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長成這樣，穿再貴的衣服別人也隻會以為是地攤貨。」
「不像你妹妹就算裹塊抹布，別人也會覺得是大牌。」
我看著她，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
這件大衣，我其實是想買下來送給她的。
但現在我不打算買了。
以後也不會再買了。
1
「明意，我們選好了，你去買單吧。」
服裝店裡，媽媽把一大堆羽絨服、保暖衣放在收銀臺上。
我走過去，分別看了眼那些衣服。
基本都是爸爸和妹妹的。
屬於我的隻有一件打折的特價毛衣。
但媽媽卻沒給自己選一件。
我把手裡的大衣拿過去，
剛想讓媽媽試一下。
她就皺著眉，一把將衣服搶過去。
和給妹妹和爸爸選衣服時的流程不同。
媽媽沒有先摸面料，而是直接看了吊牌。
在看到上面的價格是 1199 元的時候，她的臉色瞬間由晴轉陰。
「許明意，你瘋了嗎？花一千多塊就買一件大衣？」
「你有這個錢還不如再給你妹妹買幾件保暖衣！」
羊毛大衣被重新塞回我手裡。
媽媽推了我一把，催促著我趕緊把衣服掛回去。
我抱著衣服踉跄一步，差點摔倒時，我聽見媽媽在身後小聲嘀咕。
「真是賺了點錢就開始無法無天了，這麼貴的衣服，你也配？」
她以為自己的聲音足夠小，以為我沒聽見。
可實際上她的聲音很清晰。
清晰的傳入了服裝店裡所有人的耳朵。
一旁的店員都忍不住用憐憫的眼神看我。
站穩後，我抱著衣服愣在原地。
媽媽皺眉催促。
「愣著幹什麼？把衣服掛好趕緊過來付錢，也沒說不讓你買，一會兒咱們去樓下特價區再逛逛。」
「再說了，我這不也沒買嗎？」
我聽著她的話，目光卻直直落在她身後那堆成小山的衣服上。
爸爸的羽絨服兩千塊。
妹妹的保暖衣和羽絨服加起來四千塊。
而我的那件特價毛衣，九十九塊，連一百都沒有。
她確實沒有給自己選。
可她心裡很清楚，每次最後我都會給她補上。
並且不會比爸爸和妹妹的差。
我其實一直都知道，
媽媽沒那麼喜歡我。
在她心裡排在前面的永遠都是爸爸和妹妹。
然後才是我。
最後才是她自己。
她沒那麼喜歡我，但也不是完全不喜歡我。
她的這種偏心於我而言就像一場變化莫測的雨。
時而被淋得心灰意冷，時而又像久旱逢甘霖。
但我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我會從她的嘴裡聽到「我不配」三個字。
這場雨，總有一天會徹底澆滅我對她的期許。
2
「姐，你眼睛怎麼紅了？」
妹妹許嬌嬌拎著奶茶一蹦一跳到我身邊。
我還沒來口，就被媽媽的冷笑打斷。
「還能怎麼了？你姐要花一千多給自己買一件大衣。」
許嬌嬌一臉不解的看著媽媽。
「姐姐要買就買啊，
姐姐花自己的錢給自己買大衣，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媽媽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
她一向寵許嬌嬌，鮮少對著許嬌嬌發脾氣。
此刻卻沉著臉訓斥起自己的掌上明珠。
「你懂什麼？大衣那麼薄，穿起來能保暖嗎？能有樓下特價區的羽絨服穿起來暖和嗎？」
「你姐現在就是自己上班賺錢了，翅膀硬了。什麼你的我的，沒有我和你爸能有你們現在？還花她自己的錢，真當她自己賺的就是自己的了？」
「那要照你們這麼說，我和你爸賺的錢也是我們自己的，那我們是不是也不用花在你們身上？許嬌嬌，我看你就是被你姐帶壞了，怎麼開始變得這麼自私啊！」
媽媽的話像連珠炮似的，炸得許嬌嬌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許嬌嬌從小到大就沒被這樣訓斥過，
很快眼眶就紅了。
她一跺腳，摸著眼淚就跑了。
我看見媽媽的臉上閃過一抹心疼。
但轉瞬又憤憤瞪我。
那眼神仿佛我像什麼窮兇極惡的罪人，恨不得將我剜出一個洞來。
「你看看你看看，你妹妹好不容易周末回來一趟，就因為你不懂事，把人給氣跑了。真是長大了也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我回頭，看了眼許嬌嬌跑遠的背影。
我心裡很清楚，明明這不是我的錯。
可我還是下意識的內疚。
這時，店員小姐姐看不下去了。
她走過來對我媽媽說。
「女士，你誤會你的女兒了，其實剛才那件大衣她是打算買給你的。」
3
媽媽聞言先是一愣。
但她從來沒有給我低頭的習慣。
依舊擺著母親高高在上的姿態趾高氣昂的對店員說。
「誤會？是她自己不長嘴，關我什麼事？」
是我不長嘴，還是她從來就沒給過我辯駁的機會？
這時，我也忍不住問她。
「媽媽，你剛才可曾問過我一句？」
媽媽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
但她仍舊不願低頭。
而是提高分貝來掩飾自己的過錯。
「許明意，你什麼意思？」
「哪有子女來輪父母對錯的？」
「你自己不說，還非要我來問你。到底你是媽還是我是媽？」
「再說了，我都體恤你賺錢不容易，沒給自己選衣服了，你還要怎麼樣？別給臉不要臉啊！」
眼看著店門口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甚至已經有人開始舉起手機錄視頻。
我自小就是一個敏感自卑的人，被這多人圍觀，我感覺自己的後背仿佛在被蟲蟻啃噬。
而媽媽卻對那些人的圍觀刺激得更來勁了。
她開始試圖拉著所有圍觀的人一起來批判我，圍剿我。
「大伙，你們來評評理。我念著她剛出來上班不容易，我自己都沒選衣服，打算就去樓下特價區隨便買一件打折貨就行了，她還在這裡委屈上了，上綱上線的，這是做女兒該有的態度嗎？」
「再說了，是她自己非要拉著我們出來買衣服的，現在好了，搞得全家人都不高興。說她幾句，還拉著外人一起來懟我。還真是當媽的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仇人。」
「媽，別說了。」我站在她後面，幾乎祈求。
但她依舊沒停。
最後我實在忍不住了，情緒徹底爆發。
「媽！
別再說了！」
她這才滿意停下來，回頭看我。
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走到櫃臺前，付了錢。
付完錢後，她還把付款界面拿給別人看。
「說什麼她掏錢給我們買，到最後還是要靠自己。」
「都說養兒防老，我看啊，靠兒靠女，都不如靠自己。」
說完，她大包小包的走了。
我麻木的站在原地，最後還是店員小姐姐嘆氣遞過來一張衛生紙和一個紙袋子。
我接過，道謝離開。
紙袋子裡面裝著我的那件特價毛衣。
媽媽拎走了爸爸和妹妹的衣服，唯獨落下了我的。
包裡的手機震動。
我摸出來一看。
親密付扣款 6099 元。
4
從商場回家後，
我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許嬌嬌已經被媽媽哄好了。
媽媽專門買了一整箱車釐子。
許嬌嬌最喜歡吃車釐子了。
一整箱 5j 車釐子能買好多件我的特價毛衣。
我聽見媽媽給許嬌嬌說。
「去把你姐叫出來吃車釐子。」
很快，我的房間門就被敲響了。
許嬌嬌隔著門對我撒嬌。
「姐，媽媽讓我來叫你吃車釐子，你快出來吧。這個車釐子老好吃了，你不是也很喜歡吃車釐子嗎？小時候還經常纏著媽媽給你買來著。別生氣了，快出來吧。」
又是這樣，打個巴掌給顆棗。
換做以前，我早就把自己哄好，然後若無其事的出來和他們一起吃車釐子。
但是今天不知道怎麼的，我突然就不想了。
我低頭看著手機上領導發的消息。
【明意，月底有一個海南的項目，這個項目你如果能做好，明年你就能直接晉升部門經理。但有兩點得看你能不能接受，第一點是今年過年你應該就要留在項目上，第二點就是項目工期為四年，一旦接手，就意味著你至少要在那邊待四年。】
其實這次休假回來，我就是想和媽媽商量一下這件事。
爸爸常年在外面跑車，在家的時間很少。
許嬌嬌馬上高考結束也要去念大學了，回來的時間就更少了。
我現在的工作就在本地，偶爾還能抽空回來陪陪媽媽。
就好比她上次突發急性腸胃炎，全家就隻有我能最快趕回來。
我擔心同樣的事再發生，到時候她一個人怎麼辦？
但是今天，我突然就不想告訴她了。
也不想和她商量了。
我迅速敲下一行字，發送。
【好的，我願意接手項目。】
5
幾乎同時，我聽見客廳裡許嬌嬌兩難的聲音。
「媽，姐姐肯定還在氣頭上，要不你去哄哄她？你就去給姐姐道個歉唄。」
雖然心裡知道不可能，但還是忍不住生出期待。
果然，兩秒後我聽見媽媽的冷笑。
「哪有當媽的給孩子認錯的？」
「愛吃不吃，難不成還想讓我去求她？她不出來我們多吃點，車釐子本來就貴，給她這種白眼狼吃也是浪費了。」
或許是已經決定好了要離開。
我忽然就不想忍下去了。
我起身打開房間門。
見我出來，許嬌嬌立刻笑著迎上來。
「姐，
媽不是那個意思。媽就是拉不下面子，你別和她生氣。」
我沒看許嬌嬌，而是直直盯著媽媽。
和我對視上，她很快就撇開了視線。
我知道她每次這幅模樣，就是心虛了。
可她能向許嬌嬌低頭，買車釐子哄她。
為什麼就不能給我低個頭呢？
都是女兒，為什麼我就不能得到她的愛呢？
我都已經不期待是偏愛了，就正常的母親對孩子的愛，也不可以嗎？
我忽然就覺得剛才自己生出來的期待荒誕又可笑。
「不是那個意思是什麼意思？」
我反問。
「媽，我是你的女兒嗎？今天在商場你問都沒問一句，就說我不配。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我的時候，我可曾反駁過你半句？你明明就是用的我的親密付，卻要給所有人說靠不住我。
」
「去年你生病住院，沒日沒夜陪在你身邊的人是我，不是別人吧？為什麼你就總是看不起我呢？一千多塊錢的衣服，你覺得我不配，但許嬌嬌還沒上班，她就配穿三四千的衣服。憑什麼啊！」
我指著桌子上的車釐子。
聲音顫抖而尖銳。
「還有這個車釐子，你到底是買來哄許嬌嬌的，還是買來哄我的，隻有你自己心裡才清楚。」
6
還記得小時候，同桌給我分享她媽媽給她買的車釐子。
那是我第一次吃車釐子。
很甜很好吃。
回家後，我就給媽媽說自己也想吃。
媽媽卻把給了我一耳光。
原因是她說我貪慕虛榮。
「什麼水果不是吃？你非要吃那麼貴的車釐子，別人家什麼條件，
我們家什麼條件？許明意，我給你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你明白事理，而不是讓你小小年紀就起了和別人攀比的心思！」
那時候我才五歲。
我連攀比兩個字怎麼寫都還不知道，就被媽媽印在了我的腦門上。
她甚至第二天還拉著我去學校，要求老師給我換座位。
她當著所有小朋友的面罵了給我分享車釐子的同學。
她說：「以後你們誰再敢給許明意分享東西，我就撕爛誰的臉！我們家窮，許明意配不上這些好東西。別到時候又回來找我要，我們家買不起！」
可是後來，妹妹出生了。
她卻可以給妹妹買幾百塊錢一罐的奶粉。
在車釐子最貴的時候，成筐成筐的買給妹妹。
她說：「你妹妹是我們家最小的，我們要寵著她，把她當掌上明珠。
」
可是媽媽，我也曾經是家裡最小的那個呀。
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被你寵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