我，
「清甜，你一直不接受我，是因為他嗎？」
我點頭承認，
「感謝你這麼多年對我的偏愛。但是我這顆心，已經不再完整，它是殘缺的，是不健全的，需要療愈，至於需要多長時間，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不能耽誤你。」
「可是我願意陪你療愈，多久我都能等。我已經喜歡了你七年，我還可以再等你七年。如果一個七年不夠，十個七年夠不夠？我可以一直等的。」
我沉默地看向沈榕川。
少年的情意最是動人心。
如果我最開始先遇到的人，是沈榕川該多好啊。
但是，人生哪有如果？
我拜託任正禮,把沈榕川調回了海城。
沒過多久,任正則的判決結果下來了。
他因為情節嚴重,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
據說,判處結果傳回任家老宅，任爺爺當晚自S。
我想，這大概就是任正禮向我承諾的公道吧。
電視上總在播放任正禮籌建希望小學、為福利院捐款等公益事跡。
每每被問及原因,他都說，
「我在贖罪。」
記者問他，向誰贖罪。
他說，
「向受到傷害的孩子跟他們的家庭,也向我的愛人。」
王姐問我，
「清甜，你小叔叔的愛人是誰啊？你見過嗎？」
我笑著搖頭,
「沒見過呢。
」
「你別說,雖然你養父是個禽獸，你小叔叔人倒是很不錯。」
任正禮每周都來楓城。
我不願見他。
他就遠遠地看著我。
我坐地鐵的時候,他站在臨近車廂。
我去菜市場,他不遠不近地跟著。
我不小心滑倒，他緊張地將我扶起來，對上我質問的目光,他又手足⽆措地躲回去。
晚上關燈後,他⼿⾥的煙蒂在冷風中⼀直亮到下半夜才熄滅。
這天,他處理完海城的事,連夜坐⻜機到楓城。
卻被告知，我辭職了。
去了哪裡，誰都不知道。
我聽王姐說，那樣驕傲的一個男人,當著眾⼈的⾯,瞬間落了淚。
11
三年後,我在新的城市穩定下來。
我養了⼀隻⼩貓,名字叫「齁甜」。
我希望它一⽣不⽤受苦,⽣活⽐蜜甜。
這天,我帶著齁甜在樓下曬太陽,它突然喵喵叫個不停。
我睜開困倦的眼,
「齁甜，你能不能讓媽媽睡⼀會兒？」
齁甜還在不停地叫喚。
突然，一道爽朗的笑聲傳來。
我睜開眼。
竟然是沈榕川。
我面露驚喜，
「你怎麼來了？」
沈榕川將⾏李箱放到一邊，一把撈起齁甜,
「當然是陪你過齁甜的生活啊。」
「你工作怎麼辦？公司在這邊可沒有分部。聽說你升總監了？」
「辭了。」他毫不在意地說。
「辭了？為什麼？」
沈榕川彎起一抹笑容。
竟⽐兩年前成熟了不少。
可見他這兩年沒少成長。
「我想來看看,你療愈好了沒有。」
「如果沒有療愈好,說明你⾃己不⾏，我得陪在你⾝邊，陪你療愈。」
「如果你已經療愈好了，那正好，我重新、正式追求你。」
「任清甜⼩姐,你願意接受⼀個其他條件一般般，但是願意等你七十年不變⼼的男⼈嗎？」
「哦,不願意也沒關系，畢竟他會等你七十年。」
「能把其他覬覦你的男⼈都熬⾛。」
「直到你同意。」
那天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我聽見自己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