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網戀了個對象，王寶根，二十五歲，一米五一，胖得像個地缸。
兩人天天“夫君”“娘子”喊得齁甜。
上一世，我苦口婆心勸她別嫁去那鳥不拉屎的大山，她聽了。
結果呢？人家王寶根轉頭娶了個五十歲的富婆大姐！
林甜悔得腸子都青了，認定是我毀了她的“良緣”，竟然衝進我家，一刀把我給捅了。
再睜眼，我回到了他們剛網戀奔現的那天。
看著林甜一臉幸福地跟我說“寶根他真的好寵我”，我默默咽回了到嘴邊的勸告……
……
腹部似乎還在隱隱作痛。
手機屏幕上，“甜甜小寶貝”幾個字歡快地跳動著。
我深吸一口氣，接通，按下錄音鍵。
“念念！念念！！”林甜興奮得尖叫的聲音幾乎要刺破我耳膜，
“我見到他了！寶根！我見到寶根了！他來找我了！”
命運的齒輪開始他媽的倒屎一樣的轉動。
我壓下喉嚨口的髒話，用盡平生演技。
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哦？怎麼樣？”
“他……他跟照片裡不太一樣……”她語氣羞澀了一下，
“但更踏實！更可靠！你是沒看到，
他穿著西裝，手裡還捧著一束玫瑰花。
雖然……雖然有點矮，還有點胖，但是看著就老實！一看就不會騙人！”
我：“……”
一米五一，穿西裝，捧玫瑰。
我腦子裡瞬間有畫面了，一顆矮胖的、精心包裝過的土豆。
老實？不會騙人？
姐妹，他騙的就是你這種眼神不好還自帶濾鏡的！
我回想起上一世，此刻的我應該是拔高音量：
“什麼？跟照片不一樣？那不就是照騙嗎！
林甜我告訴你，網戀不靠譜，你趕緊給我回來！”
然後換來她委屈巴巴的辯解，和後續無數次的爭吵、冷戰。
“老實好啊，
老實人靠譜，知道疼人。”
“對吧對吧！”林甜像是找到了知音，話匣子徹底打開，“而且他超寵我的！”
“哦？怎麼個寵法？”我順著她問。
“今天不是突然降溫嘛，風呼呼的。
我家裡窗戶有點漏風，我就隨口說了句有點冷。你猜怎麼著？”
她聲音揚起，帶著獻寶似的炫耀，
“他撿了好多人家丟掉的、裝垃圾的那種厚塑料袋！
紅的白的黑的都有！還問房東要了卷透明膠！”
“然後呢？”我配合地問，感覺自己的腳趾已經在摳地了。
“然後他就用那些塑料袋，
把我家窗戶。
裡三層外三層，糊得那叫一個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窗玻璃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破塑料袋，用透明膠橫七豎八地粘著……
這他娘的是碳基生物能想出來的主意？
“弄完以後，他還用他那根胖手指，輕輕點了下我的鼻頭！”
林甜模仿著王寶根那膩S人的腔調，
“‘寶貝，看我寵你不？風再也吹不著我的小甜甜了！’”
“念念，他真的，我哭S！
你看，愛一個人就要看他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
這行動力！比那些光說不做的強一萬倍！”
這他媽叫解決問題的能力？
這他媽是制造視覺汙染和安全隱患吧！
不透風，也不透氣了啊姐妹！而且這玩意兒能扛幾天？
上一世，我就是這麼吼出來的。
結果呢？林甜梗著脖子跟我吵：
“沈念！你根本不懂！你這是物質！是膚淺！
寶根他是在用行動表達愛！你體會不到他的好！”
呵。
“嗯，很有創意。”
“環保又實用。”
“健康又衛生。”
“甜甜，他對你，可真‘好’。”
電話那頭的林甜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支持和肯定。
高興得又嘰嘰喳喳了半天，
才心滿意足地掛了電話。
腹部那幻痛似乎又來了。
林甜。
這一世，你盡管去愛。
我要是再勸你一句。
我沈念兩個字倒過來寫！
才消停兩天。
林甜電話又來了。語氣飄得，像中了五百萬。
“念念！我回來啦！剛從寶根老家回來！”
“哦？怎麼樣？”我捧著手機，語氣毫無波瀾。
“哇！太好了！真的！”她聲音拔高八度，
“那山，那水，那空氣！甜的！城裡根本比不了！”
“還有寶根家裡人，淳樸！實在！
他媽媽拉著我的手，說一看我就是有福氣的！
”
我嗯了一聲。福氣？是能生兒子的福氣吧。
上一世，那老太太可沒少嫌林甜瘦小，怕不好生養。
“對了念念！”她話鋒一轉，帶著點小得意，
“昨天我不是饞骨湯麻辣燙嘛，外面賣的全是科技與狠活，添加劑太多！”
“然後呢？”
“寶根說，‘外面的不健康，寶貝，以後你的骨湯，我承包了！’”
我眼皮一跳。來了。
“你猜他怎麼做的？”她不等我猜，迫不及待地公布答案，
“他可聰明了！他把我們這幾天吃完的鴨脖骨頭、雞爪子骨頭。
還有路邊撸串剩下的籤子上的肉渣，都仔細收起來了！”
“攢夠一小包，就給我煮了一鍋濃濃的愛心骨湯！給我下了面條！可鮮了！”
鮮？那是細菌和微生物開派對的味兒吧？
“念念，我真的……在他身邊，我就像個小孩。
連骨頭都不用自己啃！他全給我收拾好了！”她感動得快哭了。
我閉上眼。想起上一世。
我當場就吐了。指著那碗飄著可疑雜質的“湯”罵她是不是瘋了。
她怎麼回我的？
“沈念！你根本不懂生活！你這是矯情！
是精致利己主義！寶根這是物盡其用，
是節儉美德！”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的惡心。
“挺好。”我說，“物盡其用，節約是美德。他真有心。”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喜悅：“對吧！念念！你懂我！”
懂。我太懂了。
掛了這通讓人反胃的電話，沒五分鍾，又一個電話進來。
一看，林甜她媽。
“小念啊，我是阿姨。”電話那頭聲音焦急，
“甜甜最近怎麼樣啊？她是不是談朋友了？神神秘秘的……”
“阿姨，甜甜挺好的。”我語氣平靜，“男朋友對她……挺‘寵’的。
”
“寵？怎麼個寵法？那男娃幹啥的？人咋樣？”
我斟酌用詞：“挺……務實的。會過日子。
甜甜跟他去山裡老家玩了幾天，說空氣好，人淳樸。”
“山裡？！”阿姨聲音瞬間尖了，“什麼山？
哪裡的山？哎喲這傻孩子不會被騙了吧！”
“阿姨，甜甜是成年人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頓了頓，補充一句，“她覺得幸福就好。”
那邊唉聲嘆氣地掛了電話。
清淨了不到半小時。
林甜的微信語音又彈了出來。
“念念！！！”她聲音壓著，卻壓不住興奮，“寶根！寶根他要創業了！”
我挑眉。重點來了。
“他說不能委屈我，要給我更好的未來！他看好個項目，就差一點啟動資金……”
“哦。差多少？”
“不多！就五萬！我存款剛好夠！”她語氣輕快，像要去買杯奶茶。
五萬。她工作兩年省吃儉用攢下的所有錢。
“念念，你說我該不該支持他？他說賺了錢就娶我！”
我看著窗外。
想起上一世我拍桌子吼她：“林甜你腦子被驢踢了？
網戀才幾天？五萬全給？他騙你呢！”
她罵我物質，罵我看不起她的愛情，罵我詛咒她的幸福。
吵得天翻地覆。
“支持。必須支持。”
“甜甜，真愛無價。五萬塊買個未來，值。”
電話那頭，林甜歡呼一聲。
聽著她計劃怎麼轉賬。
這福氣，還在後頭呢。
林甜動作快得很。
下午說支持，晚上錢就沒了。
她給我發截圖。轉賬記錄，五萬整。
下面跟著王寶根的回復。
一個系統自帶的擁抱表情。
一個男人扛著麻袋的“賺錢養家”表情。
沒了。
連個“謝謝寶貝”都沒有。
林甜卻感動壞了。
“念念你看！寶根說他要去努力了！他說要給我一個家！”
我看著那兩個廉價表情包。再看看那五萬塊。
真行。五萬塊換倆表情。性價比真高。
過了兩天。林甜又找我。
這次是奶茶。
她說：“念念，突然好想喝奶茶哦。”
我嗯了一聲。等著。
果然。她發來和王寶根的聊天記錄。
林甜：【今天天氣真好呀】（配圖窗外）
林甜：【看到公司樓下奶茶店排長隊了呢】
王寶根：【/圖片】（一個卡通奶茶表情包）
林甜激動地截圖給我：“念念你看！
他懂我！
我想喝奶茶他立刻就知道了！還發圖安慰我！他真的把我當小孩寵！”
我盯著那個可能都不用一毛錢流量的表情包。
想想那五萬。
喉嚨有點堵。
“嗯。”我回，“精神上的滿足最重要。實惠。”
沒清淨半天。林甜電話打來。帶著哭腔。
“念念……我媽……我媽他們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我把錢給寶根了……他們罵我……
說我是傻子……說寶根是騙子……”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爸說要打斷我的腿……怎麼辦啊念念……”
我聽著。想起上一世。
我當時心軟，跟著她一起罵王寶根不是東西，勸她趕緊把錢要回來。
結果呢？她轉頭就跟王寶根說了。
王寶根一句“你朋友看不起我”，林甜就跟我吵，說我挑撥離間。
這次？
我對著話筒，聲音平靜：“甜甜，你二十五了。成年人了。”
“啊？”
“錢是你自己的。選擇也是你自己做的。你爸媽……也是擔心你。”
“可是他們根本不理解寶根！
不理解我們的愛情！”
“嗯。”我點頭，“隻要你覺得自己幸福，就行。別人說什麼，不重要。”
她在那頭抽泣了半天。
好像沒等到她想聽的話。最後悶悶地掛了電話。
我以為這事算完了。
結果晚上。林甜語音又來了。這次聲音雀躍。
“念念！寶根說……說他老家規矩，訂婚得回山裡辦！熱鬧！要帶我回去定下來！”
我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哦。好事啊。”我說。
“你也覺得是吧！他說定了親，我就是他老王家的人了！
”
我聽著她歡快的聲音。
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嗯。定了親，就好了。”
去吧。
山裡的“福氣”，等著你呢。
林甜她爸媽真急了。
電話打到我這兒，聲音抖得不成樣：
“小念！甜甜要跟那男的進山訂婚！我們攔不住啊！”
我正塗指甲油。吹了吹。
“阿姨，兒大不由娘。”
“她要把自己往火坑裡推啊！”
“坑裡暖和。”我回得平靜。
林甜來找我。眼睛腫著，脖子有抓痕。估計家裡鬧得不輕。
“念念，我隻有你了。”她哭，“他們都不懂。”
我拉開抽屜，拿出個行李袋。“缺什麼？我幫你收拾。”
她愣住。大概沒想到我這麼支持。
我塞了幾件厚衣服進去。“山裡冷。多穿點。”
她感動得又要哭。
我拉上拉鏈。“走吧。別誤了車。”
人一走，世界清淨。
接下來幾天，林甜斷斷續續發短信來。
第一天： “念念！到了！山路真難走。但寶根家院子好大！就是沒廁所，用旱廁，有點臭。”
第二天： “今天訂婚宴。來了好多親戚。
他們讓我挨個敬酒。叫了一圈叔伯嬸子，臉都笑僵了。”
第三天： “他媽媽讓我洗碗。說新媳婦要勤快。一大家子的碗，油S了。寶根就在旁邊看著，笑。”
第四天： “念念，他們這兒規矩真多。女人不能上桌吃飯？我有點不舒服。”
我沒回。看著屏幕亮起又暗下。
第五天晚上，短信又來了。
“寶根跟我要工資卡。”
“他說訂了婚就是一家人。女人手裡不能有錢，容易亂花。”
“他讓我把卡給他管。”
我看著這條。笑了。
終於不裝了。
我回：“給他。男人管錢，天經地義。”
那邊“正在輸入”了好久，最後隻回了個：“……哦。”
半夜。
手機突然炸響。屏幕上跳著“林甜”。
我接起來。沒說話。
電話那頭，風聲很大，夾著林甜壓低的、帶著哭腔的顫抖聲音：
“念念……救我……”
“我想回家……”
“這裡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寶根他……他和他爸媽把我鎖屋裡了！”
“門外還掛了把大鎖……我聽見他們在商量……
說要讓我趕緊懷上娃……跑不了就好了……”
“我害怕……嗚……”
電話到這裡，戛然而止。
聽筒裡隻剩下忙音。
嘟——嘟——
電話斷了。
我聽著忙音，沒動。
半分鍾不到，電話又響了。還是林甜。
我接起來，按了錄音。
“念念！你聽到了嗎？他們把我鎖起來了！他們不是人！”
她聲音發顫，壓得很低，像怕被外面聽見。
“甜甜，”我聲音平得像條直線，“別鬧了。”
電話那頭頓住了。
“寶根那麼寵你，怎麼會鎖你？”我繼續說，
“是不是你做了什麼惹他生氣了？夫妻之間，要體諒。”
“我鬧？！”她聲音猛地拔高，又趕緊壓下去，帶著哭腔，
“你沒聽到嗎？鎖門！他們鎖門！這裡晚上沒電，點煤油燈！
喝水要去山下挑！我今天還被他媽逼著去刨地，手都起泡了！”
“嗯，”我點頭，“這說明他們沒拿你當外人。
讓你參與勞動，是把你當一家人。愛情偉大，就是要共患難。”
“共患難？他們一家子坐著等我做飯！
寶根他姐罵我城裡來的嬌氣，連豬食都煮不好！”
“老人家觀念舊，你多忍忍。為了寶根，值得。”
“值得？寶根他剛才……他剛才摸我錢包！
發現卡裡沒錢了，就摔東西！他說我騙他！”她哭出聲。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甜甜。訂婚了，錢就該一起用。你藏著掖著，傷感情。”
她吸著氣，半天說不出話。
然後我聽見電話那頭有腳步聲。
還有王寶根粗聲粗氣的罵聲：“跟誰打電話呢！賤骨頭！”
一陣搶奪的聲音。
接著，王寶根的聲音貼了上來，帶著假惺惺的笑：
“喂？是念念姐吧？哎呀，不好意思。
甜甜她……跟我鬧別扭呢，瞎說八道，你別在意。”
我也笑了，聲音特別溫和：“寶根啊，沒事。
甜甜小孩子脾氣，任性慣了。你多擔待點，好好過日子就行。”
王寶根明顯松了口氣，語氣都輕快了：
“還是念念姐明事理！你放心，我肯定對甜甜好！”
“嗯，我放心。你們好好的。”
電話掛了。
我放下手機。
行。
鎖S。
這把鑰匙，我扔遠了。
求救電話之後，林甜消停了幾天。
我朋友圈倒是熱鬧起來。
一張灰撲撲的青菜照片，配文：“自己種的菜，就是清甜！感恩大自然饋贈！”
我點開大圖，菜葉子上還有蟲眼。
我評論：“哇，純天然無公害，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