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食堂開業後,她是第一個來辦卡的。
可那天在食堂,她也是附和張大爺,抱怨菜色油膩的人之一。
此刻,她手裡拎著一籃水果,臉上堆著討好的、尷尬的笑容。
“周……周老板,我們……我們來看看你。”
她身後的幾個人也紛紛開口。
“是啊周老板,那天是我們不對,我們老糊塗了,您別跟我們一般見識。”
“我們是來給您道歉的!您大人有大量,原諒我們吧!”
我靠在門框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道歉就不必了,
你們沒做錯什麼。”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追求更好的生活品質,想要吃海鮮,想要做足療,這都是人之常情,無可厚厚非。”
我的話,不帶一絲情緒。
趙阿姨的臉色更白了,她把水果籃往前遞了遞,聲音帶著哭腔。
“周老板,我們真的知道錯了。食堂……食堂還能不能再開啊?”
“我們保證,以後再也不挑三揀四了!您給什麼,我們就吃什麼!哪怕是白粥鹹菜,我們也認!”
“是啊!哪怕漲價也行!五塊!十塊一頓都行!”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悔不當初的臉,心裡沒有半分動容。
“開不了了。
”
我淡淡地說道。
“第一,我和棋牌室的合作方,已經籤了正式合同,違約金我賠不起。”
“第二。”我頓了頓,目光從他們每個人臉上一一掃過,“我累了,也怕了。”
“我不知道,下次我倒貼五十萬的時候,等來的會不會是更過分的要求。”
“我也不知道,我這小小的食堂,還會不會再被某個正義的博主盯上,再被全網罵一次。”
“我隻是個想安安穩穩過退休日子的普通人,擔不起那麼大的風險。”
我的話,徹底堵S了他們所有的希望。
趙阿姨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周老板……求求你了……我老頭子現在天天在家跟我發脾氣,說我把他的飯碗給砸了……”
“我兒子也天天罵我,說我不懂事,好好的福不知道享……”
“我現在……真是一天好日子都過不了……”
她哭得老淚縱橫,悽慘無比。
我靜靜地看著,心裡一片平靜。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8
當他們站在道德高地上,肆意指責我、中傷我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天?
“這是你們的家事,
與我無關。”
我後退一步,準備關門。
“食堂不會再開,各位請回吧。”
就在我即將關上門的剎那,一個年輕男人猛地擠了上來,用手擋住了門。
是趙阿姨的兒子,我見過他幾次。
他一臉焦躁和憤怒,但不是對我,而是對他母親。
“媽!你在這裡哭有什麼用!”
他一把將趙阿姨拽到身後,然後換上一副近乎哀求的表情看著我。
“周阿姨!周老板!我求求您了!您就當可憐可憐我們這些做子女的吧!”
“我媽高血壓,我爸心髒病,倆人誰都做不了飯!以前有食堂,我們省心省力,
現在倒好,我每天下班累得跟狗一樣,
還得回來給他們做飯,做的不好還要被他們挑剔!”
“我老婆都快跟我鬧離婚了!”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
“您行行好,把食堂開回來吧!多少錢一頓您說!隻要您開,我們保證,絕對不會再有任何人敢說一個不字!”
“我們替他們給您賠罪了!”
說著,他竟然“撲通”一聲,就要往下跪。
我及時扶住了他。
“別這樣,你跪我,我也開不了食堂。”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和身後那一群敢怒不敢言,隻能把氣撒在自家老人身上的中年人。
心裡隻覺得可笑又可悲。
他們當初對父母的抱怨,
和老人們當初對我的抱怨,何其相似。
都是把別人的付出,當成了理所應當的便利。
一旦這份便利消失,他們就隻剩下憤怒和推卸責任。
“你們應該慶幸。”我平靜地說,“你們隻是失去了一個可以甩掉包袱的地方,而我,是失去了對人性的最後一絲信任。”
“食堂沒有了,你們還可以自己做飯,可以點外賣,可以請保姆,辦法總比困難多。”
“但我的那四十二萬,和我投入的所有心力,卻再也回不來了。”
我不再理會他們的哀求,用力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趙阿姨兒子氣急敗壞的吼聲。
“都怪你!滿意了吧!現在好了吧!
誰都別想好過!”
緊接著,是趙阿姨壓抑的哭聲,和周圍鄰居的勸解聲。
一場新的家庭戰爭,又拉開了序幕。
棋牌室的裝修很快。
半個月後,“樂逍遙棋牌室”正式開業。
開業當天,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我請了舞獅隊,辦得熱熱鬧鬧。
棋牌室的收費標準,就貼在最顯眼的位置。
空調開放,茶水免費,但棋牌桌按小時收費,童叟無欺。
很快,棋牌室就成了社區裡新的社交中心。
那些退休金高、子女不在身邊、闲得發慌的老人們,成了這裡的常客。
他們在這裡一坐就是一天,輸贏不大,圖的就是個熱鬧。
而另一部分老人,比如張大爺,
比如趙阿姨他們,就隻能眼巴巴地看著。
他們或者舍不得那個錢,或者沒臉進來。
每天傍晚,我都能看到他們孤零零地坐在小區花園的長椅上。
看著棋牌室裡透出的明亮燈光和傳出的歡聲笑語,眼神裡全是落寞和悔恨。
9
張大爺的孫女張琳,後來託人輾轉聯系到我,希望能和我當面道歉,請求和解。
據說她被廣告商索賠得焦頭爛額,瀕臨破產,再拿不到我的諒解書,可能真的要吃官司。
我直接讓我的律師回復了她:“法庭上見。”
對於這種毫無底線、為流量而作惡的人,任何心軟,都是對善良的褻瀆。
我的生活,在關掉食堂後,反而回歸了真正的平靜和愜意。
棋牌室的收入,足夠覆蓋成本,
甚至還有盈餘。
我不再需要每天提心吊膽,不再需要費力不討好。
我把更多的時間,花在了自己身上。
旅遊,健身,讀書,養花。
偶爾,我也會做一些公益。
但不再是這種直接面對人群的、吃力不討好的方式。
我會匿名給山區的孩子捐款,會給流浪動物救助站寄去貓糧狗糧。
我的善意,隻會給那些真正需要它,並懂得感恩的對象。
春節前,社區舉辦了一場迎新聯歡會。
劉主任特意給我送來了請柬,再三邀請我務必出席。
我在臺下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看著臺上大紅大綠的表演,有些百無聊賴。
中場抽獎環節,主持人用激昂的聲音念出了特等獎的獲得者。
“張大爺!
恭喜張大爺!”
張大爺顫顫巍巍地走上臺,從主持人手裡接過一個巨大的紅色禮品盒。
主持人讓他發表幾句獲獎感言。
他拿著話筒,嘴唇哆嗦了半天,卻看著我的方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眼淚流了下來。
“我對不起周老板……對不起大家……”
臺下,一片寂靜。
很多曾經在食堂吃飯的老人,都默默地低下了頭,眼圈泛紅。
聯歡會結束,我提前離場。
走到門口,被趙阿姨攔住了。
她比上次見,又老了許多,頭發白了大半,精神也很憔悴。
“周老板。
”她叫住我,聲音沙啞。
我停下腳步。
“有事嗎?”
“我……我下周就要跟我兒子去南方了。”她說,“他給我和老頭子,在他們那邊附近,找了個養老院。”
“哦,那挺好。”我點點頭,準備離開。
“周老板!”她又叫住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塞到我手裡。
“這是……這是我們老兩口的一點心意,我知道不多……就當是,還您的飯錢。”
我捏了捏,信封不厚,大概也就幾百塊錢。
“不用了。”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不……您一定要收下!”她急了,強行把信封塞進我的外套口袋裡。
“我們對不起您……這錢不收,我們一輩子心裡都過不去這個坎……”
她說完,像是完成了什麼重要的任務,轉身,佝偻著背,慢慢地消失在夜色裡。
我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信封,久久沒有動彈。
寒風吹過,我忽然覺得有些冷。
我回到家,拆開信封。
裡面是五百塊錢,和一張對折的信紙。
信紙上,是趙阿姨歪歪扭扭的字跡。
“周老板,
我們走了,去給孩子們看孫子,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那天在食堂,
跟著他們一起混說八道,您是個好人,是我們沒福氣,祝您,新年快樂,一生平安。”
我看著那張信紙,眼前有些模糊。
窗外,忽然綻放出絢爛的煙花,一朵又一朵,照亮了整個夜空。
新的一年,要來了。
棋牌室的生意,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尤其是春節期間,子女回家,親友團聚,更是座無虛席。
助理小池把上個月的財務報表遞給我時,臉上笑開了花。
“周姐,我們上個月純利有三萬多!這比我以前上班強多了!”
我笑了笑,籤了字。
“這個月,給大家發雙倍獎金。”
“謝謝周姐!
”
小池歡呼一聲,拿著報表出去了。
我的手機響了,是我的律師。
“周女士,張琳那邊的案子,一審判決下來了。”
“結果如何?”
“法院判決張琳在其所有社交平臺公開置頂道歉信不少於三十天,並賠償您精神損失費及造成的間接經濟損失,共計十五萬元。”
“她服從判決嗎?”
“她的律師當庭表示不服,要上訴,不過,也是徒勞,證據鏈完整,事實清晰,二審隻會維持原判。”
“知道了。”我淡淡地說,“那就奉陪到底。”
“另外,
她爺爺張某,也因為在網絡上協助傳播不實信息,被公安機關處以行政拘留五日,並罰款五百元的處罰。”
“嗯。”
掛了電話,我沒有任何感覺。
這些結果,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作惡者,必將付出代價。
這是規則。
夕陽西下,我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花園裡三三兩兩散步的老人。
沒有了食堂,他們的生活,似乎也沒什麼不同。
買菜,做飯,抱怨,爭吵。
日子,還在繼續。
隻是偶爾,會有人在路過那家熱鬧的棋牌室時,停下腳步,看上一會兒,然後,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我知道,他們失去的,不僅僅是一頓五毛錢的飯。
而是一種,
曾經被善意溫柔以待,卻被他們親手打碎的,奢侈的幸福。
而我,也終於明白。
我的善意,很貴。
從今往後,隻付給值得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