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梁淮的一舉一動不再牽動我的情緒。
就連深夜電話傳來嬌俏女聲:
「都滴到我腿上了,你對準一點嘛。」
我也裝作沒聽見,貼心掛斷。
梁淮卻連夜飛回來。
他被關在門外,聲音疲憊:
「我說過,我和她隻是醫患關系,你能不能別總疑神疑鬼?」
「上一次你鬧到吞藥洗胃,這次你又要幹什麼?」
「開門,剛剛我隻是在幫她……」
他的話。
在開門走出一個上半身滿是抓痕的男人時,戛然而止。
1
凌晨五點,我被警局的電話吵醒。
讓我去撈人。
起初我以為是詐騙。
畢竟梁淮應該在千裡之外的 A 市,
陪著吳映雪。
直到燈火通明的警局裡。
我親眼看見受傷的男人。
額頭上纏著雪白的繃帶,滲出血跡。
狼狽的模樣。
實在少見。
梁淮盯著我,聲線冷啞:
「他是誰?」
「你昨晚在哪?」
「為什麼家裡會出現其他男人?」
我沒聽懂梁淮的話。
正要皺眉詢問。
另一邊就「砰」地傳來拍桌聲。
一個隻穿著睡褲的清秀男生被警察按在椅子上,氣得胸膛起伏,隔空指著梁淮罵道:
「這話該我問你吧!你他媽誰啊?」
「半夜不睡覺跑來敲我家的門,一開門就發瘋打人。」
這時警察上前交代。
大致是梁淮半夜私闖民宅,
不知緣由地率先動手。
年輕男生挨了幾拳後還手,構成互毆。
我弄明白發生什麼事後,嘆了口氣。
「我半年前就搬家了。」
梁淮一愣。
早在一年前,他和我大吵一架,就此搬到 A 市。
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治療吳映雪身上。
自然也就不知道。
我的重度抑鬱已經痊愈。
搬了家,找了新工作。
明天一早的航班,就會徹底離開這座城市。
2
「搬家,為什麼不和我商量?」
走完調解流程後,已經是中午。
門外暴雨傾盆。
襯得梁淮語氣更冷。
我不理解他在質問什麼?
明明是他要求我不要聯系他。
為了給吳映雪更好的治療,我連電話都不能多打一個。
現在他卻來質問我。
我敷衍地說忘了。
旁邊傳來嗤笑聲。
「連女朋友搬家都不知道,你可真是稱職。」
被打的男生打過電話叫朋友來接後,便等在一旁。
聞言開口譏諷。
「妹,聽我一句勸,趕緊分了吧。」
梁淮沒理會那人,皺眉看我:
「你還在為昨天的事生氣?」
好半天,我才意識到梁淮說的是哪件事。
我提前半個月反復叮囑梁淮,五周年紀念日一定要見面。
我有重要的事和他說。
可他還是缺席了。
我等到餐廳打烊。
打去的電話裡卻傳來意味不明的女聲。
「啊,都滴到我腿上了,你對準一點嘛。」
兩年前的我,大概會歇斯底裡地砸爛梁淮的辦公室。
可現在的我,心裡反而松了口氣。
畢竟我打算和他說分手。
「我沒生氣。」
梁淮卻不信,破天荒地解釋:
「昨晚我在幫她換飲水機的水桶,老式飲水機,水桶很沉,第一次沒放穩,水濺出來了一些。」
「你別誤會。」
我正要說「無所謂,你不用解釋」。
餘光裡卻瞥見警局的門被推開。
熟悉的身影踏入,帶來湿冷的水汽。
來人收了黑傘。
抬眸恰好對上我的目光,微不可察一怔。
隨後平靜移開視線。
如同陌生人一般。
我欲打招呼的手僵在半空。
被打的年輕男生迎上去。
「晏弋,你總算來了,我跟你說,我今天特倒霉……」
我盯著兩人離開的背影。
從頭到尾,晏弋都沒有再看我一眼。
梁淮還在說著什麼。
「今天補過紀念日也不算晚,你想吃什麼?我來定餐廳。」
我回過神來,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
梁淮盯著來電顯示,微微蹙眉,猶豫片刻,按下接聽鍵。
嬌俏的聲音傳來。
「梁醫生,樓頂的風好大啊。」
「樓下的人像螞蟻一樣,原來人類這麼渺小,這麼一想就覺得我的人生好沒有意義哦……」
這是吳映雪慣用的手段。
每次梁淮聽到,都會毫不猶豫地拋下我離開。
我曾歇斯底裡地阻攔。
控訴吳映雪是裝病。
得到的隻有梁淮失望的指責。
「溫竹,我和吳映雪隻是醫患關系。」
「人命關天,我不求你擔心她,但你能不能別這麼冷血?」
如今我不阻攔了。
梁淮卻沒走,猶豫地看向我,動了動唇。
我貼心地開口:
「你去吧,人命要緊。」
「我知道,她情緒不穩定,你必須陪在她身邊。」
梁淮的話被噎回去。
半晌。
他開口,向來冷硬的聲線軟了軟,像是和我保證:
「吳映雪的病情最近穩定多了。」
「這兩天我就能搬回來,以後我們就不用異地了。
」
「拖了兩年的婚禮,也該提上日程了。」
說著,他竟然拿出個紅色的小絲絨盒。
我愣了愣,一時有點恍惚。
我曾多麼期待穿著婚紗嫁給梁淮。
可婚禮因吳映雪一拖再拖。
那份期待,早就磨得一點不剩了。
梁淮託起我的手腕,戒指朝我的無名指套去。
我不經意地抬手,手從他掌中輕輕抽回,打了個哈欠。
「好困,我先回家補個覺。」
「再見。」
說完,我轉身直接離開。
沒注意到落在身後的男人,盯著我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3
梁淮是精神科的心理治療師。
三年前,他所在的科室接收了一位特殊的轉診患者。
吳映雪。
二十歲,父母雙亡,從大學退學。
被診斷出多種精神障礙。
病例特殊,極具研究價值。
那時梁淮已是業內頗受矚目的專家,擅長處理疑難病例。
院裡最初把患者交給他時,梁淮是猶豫的。
不僅因為治療難度。
更因為一條基本原則:避免為熟人進行心理治療。
而吳映雪,是他高中班主任的女兒。
但考慮到吳映雪對陌生治療師的極端抗拒。
梁淮最終決定破例一次,親自接手治療。
卻沒想到在往後的三年裡。
梁淮為了吳映雪,一次又一次打破自己的原則。
我因為一個長期項目出差半年。
回國那天,梁淮接機。
我險些沒認出自己的男朋友。
永遠穿著熨帖襯衫、西裝褲的梁醫生。
竟然換上米白色連帽衛衣。
一身略顯稚氣的學生裝扮,讓他的疏離感蕩然無存。
他自然地接過我的行李:「怎麼,不認識我了?」
他的衣服一直都是我給他搭配的。
專業冷靜,沉穩可靠。
驟然變化,讓曾經無比熟悉的人,好像變得陌生起來。
「你怎麼換風格了?」
梁淮低頭掃了眼衣服,笑了笑:
「患者建議的,她說醫生穿得柔和點,病人容易放松。」
「我覺得有道理,就試著換了換。」
那時我覺得奇怪。
梁淮向來是個在專業和生活上都有一套自己穩定體系的人。
他從不是那種會因別人建議而輕易改變的人。
但轉念一想。
醫生,總是要對患者負責的。
心頭的異樣感隻停留了一瞬便消散了。
我想,大概隻是分別太久,看什麼都有些不習慣罷了。
沒過幾天趕上紀念日。
我買了束花,到醫院接人下班。
人不在診室裡,我攔住過路的護士詢問。
「您說您是梁醫生的未婚妻?」
護士看向我,好笑地搖頭。
「梁醫生已經有女朋友了,下次搭訕前查清楚哦。」
我愣住,沒理解護士的話。
她向我身後努嘴。
「諾,正主來了。」
年輕女生臉色蒼白得厲害,身形單薄,懷裡抱了束熱烈的紅玫瑰。
我分明沒見過她。
卻有種詭異的熟悉感。
她看向護士。
兩人交換了一個我看不懂的眼神。
隨後目光落在我懷裡的花,嬌俏開口:
「他不喜歡滿天星,你拿回去吧。」
理所當然的語氣點燃了我的脾氣。
我的男朋友。
什麼時候輪到別人來告訴我他喜歡什麼?
我毫不客氣地推開擋路的人。
誰知她竟然跌坐在地,手腕處的袖子洇出刺眼的紅色。
我嚇得愣住。
我隻是輕輕一推……
梁淮急匆匆趕來,將人扶進急救室。
處理完後,他折返回來。
皺眉掃了眼掉在地上的花,開口便是責備。
「吳映雪昨天剛因為自殘出院,今天是特意來送花表示感謝的。
」
「她隻是我的患者,你沒必要惡意針對她。」
「你不分場合亂吃醋的毛病該改改了。」
原來她就是吳映雪。
我盯著梁淮的衣服。
終於明白初見吳映雪時的詭異熟悉感。
梁淮的穿衣風格,是她改變的。
簡直就像是情侶裝。
腦海裡各種念頭像是毛線團糾纏混亂,我脫口而出:
「隻是患者嗎?」
梁淮眉頭皺得更緊。
「你什麼意思?」
「她自稱是你女朋友,連護士們都默認了。」
梁淮聽完我的話,當場叫來了之前的護士。
語氣冷硬地強調:
「這位才是我的女朋友。請你們搞清楚,不要傳謠。」
護士連連道歉,
慌亂離開。
梁淮猶豫一瞬,和我透露了吳映雪的情況:
「她確診有精神分裂,伴隨鍾情妄想。在她的認知裡,我是她男朋友。這是她病症的一部分。」
「我確實沒料到她會對外宣揚,這是我的疏忽。」
梁淮最後一句話打消了我的懷疑:
「她是病人,你不能用評判正常人的標準去要求她,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工作,並且包容她。」
4
然而,我的包容。
換來的是愈發直白而猛烈的挑釁。
每一次,我看著吳映雪從我面前經過,投來意味不明的笑。
然後施施然走進梁淮的診室。
關門,將我隔絕在外。
有一次治療結束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