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腦子一片空白，隻覺得寒氣從腳底往上竄。
掃把精居然也會害怕，她雙腿一軟，直接跪坐在地上。
我媽喘息著，扔掉卷刃的刀，踉跄著走到我們面前。
「聽不聽我的話？這下還信不信我說的話了？英子，你告訴你哥，那是不是個害人的掃把精！？」
我哥終於明白過來。
用來證明他反叛精神的掃把精和他的命相比，哪個才是重要的。
我哥臉上全是冷汗，他哆嗦著沒有血色的嘴唇看向我：「你說吧。」
屋內的所有視線都放到了我身上。
我莫名覺得不舒服。
為什麼不管是什麼事都要從我嘴裡說出來呢？
為什麼隻是因為我是小孩子，就覺得我不會撒謊呢？
我下意識看向掃把精。
她穿著漂亮的裙子，
還維持著癱坐在地的姿勢。
那雙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水汽，楚楚可憐。
她好像是在期待什麼，又像是在祈求什麼。
可是我也會害怕的。
我咽了一口口水，別過臉，艱難地點了頭。
11
我哥的表情驟然陰沉。
掃把精眼睛裡的光消失了。
我哥揪著掃把精的頭發把她扯了出去。
「你怎麼能騙我，辜負我對你的信任？我冒著風險和你在一起，你居然這麼對我。」
明白我哥醒悟了，我媽笑出了聲。
「好兒子，把這個禍害弄S。咱們還是一家人，還好好的過日子。」
掃把精這才知道怕了，她扭身想逃，卻被我哥SS地鉗制，掙脫不開。
兩個人拖著她往後院走。
我媽往我手裡遞了一盒火柴。
「英子，一會兒你來動手。」
我木訥地站在原地，我來嗎？
沒等我張口拒絕，掃把精咬了我哥的手，朝著外面發出尖銳的嘶吼。
因為白天的事，鄰居本來就在盯著我家的一舉一動。
掃把精這麼一喊，果然就有人圍過來了。
我媽臉色蒼白，她強硬地把火柴塞到了我手裡。
我哥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慌忙扇了掃把精好幾個巴掌，想讓她閉嘴。
可掃把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悽厲地嚎叫。
村長到底還是被引過來了。
我媽和我哥懊惱地踹了掃把精好幾腳。
村長撥開聚在我家院裡的人群，走到我們面前。
在看到那個渾身是傷滿臉是血的掃把精之後，村長震驚地看向我媽。
掃把精伸出傷口潰爛的手，摸著村長的鞋面哀求。
「放我走吧，他們S了人啊……」
我媽漲紅了臉，她氣急敗壞地狠狠踩住掃把精的手，又碾了碾。
「你個禍害，從你進了我家的門，我家就沒消停過。」
掃把精慘叫了幾聲，她抬起頭，看著村長。
村長四處張望，我媽和我哥心虛得不敢看他。
「黃大強，我說了多少次，別幹這種事兒。你媽啥樣兒你不知道嗎？」
我哥被村長這麼一吼，縮著脖子耷拉著腦袋。
我媽上前走了幾步，拉住村長的手細聲細語地說：「哎呀，大哥，咱都是一個村的，一根繩上的螞蚱，這都過了這麼久了，早查不出來啦，要不是這個掃把精，我和孩子們不都照樣過好日子呢嗎？
」
我聽不懂大人之間的話，愣愣地聽著。
村長的臉色難看極了，他呼吸急促，瞪著我媽，眼睛都泛起紅血絲。
「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咱們都吃不了兜著走！」
村長說完這句話，我敏銳地觀察到湊熱鬧的大伙臉上都閃過一絲不自在的神色。
我媽給我哥使了個眼色。
我哥心領神會，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叔，我再也不敢了。」說著，他指向掃把精：「是她勾引我的！掃把精，都怪這個掃把精！」
村長嘆了口氣：「你怪她有啥用啊？色字頭上一把刀，你自己鬼迷心竅。」
說完，村長甩開我媽的手，聲色俱厲道：「這是最後一次，你們別管了。」
掃把精自以為能逃過去，嘴角上揚。
但是下一刻，
村長卻一腳踢開了掃把精。
掃把精不可置信地看著村長：「你不該放我走嗎？」
「你在說啥呢？誰說要放你走的？」
村長轉過身，俯視著掃把精，面無表情。
「你可是掃把精啊……」
12
一語激起千層浪。
大伙也七嘴八舌地討論。
「是啊，掃把精最會裝可憐了。」
「這老黃家可真是的，咋總出事，淨給咱們村子招惹一些晦氣。」
「必須得把這掃把精弄S，要不然傳出去咱們不都毀了嗎？」
「可是咋解決呢？不能走漏風聲啊。」
「放一把火不就行了？燒S她！」
「對，放火燒S她！」
「那得燒幹淨才行。唉，
真是造孽，阿彌陀佛。」
……
我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
在我的視角中，大家好像都變成了羊。
羊群咩咩叫著，橫瞳一眨不眨地盯著被圍在中央的掃把精。
有一頭羊開了口，其他羊開始跟隨了。
掃把精趴在地上不再掙扎。
我攥著火柴不動彈。
村長走到我跟前俯下身子溫聲和我說：「英子，你最懂事了，你歲數小，誰都拿你沒辦法。這樣，由你來解決這個掃把精吧。」
我是小孩又不是傻子。
掃把精還活著呢。
我下不去手。
我求助地看向我媽，可我媽卻別過臉不看我，似乎默認村長的做法。
「我不要。」
我搖著頭拒絕，
下一刻，頭頂和右臉傳來劇烈的疼痛。
我被村長薅著頭發暴打，鼻血和眼淚混在一塊，把視線都模糊了。
「你可真是傻孩子，那掃把精咋對待你的你都忘了嗎？」
「英子，掃把精還跟我說過想害你呢。」
我媽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看著我，我哥也在遊說。
是啊。
我想起來了。
我差點忘了，這掃把精想「害」我的。
掃把精SS地盯著我，不想錯過我任何表情似的。
我說：「叔，你們都辛苦了，我來點火吧。你們把她綁到後院就行。」
我說完話，掃把精徹底不動彈了。
她身子一顫，仿佛又變回了那把禿毛掃把。
我哥眼睛一亮，抓起掃把就往後院跑。
他恨不得做點什麼，
挽回自己在大家心中的形象。
「我來，我來把這掃把精捆起來！英子，你來點火！」
我覺得我說得沒錯。
我哥是一個偽善的人。
他將掃把精綁得嚴嚴實實，退出後院給我留下獨處的空間。
我回頭看了一眼。
誰都不想參與撈不到丁點好處的事兒。
沒人敢窺視這裡的一舉一動。
我看著掃把精，好奇地問她：「我要『害』你了。但是我想知道，你會怪我嗎？」
「一開始是我的手受傷了，你才來到我家的。」
掃把精始終趴在地上，她沒有回答我。
於是我劃了一根火柴。
火星燃起，像一顆種子被投擲出去，不過一會兒便長成了參天火樹。
掃把精沒有吭聲。
她一直都安安靜靜的。
火光中的身影在變幻。
有時是男人,有時是女人。
火愈燃愈旺,青煙直上,逐漸消散在夜色中。
過了很久,我才慢慢走回前院。
村裡人都看著我。
「英子,那個掃把精有沒有被燒S？」
我卸下了這幾天本不該屬於我這個年紀的壓力和罪惡感,眼淚止不住地流。
「S了。」
13
我媽和我哥對視一眼。
我哥也在村長的怒視下小聲說：「我知錯了。」
我媽摟著我，不斷安慰：「沒事了，那就是個掃把精。」
「是個邪祟……」
我哭夠了,睜開紅腫的眼睛看著他們。
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竊喜的表情。
沒有半點愧疚的神色。
我媽莫名問我：「英子,你會離開我嗎？」
我搖搖頭，重新縮回我媽的懷裡。
「不會。」
我媽憐愛地看著我,給我擦幹淨了臉,輕聲說：「那就好。你不要難受,那隻是個掃把精。就像你爹和那個女人一樣，都是禍害。」
「以後咱們家就消停了,你知道為啥嗎？」
我臉上沒有半點笑意。
我說：「因為不會再有掃把精了。」
聽我的回答，我媽滿意地笑了。
但是幾天後,我哥和我媽就不見了。
村裡有人說看見他們倆被帶走了。
但是是被誰帶走了呢？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到他們。
而我再也沒有回過村子。
番外
時過境遷,我已經長大成人。
掃把精的事始終像根卡在我喉嚨深處的魚刺。
取不出來，咽不下去。
每次想起來都感覺是在吞咽食物,又澀又疼。
第無數次從噩夢中驚醒後，我去預約了心理咨詢。
咨詢師聽我講了一遍又一遍關於掃把精的故事。
直到這次,她才溫和地開口。
「年齡很小的孩子在遭受重大的精神創傷後，大腦會自動修改一部分記憶,這是很正常的保護機制。」
「現在我們可以嘗試用另一種方式去看看那段經歷了。」
她引導我去做沙盤。
我有勇氣去面對那些隱藏在回憶當中的真實細節嗎？
我本能地察覺到它可能會很恐怖。
恐怖到令我無法接受。
但很快,另一種莫名的衝動驅使著我行動起來。
當擺完最後一個站在房子正中央,幾乎是俯視掌控著一切的「媽媽」玩具後,我的呼吸漸漸急促。
我隱約想起了什麼,冷汗瞬間浸湿了後背。
咨詢師敏銳地發現了我的變化，她給我倒了一杯溫水等我情緒平靜。
「物品或者形象在我們的潛意識中往往代表了一些特定的含義。」
她的話像一陣吹散迷霧的清風。
所有不合邏輯的怪誕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答案。
也許,自始至終都沒有什麼掃把精。
咨詢師又問我：「掃把的用處是用來掃地,那什麼時候掃把會沒有了用處呢？」
看著咨詢師難得嚴肅的表情，我已然慘白了臉。
「掉光杈子的時候。」
就像困在山裡的女⼈被打爛了腳，
⼜沒穿鞋子，是跑不出多遠的。
水杯中的⽔隨著我的動作輕微晃動。
玻璃倒影如同屏幕那樣，將⼀段截然不同的記憶呈現在我眼前。
過了很久,咨詢師說：「那你願意重新講述這段故事嗎？」
風吹動著白色窗簾。
我點了點頭,站起身，在沙盤上⼜擺放了⼀個男性⼈偶。
「⼩英在院外掃地被掃把上⾯纏繞的鐵絲劃傷了手。」
「好心的姑娘上前查看,被小英的哥哥打暈帶回了家。」
「她傷痕累累,腿傷了，沒有鞋⼦也走不了路了。終於有⼀天,姑娘的丈夫找到她了。」
「⼩英選擇幫助他們。但是⼩英的哥哥很警惕，他⼀⾯想脫離控制，一面⼜想將⽆辜者拉入深淵。」
「所以姑娘沒被淹S,又被強制帶了回去。當晚，
姑娘和她的丈夫打算聯手反抗。」
「選擇包庇的知情者終於害怕了。主導者也害怕了。可姑娘他們不知道全村都是⼀伙的。」
「該怎麼辦呢？怎麼逃脫法律的制裁呢？」
「放一把⽕吧。一把⾜以燒掉所有人證、物證的熊熊⼤火。」
「但他們不知道，那個被推出去頂罪背黑鍋、放火的小英……」
「其實是會說謊的。」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