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出林九家，吳學姐突然停下腳步看著我。
「你來問林九的事，我很高興。」
「嗯？」
「這些年，他也總向我打聽你。
林九喜歡你，七年了，你不知道嗎？」
「這年頭竟然還有他這樣的人，暗戀能暗戀這麼多年。」
回到家，我翻箱倒櫃地找高中時候的東西。
「你翻好幾年前的東西幹什麼？都收到儲藏室去了。」
我媽奇怪地問。
我跑去儲藏室，一箱一箱地翻找。
我和林九是在高中出板報的時候認識的。
那天路過高三的教室，看到他們班板報上的字。
剛勁有力，筆鋒凌厲。
我一眼就看中了那字，然後看到了寫字的人。
清俊挺拔的少年。
從那以後，
我就開始苦練，想要寫出和他一樣好看的字。
我翻了很久，終於在一個舊鐵盒裡找到了。
那是林九高中畢業時留給我的。
我鼓起勇氣跟他說：「學長，我想學你寫字，你能不能隨便留些什麼給我。」
他笑了笑，說好。
畢業那天，他給我一張折疊整齊的白紙。
我打開，上面是他一筆一畫抄下來的句子。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
「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
「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
「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地問一聲。」
「噢，你也在這裡嗎？」
張愛玲的《愛》。
我當時不懂，隻覺得字寫得真好看。
現在看著這些字，
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九哥，你是在等我嗎？
等我長大，等我在千萬人之中遇見你。
我想起高中時隔壁班有個男生追我，他成績不好，還因為打架進了少管所。
那時候林九特意找到我，輕輕戳了戳我的額頭。
「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離遠點。」
我又一次難過起來。
九哥說的話，我從來都沒聽懂過。
手機突然滴了一聲。
我心跳瞬間加速，抓起手機。
卻是俞楓發來的消息。
「夏夏！我找到工作了！我過幾天來姑蘇玩！」
11
閨蜜來到我的故鄉，總歸是件開心的事。
再加上上次去杭城不歡而散，我心裡一直覺得對不起俞楓。
這次我鐵了心要好好招待她，吃住全包。
她說想買首飾，我便帶她去了觀前街。
無論她要買什麼，我一咬牙一跺腳也給她買。
可陳臨翰卻從珠寶店裡走了出來。
西裝筆挺，人模狗樣。
他看到我，眼睛瞬間亮了，快步朝我走來。
張濤跟在他身後，訕訕地向我點頭致意。
俞楓更是滿臉愧疚。
「對不起夏夏，是陳臨翰求張濤，張濤求我……我也是實在沒辦法……」
陳臨翰的眼睛紅紅的。
「姜夏，我說過碩士畢業就結婚的。」
「我們先訂婚吧，今天就挑戒指。」
「抱歉，本來想提前買好的，但我不知道你手指的尺寸。
」
他伸手想要拉我，被我側身躲開了。
「陳臨翰，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他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
「姜夏……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的聲音帶著沙啞。
「寒假回家，我每天都吃不下飯，睡不好覺，滿腦子都是你。」
「我知道你不願見我，所以我求了張濤、俞楓，讓他們陪我來姑蘇找你。」
「我是真的愛你，我發誓！」
他低頭揪了揪自己身上的襯衫。
「這件襯衫，還是你給我買的，記得嗎？」
「我每天都穿著它，因為這樣感覺你還在我身邊。」
周圍的店員和顧客紛紛投來目光。
陳臨翰的眼淚真的掉下來了。
不是裝的，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崩潰的樣子。
「姜夏，我會痛改前非的，我發誓！」
「以前我不懂珍惜，以後再也不會了。」
「我再也不會跟任何女生曖昧不清，我再也不會忽視你的感受，我……」
他是真的後悔了。
這一刻我能看出來，他不是在演戲。
但，那又怎麼樣呢？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反而覺得有點好笑。
「陳臨翰。」
「你愛的不是我，你愛的是那個聽話的、好控制的、永遠不會離開你的姜夏。」
「可惜，那個姜夏已經S了。」
「至於你現在的後悔？」
「晚了。」
陳臨翰怔住了，
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我轉身就要走。
他卻攔在我身前。
「你不答應我，是因為那個杭城的警察？」
「張濤都跟我說了，他是你的高中學長。」
「可你們都很久沒見了，我們的感情比你們的感情深，我會比他更愛你……」
我知道我不說清楚，他是不會停止糾纏我的。
「陳臨翰，你還沒搞清楚狀況嗎？」
「我不跟你在一起，不是因為林九。」
「是因為你。」
「是因為你讓我看清了，什麼叫做不值得。」
「紀念日，我準備了禮物，你從來不回禮。」
「我們出去吃飯，大多數時候都是吃你想吃的。」
「你嘴上說很在乎我，但實際上每次都不會優先考慮我。
」
「大學四年，你隻跟吳芊芊走得近過嗎？」
「有一次我跟你說了好多心裡話，你回復我什麼？『你說完了嗎？我要睡覺了。』」
「你冷暴力，情緒不穩定，老是甩臉色給我看。哪裡不滿意了就生悶氣，讓我服軟為止。」
「這些我都不想再說了，我累了。」
「我是真的不想跟你在一起了。請你別再糾纏我，行嗎？」
商場的大屏幕開始播放新聞。
「公安部有關業務局，成功破獲組織、運送他人偷越邊境重特大案件，抓獲偷渡、販毒、詐騙、賭博等違法犯罪人員二百九十二人。」
「此次行動歷時兩個月，多警種聯合作戰，成功搗毀跨境犯罪團伙多個。」
很多路人停下腳步，仰頭看著大屏幕。
沒有人注意到珠寶店門口的這場鬧劇。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開始震動。
一下，兩下，三下……
不停地震，不停地震。
12
我顫抖著手指接起來。
「夏夏！」
是林九的聲音。
熟悉的、深沉而熱烈的、讓我心跳幾乎停止的聲音。
「我回姑蘇了，你在哪？」
「我、我、我、我在觀前街！」
「我馬上過去！」
心髒瘋狂地跳動著。
周圍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遠。
陳臨翰還在說著什麼，但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人群中衝出來一個身影。
林九穿著藏青色的行政夾克，頭發有些凌亂，額頭上還有汗珠。
他飛奔過來，
什麼也沒說，直接捧住我的臉，吻了下來。
那一瞬間，世界安靜了。
他的唇溫熱而有力，帶著兩個月的思念、七年的克制，還有劫後餘生的感慨。
我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滑落。
周圍爆發出掌聲和歡呼聲。
「在一起！」
「在一起！」
路人們起哄著，拿出手機拍照。
沒有人注意到旁邊陳臨翰在大吼大叫。
陳臨翰的聲音淹沒在歡呼聲裡，我根本聽不清他說什麼，也不在乎了。
俞楓和張濤一左一右架著他。
林九松開我，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呼吸都扯不平了。
「夏夏，對不起，我出任務不能帶私人手機，讓你擔心了吧。」
「七年了，我都在想你。其實我一直在注視著你。
」
林九捧著我的臉。
「我以前想太多了。我總覺得我的生活太不穩定，隨時有危險。」
「我怕給不了你安穩的生活，怕讓你擔驚受怕。」
「所以我一直不敢跟你告白。」
「可是這次在邊境執行任務的時候，我好幾次以為自己回不來了。」
「那些時刻我才明白，人生苦短，我不想再猶豫了。」
「我不想再因為那些顧慮徘徊，錯過你一輩子。」
「夏夏，跟我在一起好嗎？」
他的眼睛裡隻有我。
那一刻，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都有了答案。
我踮起腳尖，主動吻了上去。
這一次，是我的回答。
13
我和林九吻得太過投入。
像是要把這七年的等待全部補回來，
完全忘了周圍還有人。
然後，我聽到了玻璃碎裂的聲音。
「砰——」
「砰——」
「砰——」
一聲接一聲。
我和林九這才反應過來，轉頭看去。
陳臨翰正在瘋狂地捶打珠寶店的玻璃櫥窗，一拳一拳，毫不停歇。
玻璃碎了，他的手也血肉模糊。
鮮血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在地面上暈開一片。
「先生！先生你住手！」
珠寶店的店員嚇壞了。
保安衝過來,林九也跑過去，才勉強按住發狂的陳臨翰。
沒過多久,警車就到了。
兩個警察從車上下來，其中一個看到林九,
愣了一下。
「林局？」
他們看了看我和林九還帶著熱度的臉和微腫的嘴唇。
然後告知陳臨翰，其因故意毀壞財物罪數額較大,需要去警局走一趟。
「咳，那個……」林九指了指陳臨翰,「麻煩同志們先送他去附近的醫院吧，手傷成這樣，得處理一下才能問詢。」
林九又拍了拍一旁嚇傻的張濤和俞楓。
「你們倆也不容易,晚上請你們吃飯。」
陳臨翰滿手都是血,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呆呆地坐在地上。
他看看我，又看看林九，眼神空洞。
那眼神裡,終於沒有了不甘,沒有了憤怒。
隻剩下徹底的絕望。
他終於明白了。
我是真的，再也不會回頭了。
14
杭城兩年研究生畢業,我進入了公安系統,成為一名技術人員。
林九偶爾還是會消失不見去執行任務,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甚至更久。
但我的⼼很安定。
因為我知道他在做什麼，我知道他⼀定會平安歸來。
研究⽣⼀畢業，我就結婚了。
是跟林九。
至於陳臨翰,我們⻅過⼀次,是在俞楓和張濤的婚禮上。
林九陪我去的，他穿著正裝，挺拔修長，手始終牽著我。
陳臨翰⼀直往我這邊看,目光復雜。
但我沒跟他說⼀句話。
我和林九的婚禮很簡單，因為工作性質的關系也不好張揚。
隻邀請了最親近的家人和朋友，在⼀個安靜的小院裡舉行了儀式。
婚禮過後,
我們回到家。
他脫掉西裝外套,松了松領帶，突然認真地看著我。
「夏夏,以後的人⽣，可能還是不會太安定。」
我笑了笑，⾛過去抱住他。
「我們不安定,是為了⼈民安定。」
他的眼睛湿潤了。
下一秒就把我按在了床上。
「等太久了吧，今天我就要把你喂飽！」
我推開他：「不⾏,先換衣服！」
他愣了一下：「你嫌我髒啊？」
「不是……」我的臉瞬間紅了,「你得先換制服……」
林九哭笑不得地看著我。
「這麼多年，我不知道你好這一口。」
我捂著臉。
但他已經笑著吻了下來。
「⾏，都依你。」
於千萬人之中遇⻅你所要遇⻅的人。
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涯荒野裡。
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
剛巧趕上了,惟有輕輕地問一聲。
你也在這裡嗎？
【後記】
人生除了生S，其餘都是擦傷。
⾛下去,慢慢就會走過去。
你正在尋找的東西，也在尋找你。
保持熱愛，奔赴山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