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麼純情。
15
再次回到林家。
我震驚到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看。
大門，被人用油漆寫上了駭人的大字。
不得好S、全家陪葬、偽君子……
江馳小心避開油漆，把半開的門推開。
客廳的景象一覽無餘。
桌子，碎的。
椅子，斷的。
沙發，被火燒過的。
旋轉樓梯上全是帶血的衣物……
我捂著嘴，險些沒吐出來。
幹媽又怕又心疼，當即就要拉著我回去。
可是江馳卻一反常態，拽住了她。
「媽，總要有個了結的，這是歲歲自己的事，我們讓她做決定。
」
我攥緊了手，看向從進門就一言不發的林錦歌。
「帶我來了就裝啞巴？你爸媽呢？你妹妹呢？」
他身影晃了晃，幹裂的嘴唇微微顫抖。
「爸爸在醫院搶救，媽媽在她房間，喬月……在精神病院。」
我的心顫了顫。
「你騙了我，你說他們都在家的，你說你媽隻是生病了！」
「不是我媽！是我們兩個的媽媽啊，歲歲！」
「她不是！」
我氣的呼吸不穩。
「你騙我來，是想幹嘛？」
我眼神警惕，微微挪動身體，想要擋住幹媽。
林錦歌連忙搖頭。
「不、不，我沒有要傷害你，是真的，媽媽真的快S了，她——」
他話音剛落，
林母就從房間裡踉跄著撲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睡衣，披頭散發，面容憔悴。
在見到我的一瞬間，險些站不穩從樓梯上滾下來。
「歲歲，我的歲歲啊！乖寶，你疼不疼？你疼不疼啊！」
她枯瘦的雙手撩開我的頭發，仔仔細細摸著我的脖子。
「歲歲，我的孩子啊！媽媽對不起你啊！」
她聲音嘶啞，哭到近乎失聲。
「是我和你爸引狼入室……讓狼吃了我的親女兒啊！我的乖寶，你那時候害怕嗎？你想讓媽媽抱抱你，可我……媽媽那時候應該抱住你，不該任由那些人把你帶走的！我的歲歲啊！！」
我還是有兩滴淚砸在了她手背上。
我和她都是一愣。
隨後，
她哭得更大聲。
我的心，卻再次平靜下來。
所以，是在哭自己吧？
哭上一世的自己。
哭被抓進精神病院時，撕心裂肺哭到吐血的自己。
哭那個……被人架上車時，雙手SS扒住車門，求著媽媽再抱抱自己的女生。
「林佑月你別發瘋了，沒了你，我還是兒女雙全，我兒子聰明上進疼愛妹妹，女兒溫柔乖巧敬重長輩，我簡直無法想象，怎麼會養出你這麼個神經病！簡直是我們家的恥辱！」
簡直是，我們家的恥辱。
這是我上輩子，聽到媽媽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確實……早就意識到，她開始逐漸有上輩子的記憶了。
有一次高三的晚自習，班主任滿臉疑惑地問我，
是不是有個小名兒叫林佑月。
「你媽媽經常給我發信息，拜託我多照顧你，以前都很正常，可是這半個月以來，她經常打錯你的名字。」
她好像以為那是夢。
又或者說，騙自己，那是夢。
這輩子，我沒有為了獲取關注作天作地作踐自己。
我在她心裡。
一直是十二歲之前嬌蠻卻和她十分親近的女兒。
她不能接受，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會親手把女兒送進精神病院。
所以，她自己，先瘋了。
「林錦歌，把你媽送去精神病院好了，她明顯比林喬月更適合那裡。」
一直沒說話隻顧著哭的林錦歌，在聽到林喬月的名字後，身體不自然瑟縮了一下。
而後，他抬起頭，看著越來越瘋癲的林母，重重跪了下去。
16
等醫生的途中。
我終於從林錦歌顛三倒四的話裡得知了發生的一切。
自從三年前，林喬月聽到林母後悔領養她。
她整個人就瘋了。
從前的溫柔小意全部消失，人變得越來越偏執，越來越……狠。
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她開始頻頻自殘。
半夜不睡覺，拿著刀子跑去父母房間，劃開自己的胳膊放血。
邊劃邊哭，說自己爸爸去世前如何如何把自己託付給了林父。
說自己好愛他們，不想被拋棄。
林家的人都嚇壞了。
再不敢提一個「送走」之類的詞。
全家人看她看得更加小心。
隻不過，從前是心疼，
現在是害怕。
可她還是沒安全感。
她開始沒日沒夜要求所有人陪在她身邊。
隻要有人離開，她就驚聲尖叫，用指甲抓身邊能抓到的一切。
林錦歌和顧扉休學，就是因為被她抓傷了臉。
顧家因此和林家鬧得極不愉快。
顧扉來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了。
這三年，他們所有人，小心再小心，還是沒防住……
在高考的前一個月。
林母的精神就已經很不正常了。
她時常一個人坐在屋裡，輕聲叫：
「月月，月月。」
林喬月以為和她生分的養母終於回心轉意，興衝衝撲過去抱她。
卻被林母狠狠推倒在地。
她臉上溫柔的表情一掃而空，
看著林喬月的眼神極為厭惡。
次數多了。
林喬月終於意識到，那不是在叫她。
她的養母，在叫另一個看不見的人——月月。
她受不了這樣的忽視和恥辱。
更加偏執地折磨所有人。
在偷聽到林家父母打算在她 18 歲後就和她斷絕關系時，更是拿出油漆潑滿了整個大門。
「我會曝光你們！你們N待老戰友的女兒！你們不得好S！」
可那三個人，已經被她折磨得沒了半點生機。
一個個頹喪地癱在沙發上，眼睜睜看著她發瘋。
高考的前一天晚上。
她要求林錦歌不睡覺，出去陪她逛酒吧。
林錦歌不鹹不淡說了句不想去，她就拿刀劃傷了自己的手腕。
林錦歌嚇壞了，
連忙給她包扎好跟她出了門。
17
可是，她給林錦歌灌了下藥的酒。
等林錦歌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兩個人都沒能去考試。
林喬月卻咧著嘴在笑。
「哥哥，我比考試重要！對不對？我是最重要的，對不對？」
林錦歌萬念俱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肯出門。
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她那天晚上居然以我的名義把顧扉也騙了出去。
林錦歌說，顧扉的酒裡應該不是迷藥。
至少，在他昏迷之前，顧扉一直很精神。
可不知道為什麼，連他也沒能去考試。
顧扉的父親，帶著人來到林家，正好碰上了從考場回家的林父林母。
他們帶來的人……捅了林父一刀。
又強行把林喬月關進了精神病院。
林母還是瘋的很厲害。
尤其是醫生來到之後。
她緊緊抱住我不肯松手，大叫著：
「不要抓我女兒，不要帶走我的佑月！」
我冷靜扯開她的手，把她推到了車子旁邊。
「第一，我不是你女兒，第二，我也不叫佑月。」
「我很討厭這個名字，甚至和討厭你——不相上下！」
我忍不住嗤笑：
「你和你老公不是在養孩子，是在養蠱吧？在罐子裡廝S到最後的強者，才配做你們的女兒？」
「其實我也很納悶，怎麼你們養誰，誰就變成神經病？一碗水端不平為什麼還要帶孩子回家？看兩個女兒圍繞著你們爭寵，很爽嗎？」
她終於沉默。
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淚流不止。
最後，像是泄了最後一口氣，跪在地上，任由醫生護士把她拖進了車裡。
花叢外，似乎有道灼熱的視線一直盯著我。
我扭過頭，卻隻看到了一個一瘸一拐的背影。
在我認出那個背影的一瞬間——
「歲歲？」
江馳在叫我。
我回過頭，卻見他正在左右搖晃。
他的身影，變成了兩個、三個……
不，不是他在晃。
是我……
「歲歲！！」
18
頭好沉。
我似乎踏進了一片迷霧。
如同一抹孤獨的幽魂，
四處遊蕩，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出路。
「歲歲，歲歲！」
歲歲？在叫我嗎？
可我已經改了名字，叫林佑月了啊。
「歲歲，你別嚇我！歲歲啊！」
誰在叫我？
仿佛是個少年。
聲音帶著巨大的恐慌。
讓我有些想哭。
我想告訴他，別哭，我不值得。
我不值得……
「誰說你不值得？你值得！你值得被愛啊！安歲？你的本名叫安歲？很好聽，比什麼佑月好聽多了！」
「安歲，我以後隻叫你安歲，你別怕，那個神經病再來，我還會趕他走！他要再敢掐你脖子、輕薄你，小爺打S他！」
「哎呀，安歲，不哭不哭，隻不過被電了兩下嘛，我皮糙肉厚的，
一點也不疼～」
「安歲，你怎麼了？怎麼在吐血？你不要嚇我！」
「你、你身上怎麼這大片淤青？什麼？你哥哥踹的？他還是人嗎？」
「安歲，不要！不要閉上眼睛，求求你……」
……
「歲歲！不要閉上眼睛，求求你……我真的，沒辦法……再承受一次了！」
混沌中的模糊聲音和一道清晰的哭聲逐漸重合。
啊。
我知道了。
我認出你了。
我的……小馳啊。
那個 18 歲目睹父母因為救人意外墜崖，精神出了問題的少年。
那個——
在顧扉掐著我脖子強吻時，
掙脫束縛帶，一拳砸到他太陽穴上的大英雄。
那個，為了我，一次又一次……挺過電擊的小哥哥。
在我沒了呼吸後。
他逃出這家臭名昭著的精神病院，一把火燒了林家。
眼睜睜看著那群人在大火中尖叫，奔跑，互相推搡，直至全部倒地。
而後，拿著玻璃碎片，劃開了自己的脖子……
我們在迷霧中再次相遇。
他握著我的手，一步步向前。
「安歲啊，你說，我為什麼沒有早些遇到你呢？我真的，好愛，好愛，好愛你！」
「你值得擁有一切，擁有專屬於你的禮物，擁有愛你護你的家人，擁有忠貞不渝的愛！」
「安歲，如果能重來一次，遠離痛苦的根源，
愛自己,比愛任何人都要更愛自己,好嗎？」
……
「是，我要和你交易！」
「用我完整的靈魂,換取——那個女孩抵押給你的愛和情感！」
「她不能失去愛人的能力,她要愛自己,她必須生長出愛自己的心，請你——還給她！」
一陣模糊的幻影中。
身著黑色長袍的男人抬起頭，看向倔強盯著他的少年。
眼中流露出了名為悲憫的情緒。
「可以。」
「我甚至——可以給你們開個綠燈，我們做個賭局,好不好？」
「我賭,這個女孩，這輩子,還是學不會愛自己，她還會卑微祈求那些人的愛和憐憫。」
「我將收走她有關於你的全部記憶,
而你,將帶著這部分記憶回到過去,眼看著她日復一日，重蹈覆轍！開不了口,改不了命，隨著你的愛人重走一遍荊棘遍布的來時路，直到所有人的命運——都塵埃落定！」
他伸出手,語帶誘惑地把一張契約遞到江馳面前。
而那個少年，毫不猶豫,交出了自己的心髒……
19
兩個月後,我出了院。
醫生說，隻是情緒激動引起的短暫昏迷。
我和江馳如願踏入了同一所大學。
業餘時間,江馳花費了很多精力，向一些業餘的登山客科普雪山的危險性以及自救知識。
我們⾃費組織的雪⼭搜救隊，⽬前已經成型。
幹爸幹媽還是性格⻛風⽕⽕的性格。
主動做起了組織的負責人。
我曾經動過勸說他們放棄登山的念頭。
可是每⼀次開口前，都會被他們眼中熱忱的光芒擊退。
江馳反過來勸我。
「⼈總要有熱愛的事物，強迫他們放棄，是一種折磨。」
所幸，在我們 18 歲的秋天。
他們再次於懸崖邊救下了那個搖搖欲墜的登⼭客。
⽽這次，因為有了專業的搜救隊輔助,⽆⼀⼈傷亡。
我看著手機上推送的熱搜，開心地拉著江馳去操場跑了三圈。
他終於卸下了偽裝的灑脫,跪在塑膠跑道上，⼜哭⼜笑了半⼩時。
我低下頭，看著⼿機上，和搜救隊挨得很近的幾條熱搜。
【A 市顧家宣告破產,顧家掌權⼈僱兇S⼈案判刑結果已出】
【買兇S人案另有隱情，
林喬⽉承認給顧扉下藥後將他推給取向為男的壯漢】
【愛恨情仇難舍難分？顧扉於某精神病院中掐S林喬月，疑判S刑？】
【曾經的神童林錦歌被發現於家中自S……】
「嗯？你怎麼不安慰我？看什麼呢？」
我認命似的拉住了他的手。
「安慰你！」
「不夠！」
？
「那你想怎麼樣？」
他把臉湊了過來。
這？
哼,真不要臉！
20
我和江馳，在大學畢業這年，終於如願登上了勃朗峰。
終年不化的積雪覆蓋了腳下的萬物。
我卻沒有了第一次登⼭的迷茫和鬱結。
我隻是，仍舊有些擔心……
再次心有餘悸地把⼿放在他的胸口。
「真的沒有不舒服的感覺嗎？⼀點也沒有嗎？半點也沒有嗎？」
他失笑。
「一點也沒有！半點也沒有！」
「我的歲歲好爭氣！這麼愛自己,這麼努力上進，讓我贏得這麼徹底！」
我緩緩吐出一口⽓。
剛想放下手,卻被他按得更緊。
？
「不過，你覺不覺得，我的心跳得很快？」
臭、臭流氓！
還我純情少年郎！！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