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還維持著那個姿勢，手機貼在耳邊。
周圍鄰居的議論聲，蘇大媽的叫罵聲，都像隔了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
北辰在我懷裡，小聲問：“媽媽，你給誰打電話？”
我還沒回答。
一陣低沉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震動。
所有人都停下了嘴，好奇地望向小區門口。
一輛巨大的、車頭猙獰的重型卡車，以一種不容置喙的姿態，直接橫著堵S了整個小區的大門。
車身上沒有貼任何廣告，隻有純粹的、壓迫感十足的金屬原色。
所有人都看傻了。
緊接著，一輛黑色的輝騰悄無聲息地滑到卡車旁，停下。
車門打開。
厲承澤從車上下來。
六年不見，他還是老樣子，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身形挺拔。
隻是眼神比過去更冷，更沉。
他身後跟下來幾個同樣黑西裝的保鏢，往那一站，整個小區的氣溫都好像降了幾度。
剛才還嘈雜的鄰裡，瞬間鴉雀無聲。
他穿過人群，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徑直走向我們。
他脫下西裝外套，一把將北辰裹住，抱進懷裡。
當他的視線落在我兒子手背那片血肉模糊的傷口上時，他眼中最後一絲溫度，徹底消失了。
蘇大媽看來了個穿得人模狗樣的，膽子又壯了起來。
她叉著腰，朝地上啐了一口。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這小野種的爹啊？”
“怎麼著，想來撐腰？
我告訴你，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厲承澤甚至沒看她。
他身後的一個保鏢上前一步。
湊到蘇大媽耳邊，用隻有她能聽見的聲音，報出了一串名字和號碼。
“城建局三處的王科長，是你兒子吧？”
“他最近在評副處，對嗎？”
“這是他單位紀委書記的私人電話，需要我幫你撥過去，聊聊家風問題嗎？”
蘇大媽臉上的橫肉瞬間凝固了。
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慘白。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雙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厲承澤看都沒看這場鬧劇。
他走到那輛重型卡車旁，親自拉開了後車廂的門鎖。
“哗啦――”
數不清的、五顏六色的橡皮，像一場塑料的瀑布，傾瀉而出。
瞬間在小區門口，堆成了一座墳。
一座橡皮的墳。
一個保鏢遞上一個大喇叭。
厲承澤接過來，舉到嘴邊，冰冷的聲音通過電流傳遍了整個小區，也傳向了不遠處的清苑小學。
“三年二班的唐老師！”
“你不是要公平嗎？”
“我給你拉來了十萬塊錢的橡皮！”
“夠你們全校學生用到博士畢業！”
“現在，滾下來，一塊一塊，給我兒子點清楚！”
周圍S一般的寂靜。
然後，是此起彼伏的、吸氣的聲音。
無數手機被舉了起來，攝像頭對準了這荒誕又震撼的一幕。
#最牛家長給老師送了一卡車橡皮#
我想，明天的本地頭條，標題大概就是這個。
厲承澤扔掉喇叭，抱緊北辰，另一隻手，拉住了我冰冷的手指。
他將我們帶上那輛黑色的輝騰。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驚愕與混亂。
他看著我，聲音裡帶著一絲我聽不懂的情緒。
“這，隻是開胃菜。”
6
輝騰的車廂隔音極好。
外面的喧囂被關在另一個世界。
北辰在我懷裡，終於睡著了。
但他睡得不安穩，小小的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做什麼噩夢。
也許夢裡，他還在用那塊橡皮，一遍遍地擦著自己的手。
車內安靜得隻剩下我們三人的呼吸聲。
厲承澤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泛白。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這句話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我強撐了六年的硬殼。
眼淚決了堤。
“告訴你什麼？”
“告訴你我帶著兒子，像老鼠一樣躲著你的家人？”
“告訴你我連給你打個電話的勇氣都沒有？”
我哭得語無倫次。
“厲承澤，我怕。”
“我怕你們厲家的規矩。
”
“怕你母親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待估價的貨物。”
“怕他們把北辰也分成三六九等，告訴他誰是人上人，誰生來就該被踩在腳下！”
“我以為離開，就能給他一個普通孩子該有的童年，安安靜靜，平平安安。”
“可我輸了。”
“我輸得一敗塗地。”
“給你打電話，就等於承認，我這六年……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吱――”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了車廂的沉寂。
巨大的慣性把我往前甩去。
下一秒，我被一個用力的懷抱緊緊圈住。
厲承澤的下巴抵著我的額頭，胡茬扎得我有點疼。
“錯的是我。”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是我沒有保護好你們。”
他松開我，回頭看著後座上北辰那張蒼白的小臉。
兒子在睡夢中，依舊緊蹙著眉頭，嘴裡還無意識地呢喃著什麼。
“公平……”
厲承澤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冷得像冰。
“他們不是喜歡講‘規矩’和‘公平’嗎？”
“從今天起，
我厲承澤，就是規矩。”
“誰讓你們掉過一滴眼淚，我就要他用血和前途來償還。”
話音剛落，他中控臺上的手機“嗡”地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封新郵件的預覽。
【唐輕舟、校長宋雲崢及附和家長背景資料-全】
厲承澤的眼神變得狠厲。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啟動A級公關預案。”
“目標，清苑小學。”
“我要讓‘公平’這兩個字，成為他們一輩子的噩夢。”
他掛斷電話，重新發動汽車。
車頭調轉，
方向直指清苑小學。
“走。”
“我們去給他們，上最後一課。”
7
輝騰平穩地行駛在路上，方向正是清苑小學。
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心裡五味雜陳。
厲承澤打破了沉默。
他撥通了一個電話，按下了免提。
一個幹練的男聲傳來：“厲總，校長宋雲崢和老師唐輕舟都在辦公室，因為校門口的橡皮山，已經快吵翻天了。”
厲承澤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把宋雲崢的電話接進來。”
幾秒後，電話那頭換了一個聲音。
是一個氣急敗壞的咆哮。
“唐輕舟！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你到底惹了什麼人！”
緊接著，那個聲音對著聽筒吼道：“誰啊！有屁快放！”
是宋校長。
我認得他的聲音。
厲承澤沒有理會他的粗魯，聲音平靜得可怕。
“宋校長，火氣不小。”
宋校長顯然沒聽出他是誰，依舊在氣頭上。
“我管你是誰！開著卡車堵學校門，聚眾鬧事，你等著警察來抓你吧！”
“我告訴你，你兒子那種有心理問題的學生，我們學校堅決不要！”
厲承澤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沒有一絲溫度，聽得我後背發涼。
“城東新校區的教育用地審批，你還想不想要了？”
電話那頭，咆哮聲戛然而止。
S一樣的寂靜。
我甚至能聽到電流的嘶嘶聲，和宋校長陡然粗重的喘息。
過了足足十幾秒。
宋校長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像是換了個人。
那聲音，帶著諂媚，帶著恐懼，甚至在微微發抖。
“請……請問您是……”
那個高高在上的“你”，變成了畢恭畢敬的“您”。
厲承澤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說：“那個項目的最大投資方，是厲氏集團。”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驚呼，
像是什麼東西被打翻了。
“厲……厲總？！”
宋校長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厲總！誤會！天大的誤會啊！我不知道那是您的公子！”
厲承澤的眼神冷得像刀。
“我是那個被你們開除的孩子的父親。”
“現在，帶著你的唐老師，在辦公室裡等我。”
“我給你十五分鍾，準備好，給我兒子一個交代。”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車裡恢復了安靜。
宋校長那副從盛氣凌人到卑躬屈膝的嘴臉，還回蕩在我腦海裡。
我看著身旁這個男人。
六年了。
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車子在教學樓下穩穩停住。
厲承澤回頭，看了看後座熟睡的北辰，眼神瞬間柔和下來。
然後他轉向我。
“走吧。”
“去討回我們的公道。”
8
校長室裡，暖氣開得像夏天。
校長宋雲崢額頭上卻全是冷汗，正點頭哈腰地給厲承澤續水。
唐輕舟站在一旁，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眼妝都花了。
“厲總，您看這事鬧的，都是誤會，是我沒教育好手下的老師。”
“您大人有大量……”
宋校長的話還沒說完，
門被推開了。
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神情冷峻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團隊，熟練地架設起了專業的直播設備，攝像頭冰冷地對準了辦公室中央。
宋校長臉上的媚笑僵住了。
“厲總，您這是……”
厲承澤沒理他。
他隻是接過助理遞來的手機，點了幾下。
下一秒，一個直播間出現在網絡上。
標題刺眼又囂張：《一塊橡皮的審判：我們來談談什麼是真正的公平》。
唐輕舟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不！不能直播！厲總我求求您了！”
宋校長也慌了，衝上去就想拔電源。
“厲承澤！
你這是毀了我們學校！你這是犯法的！”
一個保鏢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到了一邊。
厲承澤走到鏡頭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房間，也傳給了屏幕前無數的觀眾。
“大家好，我是厲承澤。”
“也是那個因為一塊橡皮，被清苑小學開除的孩子的父親。”
他把北辰輕輕拉到身前，蹲下來，用我從未見過的溫柔語氣問。
“北辰，告訴鏡頭前的叔叔阿姨們，你當時為什麼要借橡皮給同學？”
北辰攥著我的衣角，怯生生地抬起頭。
“因為……因為同桌的橡皮掉了，他很著急。”
“唐老師以前教過我們，
同學之間要互相幫助。”
童言無忌，卻是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炸了。
“臥槽！這老師自己教的，轉頭就翻臉不認人？”
“心疼S寶寶了，聲音都在抖。”
厲承澤站起身，目光如利劍般射向唐輕舟。
“唐老師。”
“現在，請你當著全國網友的面，解釋一下。”
“‘互相幫助’，是如何等同於你口中的‘破壞公平’和‘搞小團體’的。”
“請你引用《教師法》、《未成年人保護法》或者任何一條教育理論，
來支撐你的觀點。”
“說。”
最後一個字，擲地有聲。
唐輕舟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汗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衝花了她廉價的粉底。
“我……我那是為了孩子好……”
“是為了……遵守集體的規矩……”
她語無倫次，隻會像個壞掉的復讀機一樣，重復著這兩句蒼白的辯解。
厲承澤身後的律師上前一步，將一份文件投影到牆上的白幕上。
“唐輕舟老師，這是你班級群的聊天記錄。
”
“你公然煽動其他同學，孤立我方當事人年僅七歲的兒子。”
律師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這是醫院的傷情鑑定，孩子手背的軟組織挫傷，已經構成輕微傷。”
“另外，這是我們整理的部分證據。”
“你去年教師節，收了蕭子豪媽媽送的價值五千元的購物卡。”
“上個月，收了文微微爸爸送的兩瓶茅臺。”
“你的‘公平’，就是建立在這些東西上的嗎？”
唐輕舟SS地盯著屏幕，像是看到了鬼。
她尖叫一聲。
“不是我！
是宋校長！是他讓我這麼幹的！”
直播間的人數，在那一瞬間，衝破了一千萬。
屏幕上，#變態教師唐輕舟#、#清苑小學的公平交易#兩個詞條，被一片鮮紅的“爆”字，頂上了熱搜第一。
9
唐輕舟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她像一灘爛泥，癱軟下去。
校長宋雲崢看著直播間裡那衝破千萬的觀看人數，兩眼一翻，差點當場昏厥。
他反應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