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冷沉寂的木質香直往我鼻子裡鑽，我按亮手機，微信多了一個好友申請。
是他的私人微信。
但其實他的微信號，我知道的。讀書那會兒不知道怎麼加上，聊天框隻有一個好友申請通過的驗證信息。
他不知道我是誰。
我出國那年，也把他微信刪了，隻留一個什麼都沒有的聊天框。
王總錯愕看了一眼季薄年，又看了一眼我，小聲問我：
「你和小季總認識？」
我微笑，故作驚訝：「對啊，我和他是高中同學呢，王總你不知道？」
王總眼珠子轉了兩圈，拍拍我的肩膀：
「既然你和季總是老同學，以後有機會可以一起敘敘舊啊。」
18
季薄年對一個人好的時候，簡直讓人如墜雲端。
工作不被排擠了，
工作成果不被同事搶了，甚至工資還比之前多。
再次重逢，季薄年沒有跟我說什麼老掉牙又輕飄飄的對不起，而是直接從我最在乎的工作下手。
那天匯報 PPT 的同事是王總的侄女，王總一心想要提拔她，這個項目本意是想分給她的。
關系戶想要捏軟柿子，偏偏碰上我這個甲方的關系戶。
之後，項目組他們踢不掉我，也搶不了我的功勞。
每次和季氏集團業務合同，他們總派我去。
王總侄女不服氣。
剛畢業的女孩比我年輕，臉蛋也比我這個在剛果曬了五年的白。
打扮得漂漂亮亮，往季薄年面前湊。
「季總，最近兩天連軸轉，累著舒姐了，今天由我來匯報吧。」
季薄年抬手：「不必了，文件放在這，我自己會看，
哪裡有問題，我直接在微信上和她說。」
王總侄女露出甜甜微笑，拿出手機：
「好的，季總，其實有問題也可以和我微信溝通，不如我們加個微信？」
季薄年似笑非笑望著王總侄女：「你可能理解能力不好，我潛臺詞說得很明白了，不要你。」
王總侄女面子上掛不住，忍不住問：
「季總，你能告訴我嗎？為什麼不讓我碰這項目，我哪裡做得不好嗎？我哪裡不如舒相宜？」
季薄年隻淡淡說：
「和你沒關系，隻是這個和季氏集團合作的項目，一開始就是因為舒相宜才存在的，不然我早砍了。」
王總侄女愣住。
我也愣住，勉強擠出微笑。
我確實想仗著季薄年同學身份狐假虎威。
可我不認為季薄年會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季總，你就別逗小姑娘了，說得像是周幽王搏美人一笑。」
季薄年笑而不語，露出唇邊的梨渦，一向沉穩的人風流倜儻。
我把季薄年送出公司，他忽然對我道：「既然最近累著你，那我批你一天假吧。還記得奶奶嗎？當年多謝你的熱心相助，她一直想感謝你的。」
季薄年撒謊，奶奶患有阿爾茨海默症，誰都不記得，更不會記得我。
但是我點頭了。
19
奶奶住在療養院。
她畢竟是江盈月親奶奶，季薄年再怎麼也插手不了江家人自己的事。
奶奶拉著我的手，很開心：
「是月月和年年？好久沒看到月月，崽崽瘦了……天冷多穿點，手凍得好冰，快來烤烤火。」
季薄年一遍又一遍在她耳邊重復：
「奶奶，
她不是。她是當年的送你回家的人，你不記得嗎？她守著你等了快半小時，臉，鼻子，手，全凍得通紅。」
奶奶居然一會兒記起來，點點頭：
「我記得。我記得。」
抓著我的手，把枕頭下面的紅包往我手裡塞：
「乖崽崽，好孩子，長得多招人喜歡，奶奶給你紅包，壓歲紅包，快拿著。」
我連連擺手：「我是大人了，奶奶別給我……」
季薄年按住我的手：「收下吧，多大都是孩子，何況你也叫了奶奶。」
奶奶很喜歡孩子。
養老院的老人們都喜歡年輕面孔。
我幫老花眼的張奶奶穿針線，繡的牡丹，她們嘖嘖稱奇。
季薄年笑著對我說：
「你很討長輩喜歡。」
江奶奶忽然道：
「也討薄年喜歡。
」
季薄年耳朵一下子紅了。
她們愛聽我講的留學故事，一個個瞪大眼睛。
「國外真的那麼亂？還有槍擊？」
我點頭笑道：「可不是，最近的一次，我和朋友在出租屋二樓，聽到樓下砰砰槍聲，還以為放鞭炮。房東還說我們兩個膽子大，居然不躲，我們壓根不知道啊。」
「國外真的有人大街上搶劫？」
我說：「對啊，去大學的第一年，大街上有人搶我包，我也倔，S活不放。他力氣可大了，幾乎可以把我整個人提起來，拽了我一路，正好碰到一輛警車，他就跑了。警察還說我是他這個月第一個成功搶回自己東西的人。」
「後來去剛果，那裡的小孩可瘦，見到我就愛伸手，因為知道我低血糖，包裡總有糖果。剛果雖然治安也亂，但是我天天在公司上班，也沒碰到什麼要命事……」
我偏頭，
瞧見季薄年怔愣出神。
離開養老院時。
季薄年突然說：「對不起。」
他很顯然沒想到，我出國也曾過得那麼狼狽。
我目光看向遠處，說：「沒什麼對不起的。當年你與我孰輕，與江盈月孰重，你做出來的決定，人之常情。」
20
季薄年性子冷。
所以他身邊能留下的朋友大多都是話嘮。
那天他們約著聚餐，聚餐結束下樓時，周鍾忽然提起了季薄年的緋聞：
「聽說你在追求一個女孩，是真的嗎？」
季薄年頷首：
「嗯，不過她隻把我當朋友。」
周鍾像看外星生物，盯著季薄年打量：
「鐵木頭怎麼突然開竅了？我還以為你這輩子對於愛情這事都無感，家裡催結婚，
就順其自然和江盈月結婚。對了，你家裡人能接受那女孩？」
季薄年冷漠道：「他們管不到我頭上來，也做不了我的主。」
周鍾鼓掌：「那你什麼時候帶她出來和我們見見？」
季薄年說：
「她不愛出門，也不玩電子遊戲，一般下班就待在家，看書或者準備各式各樣的考試。」
周鍾笑道：
「你小子太不會談戀愛追人了，快到情人節了，你不陪著那女孩，反倒和我們聚餐，不怕那女孩一個人待在家無聊。」
季薄年還沒說話。
周鍾目光突然定在一處，尷尬一笑：
「她也不無聊啊，有人陪她玩。」
季薄年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季薄年看到我和相親對象有說有笑，在前臺結賬，目光一寸寸沉了下來。
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他。
季薄年看了一眼我身側的男生，問我：
「他是？你同事？還是學弟？」
我微笑回道：
「顧瑕，是我同事介紹的相親對象，我們同年畢業，算不上學長。」
季薄年站在原地盯了我一會兒，突然道：
「耽誤你相親幾分鍾，能上去談談嗎？」
我點頭，簡單和顧瑕交代兩句。
跟著季薄年走上樓，期間，季薄年始終一言不發。
我把房間門關上。
季薄年問：「你喜歡他嗎？」
我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季薄年又問：
「那我呢？」
我懵了：「什麼？」
季薄年道：「你不喜歡我了嗎？」
我瞳孔巨震：「什麼？
不是……誰說的……不是……你怎麼知道？」
季薄年衝我微笑：
「明明我也喜歡上你。」
我呆住：「怎麼會，你怎麼會喜歡我？」
季薄年反問：「我為什麼不會？」
「為什麼要推開我？為什麼要相親？」
我望著季薄年，一聲不吭，解開襯衫紐扣。
季薄年嚇一跳，伸手按住我的手，眉頭緊鎖：
「我並沒有……」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我手臂上的傷疤，小腹的燙傷。
在我當年看《黑暗榮耀》時，文東恩給河道英看傷疤，我在平板面前哭得不能自已。
我覺得我這輩子都不可能給別人看我的傷疤。
我因為看到河道英的目光，憐憫之餘，還有上位者對傷疤的嫌惡。
人不能容忍漂亮的事物，內裡全是破敗的棉絮。
但是我回國之後，又清楚認識到，季薄年不是河道英。
季薄年聲音沙啞：
「當年欺負你的人是江盈月？」
我沉默點頭。
季薄年給我穿上外套，襯衫扣子扣了好幾次，都沒扣上。
我衝著季薄年擠出微笑：
「抱歉，季薄年。」
「抱歉。」
這是這麼多年，季薄年第一次被人拒絕。
我推門走了出去。
季薄年沒有再主動出現在我面前，隻是偶爾，公司和季氏集團跟進的項目很順利。
隻是偶爾，我租房的樓下出現勞斯萊斯的身影。
季薄年花了很多手段收集十年前的證據，
把江盈月校園霸凌的事在網絡上曝光。
江盈月父親給她安排的高校老師工作保不住了，同時因為她職位原因，還面臨過一輪網絡暴力。
江家公司的股票也因為負面新聞而跳水。
兩家徹底鬧掰。
當然，這是後話了。
很多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
比如沒考上和季薄年一起的江大。
比如畢業照上永遠缺失的名字。
我和顧瑕並肩走回家，散步到江岸，江風刮過，顧瑕手忙腳亂去抓我被吹飛的帽子。
遠處，江鷗掠過初融的江面，鳴叫聲劃破長空。
春天，真的要來了。
番外 1
季薄年又去養老院探望江奶奶。
江奶奶總忍不住往季薄年身後看。
江奶奶問：「她怎麼沒來？
」
季薄年沒有回答，轉了話題：「奶奶還記得她？奶奶最近吃的藥很有效果。」
江奶奶笑道：
「記得啊，她是個好孩子，樂於助人。那年我剛搬到這裡時，不小心摔了腰，她幫我攙扶回家。你的圈圈還是她送給你的，你不記得嗎？」
季薄年猛地抓住江奶奶的手：
「奶奶，你說什麼？你記錯了吧？圈圈不是你孫女送給我的嗎？」
江奶奶搖頭：
「她幫我攙扶回家，為了感謝，我叫她留下來吃我烤的華夫餅。我想著剛搬來，好像隔壁住著一個小孩，就拜託她給我鄰居小孩送點華夫餅。」
季薄年記得，小女孩隔著柵欄給他遞華夫餅。
他說：「媽媽不讓我吃別人給的東西。」
小女孩問：「你可以把餅幹給你媽媽看，你媽媽就會同意你吃。
」
小季薄年：「我媽媽不在家,爸爸也不在,家裡隻有我一個人。隻有鍾點工阿姨會定時過來做飯。」
小女孩說：「你想他們嗎？」
小季薄年：「不想。」過了一會,他又說：「晚上家裡就我一個人的時候,天黑黑的，沒有人和我說話，我有點想。我怕晚上一個人待著,上次家裡有吱吱呀呀的聲音，我一直不敢睡。」
小女孩說：「那肯定是老鼠，也沒什麼好怕的。」
女孩把一隻小貓遞給季薄年：「送給你，你怕黑,它可以陪你，還可以抓老鼠。」
季薄年笨手笨腳地抱住小貓：「謝謝。」
小女孩說：「你喜歡你爸爸媽媽嗎？」
季薄年：「不喜歡，他們總是很忙不回家。」
小女孩說：「我也不喜歡,他們喜歡弟弟,弟弟一哭就要打我。
」
小季薄年想，禮尚往來。她送了自己小貓,自己也要為她做些什麼。他說：「我會保護好你的,不會再讓任何人打你。」
那個下午，兩個小孩湊到一起，無話不談。
一個月後,江盈月隨著父母來到這個城市。季薄年一直以為得到承諾的小女孩是江奶奶的孫女。
他也應諾,在他前二十多年中,一直把江盈月保護得好好的。
番外 2
又是一年春節。
季薄年母親信奉基督,大年初六，約著姐妹一起去教堂禱告，要拉著季薄年陪她。
季薄年是無神論者。
他不願意進去。
把母親送到教堂裡面，自己驅車在城市闲逛。
突然想起了觀音寺。
想起有一年他在觀音寺看到的梅林,落紅滿天,
頗為震撼。
故地重遊,不少人在梅林掛福帶祈福。
他漫無目的走在梅林下,⼀條系著⼩⽊牌的祈福帶掉下來,正好砸在他頭上。
季薄年撿起來。
紅色祈福帶已經褪⾊,⼩木牌上卻刻著他的名字。
【季薄年人生順遂,事事如意。】
他神⾊有⼀瞬間茫然,⼼髒突然跳得極快。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前一閃即逝，他卻什麼也抓不住。
翻到背⾯。
【舒相宜。】
刻字歪歪扭扭，深深淺淺，笨拙⽣澀，像⼀個卑微少⼥藏在⼼底最深處的、無人知曉的祈盼。
那屬於十八歲的舒相宜。
希望她的阿拉丁燈神,⼈生順遂,事事如意。
季薄年從不曾知曉。
季薄年緊緊攥著木牌,
恍惚走下觀音寺的⻘石長階。
與重重上⼭祈福的⼈流逆向⽽⾏。
⼈群中有人和同伴笑談：
「觀⾳寺求姻緣最準了。」
季薄年抬頭，看到⼀抹熟悉的⾝影，他下意識抬腿去追，⾛了兩步才看清那人的長相。
不是舒相宜。
慢半拍想起來，去年秋,舒相宜出國了。
公務出差。
或許她明天就回來，也或許她永遠也不會回來。
可當季薄年真正、徹底失去某種東西時,才恍惚知道原來那曾經是屬於過他的。
那年他什麼也沒留下，隻留下她曾經的字跡，是他去奶茶店一張張珍貴收藏的便利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