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天之後，李女士住院了。
許嬌嬌給我發消息。
話裡話外都在說她今年高三了，沒辦法一直在醫院照顧李女士，希望我能請假去醫院照顧她。
我回了兩個字：【沒空。】
爸爸的電話也來了。
電話那頭，男人怒氣十足的聲音震得我耳膜疼。
「許明意，誰教你這樣做事的？你到底還有沒有家教了！現在立刻馬上！給我請假滾去醫院照顧你媽。」
爸爸是個很少動怒的沉默寡言的人。
但也是因為他的沉默寡言，導致我的童年無助又可悲。
他總睜隻眼閉隻眼，縱容著李女士對我的道德綁架。
最後我被規訓成懂事乖巧木訥的樣子時，他就樂得其所的給別人炫耀他的大女兒聽話懂事，除了長得醜點，成績差點，其他都很讓人省心。
在我印象中，我以為他是不會護短的人。
時至今日我才知道，原來他也會護短啊。
隻是不護我而已。
縱使我還是被他暴戾的聲音嚇了一跳，但我的語氣仍舊風輕雲淡。
「爸，我有沒有家教，難道不是應該問你們嗎？」
「從小到大你不是一直都給別人炫耀我聽話懂事，是你們教得好嗎？所以我這樣做事，不也是你們一手教出來的嗎？」
「要我去醫院照顧她也不是不行。」
電話那頭的人也因為我的伶牙俐齒沉默了。
我熟視無睹，繼續自顧自往下說。
「小時候我做家務換生活費，現在你們讓我回去照顧她，那就拿些東西出來換吧。」
我聽見我爸粗重的喘息。
「你想要什麼？」
「要我花在你們身上的所有錢，
但你放心，等你們到了法定赡養年齡，我每個月還是會按照法律上規定的金額往你們卡裡打錢。不管怎麼算，你們都虧不了。畢竟小時候我連吃飽都成問題，十幾塊錢的資料費你們也是舍不得給我交的。」
我的語氣十分嘲諷。
我爸失望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
「許明意，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我輕笑：「你就當我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吧。」
我不再等他下文，直接掛了電話。
其實我也就隻是說說而已。
我當然知道他們不可能真的把錢給我，我也知道就算他們給錢了，我也不可能再回去的。
畢竟我的飛機已經快要起飛了。
馬上我就要離開這個城市了。
13
在項目上的這幾天，
我陸陸續續接到了好幾個親戚的電話。
他們都是來當說客的。
其實李女士和親戚之間的關系一點也不好。
這些人這時候這麼熱心，不過也是為了看我們家的笑話。
看李女士的笑話。
他們給我說我爸回來照顧李女士了。
最開始那幾天還十分貼心。
但逐漸的，他就開始覺得麻煩了。
李女士察覺到丈夫嫌棄她，就開始念叨了。
和當初對我一樣，試圖靠貶低自己來道德綁架對方。
她說：「這些年我體恤你在外面跑車辛苦，一直都節約，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買，連兩塊錢的公交車都不舍得坐。你這才照顧我幾天啊，你就嫌煩了，許建國你到底有沒有良心啊。」
剛開始這些話還比較受用。
但次數多了，
我爸就徹底堅持不下去了。
就在人來人往的病房裡，指著李女士破口大罵。
「李碧蓮，是老子沒讓你買嗎？你自己有窮病，現在又來哭苦，你要不要臉？你以為老子在外面就過得好了？明明老大在家的時候那麼懂事，你他媽就不知足，現在把人逼走了，一大堆爛攤子也沒人來收拾，一家子搞的雞飛狗跳的，你還有臉在這裡訴苦！」
「你看看去年大姐生病住院的時候，幾個侄女侄子輪流去看她照顧她，再看看你自己，有一個人來看你嗎？連自己女兒都不想來看你，自己把路走窄了，還有臉在這裡說東說西的，我看你就是活該！」
電話那頭的親戚嘆氣。
「那天在醫院吵了一架之後，你爸就走了。你媽本來都要出院了，又被氣得血壓直飆，一時半會兒也出不了院了。她打電話去學校，想讓你妹妹請幾天假回來照顧她，
但你妹妹想都沒想就拒絕了，說她有自己的生活，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分心在其他事情上。」
「現在你媽連個扶她上廁所的人都沒有，本來腿腳也不好，昨天上個廁所，不小心又摔了一跤，整個人在便盆裡都起不來，還好查房的護士看到了，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喲。」
親戚還想繼續說下去，但我這邊已經有同事在喊了。
我打斷了親戚八卦的話，淡聲說。
「我還有事，先不說了。」
那邊的人嘆氣，「明意，你真不回來看看你媽？」
我搖頭。
「不了，我也有自己的事。」
14
我還是請假回去了。
因為我爸在跑車的途中出車禍了。
原因是李女士打電話過去和他吵架，一時分心撞上了柱子。
我回去的時候，
我爸已經脫離危險轉入了普通病房。
就住在李女士隔壁床。
病房門口，我聽見兩人的交談。
可能是都很虛弱，他們的聲音格外平靜。
我爸問李女士：「你為什麼就那麼看不慣老大？」
李女士嘆氣：「我也不是看不慣她，我就是心裡不甘。當初為了生她我放棄了廠裡升職的機會，辭職在家做家庭主婦。我付出那麼多，結果生下來的孩子又醜又笨，一點都不像我。我為了這個家又節約又付出的，我都能做到，憑什麼她不能？」
「更何況，我也沒有缺衣短食吧。我做那些不也是為了她好？讓她節約，不也是為了讓她以後在夫家好過些？衣服我沒給她買嗎？她成天坐在辦公室裡，有空調有暖氣的，幹嘛非要穿那麼貴的衣服？一兩百塊足夠了啊，當初我連一兩百塊都舍不得給自己花呢。」
我爸又問：「那你為什麼不這樣對嬌嬌？
」
李女士的語氣溫柔了。
「嬌嬌出生的時候我們家條件比以前好了，而且嬌嬌長得乖成績也好，我在她身上花錢，我覺得值啊。你在嬌嬌身上花錢，她還知道撒嬌賣萌的，至少能聽個響，許明意成天就S氣沉沉的，半點孩子的童真都沒有，我……」
她後面的話沒再說出口。
因為我推門進去了。
見我進來，兩個人都不再說話。
我也沒有揭穿他們。
我爸對我擠出一抹尷尬的笑。
「來啦，坐吧。」
我沒有坐，而是站得遠遠的，看著他們說。
「我給你們請了一個護工。以後就別給我打電話了，就算打大概也沒人接，我會換掉電話卡，以後也不在這邊上班了。但你們大可放心，還是那句話，
該赡養你們的時候我一分錢不會少，但也隻能是這樣。」
聞言我爸眼眶紅了。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明意啊，爸爸好久沒見你，咱們父女好好談談心。不說不愉快的，好嗎？」
我果斷拒絕。
「不好。」
「以前我想談的時候你們沒人願意和我談，現在我已經不需要了。」
最後我把視線落在滿臉視線躲閃的李女士臉上。
「我S氣沉沉，沒有童真，所以我還是少出現在你們面前，以後有什麼事你們還是找許嬌嬌吧，以後她就是你們唯一的孩子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
李女士有些慌亂的叫了我一聲。
「明意！」
我沒有回頭。
我知道，她叫我不是因為她愧疚了。
而是因為她慌了。
從前不管她怎麼偏心，我都不會真的不管她。
但是現在，我是真的不願意管她了。
15
我在醫院樓下遇到了許嬌嬌。
她還背著書包，滿臉疲憊。
一見到我她就紅了眼。
「姐，你終於回來了。」
我「嗯」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許嬌嬌連忙拉住我，「姐，你去哪兒？你不留下來照顧爸媽了嗎？」
我搖頭。
許嬌嬌的臉色立馬就變了。
「你不留下來，那誰來照顧啊？我現在高三了，沒時間啊，更何況我也沒照顧過，我不會啊。」
我甩開她的手。
「誰天生就會？」
「你高三了，沒時間，那我就有時間嗎？」
許嬌嬌愕然。
「姐，你怎麼這樣說？那我也不是不願意啊。我這不也是沒辦法？」
我笑了。
「沒辦法嗎？現在是周末，你不是放假嗎？上周末你有時間去逛街買衣服，這周末就沒時間照顧你爸媽了？」
「姐，你說什麼呢？什麼我爸媽，他們也是你爸媽！」許嬌嬌聲音拔高。
我淡然搖頭。
「我沒有爸媽。」
那天我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如我說的那樣,我換了電話，換了工作地方，也換了生活方式。
這一次我不再瞻前顧後，不再對這價格斟酌自己配不配。
而是覺得合適就痛痛快快的買下來送給自己。
我也開始請同事喝奶茶,開始主動參加部門聚餐。
小時候沒有吃到的車釐子,在我二十六歲生日這年我給自己買了一整筐。
帶到項目上和大家一起分享。
同事說我變了很多。
更自信也更漂亮了。
我笑著撥弄著新燙的大波浪。
「以後還會更漂亮。」
16
四年後,我在海南的項目成功竣工。
我從普通職員到項目經理,再到今天的許總。
慶功宴上，我穿著新款高定連衣裙,帶著曾經我連看都不敢看的珠寶鑽石。
人群裡，我自信從容的和大家推杯換盞。
聊著下一個項目的發展和公司未來的前景。
這幾年我把自己養得很好。
我的身上再也瞧不見當年那個怯懦自卑敏感膽小的許明意。
忽然,身後有人叫我。
「許總。」
我回頭,是合作公司的江經理過來給我敬酒。
他的身邊跟著一個穿著不符合這裡的女生。
⼥生埋著頭,有些怯場。
江經理給我引薦。
「許總，這是我們公司新來的實習生,研究⽣在讀,她研究的方向剛好和你們公司的新項⽬有關,這孩⼦聰明反應能力快,你看能不能給年輕人一個鍛煉的機會？」
江經理推了推⼥孩。
「嬌嬌,給許總打招呼。」
⼥孩一直低著頭,手指緊緊扣在一起,始終不願意抬頭。
江經理尷尬⼀笑。
「這孩⼦平時不這樣的,也不知道今天怎麼了，讓許總見笑了。」
我卻沒說什麼,而是直直盯著⼥孩。
幾秒後我才開口。
「許嬌嬌,好久不見。」
許嬌嬌這才抬起頭來，和我對視時她抿著唇眼神躲閃。
「姐。」
17
江經理身體⼀怔。
「這是怎麼回事？」
我簡單告訴了江經理⾃己和許嬌嬌的關系。
然後婉拒了他塞人的打算。
「我妹妹的資質還需要歷練，就讓她在江經理手下好好鍛煉吧。」
江經理點頭，沒多說什麼⾛了。
我和許嬌嬌站在原地。
良久，她才主動開口。
「謝謝。」
雖然剛才我婉拒了江經理塞⼈的打算,但也承認了她是我妹妹。
以後她在公司多少會得到⼀些優待。
我也不是因為過去那些恩怨不接納她,隻是因為她的資歷確實不夠。
「沒事，好好幹吧。」
許嬌嬌點頭,猶豫半晌後⼜開口：「姐,
爸媽這些年很想你,他們⾝體不好，你要不要回去看看他們？」
「媽年紀⼤了，這幾年時常念叨你,有時候還把我叫錯成你的名字，她應該是真的知道錯了。」
我微笑搖頭。
「算了吧,就這樣挺好的。」
我端著高腳杯,轉身去和其他⽼總談話了。
我知道許嬌嬌在後⾯看我，但我沒有回頭。
也不會再回頭。
剛才承認是她的姐姐，就當謝了她小時候替我說過好話。
但也僅此而已，不會再有更多。
從前我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沒有給我。
現在他們需要我了,我也滿足不了他們。
就這樣吧。
不原諒，不釋懷,帶著過去的傷往前看。
其實挺好的。
至少，
我不缺往前的勇氣。
許明意，不再是簡單的明白事理。
⽽是讓自己的每一個明天都充滿意義。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