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我穿什麼?」
我腦袋木訥,想不到辦法,憋得臉都紅透了,傅淙晝話音冷淡給出解決方案。
「我穿你的,教導主任問起,你受罰。」
我呆呆啊了聲。
在我震驚的目光裡,穿著我校服走掉的傅淙晝仍然步履平穩,好像沒有任何變故發生。
我校服很大。
學校發校服時是按著男高中生的衣服尺碼發給我的,沒人會注意到這些事。
因為精英學校穿校服的人寥寥無幾。
教導主任不會為難任何同學。
我穿看起來理所應當。
傅淙晝穿又是為什麼呢?
我沒想那麼多,洗好的衣服仍然有小蒼蘭的味道,第二天在某個僻靜的角落找到了他。
傅淙晝望著校服掀唇。
「我真的、很不喜歡洗衣服。」
那大概是我這隻老鼠人生破天荒主動。
「我可以給你洗。」
他比湖水還深的眼眸晦暗掃過來,我臉燙得驚人,幸好眼鏡遮得很好,「我願意的。」
「你叫什麼名字?」
傅淙晝慢條斯理問。
我怔了一瞬,輕輕開口。
「徐知知。
「雙人徐,知道的知。」
「沒必要解釋那麼多。
傅淙晝盯著我重申,「是你自願的。」
4.
校服洗多了,我們的交集開始隱蔽而晦暗。
慢慢的,從不怎麼髒要洗的校服,到偶爾給讀書的傅淙晝帶食堂的飯,還有他外面救助後放在校園裡的流浪貓,每天我去喂火腿和貓糧。
傅淙晝執著於給自己營造好形象。
我樂此不疲成就他。
他偶爾會告訴我他的處境。
「我爺爺喜歡清正的好人,所以,我必須讓他看到我的好,否則他就要看到別人的好了。」
我想也沒想回答,「我願意。」
他提醒我,「徐知知,其實我是在欺負你。」
外人面前,我們幾乎是兩條平行線,
傅淙晝要的是這樣。
我也不想讓別人知道。
「沒關系,我沒覺得是負擔。」
他眼眸深邃,出口的嗓音仍然淡如秋風,「你覺得不好的時候可以隨時結束。」
平行線繼續延伸。
日久終究會有些情分,我周五去拿校服,遮擋得嚴嚴實實,仍然被他察覺我被養父打的事實。
那天傅淙晝毫不在意拽著我去校醫院。
沒人會忘記那天的夕陽。
和我故作平靜垂下的眼睫,重重顫動的心髒。
出校門的小路裡,他從我手裡拿校服。
「往後我自己洗就是。」
「不,」我一下子茫然失措,「不行。」
傅淙晝拽了拽沒拽動,懶懶看著我。
「你喜歡我?」
話一說出來,我整個人更迷茫。
「給我個原因。」
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傅淙晝耐心耗盡,剛想再說什麼,我脫口而出。
「你是天之驕子——」
話音一出,我瞬時僵硬在原地。
說起來很讓人覺得尷尬,可就是那麼說出來了。
當事人則唇角勾起幾不可聞的弧度。
他像是覺得荒唐。
「我是私生子,
驕個什麼。」
他慢慢收斂神情,揉了把我頭發。
「回吧,小受氣包。」
那天夕陽的餘暉亮得出奇,深埋心坎裡。
可是苦瓜的生活總不會是平靜的。
上課的時候傅淙晝還沒有回來。
我心裡慌亂一瞬,外面傳來震天轟動聲。
有人驚呼說傅淙晝被人堵在樓道裡打。
在老師同學們驚愕的目光下,我推開累贅一樣的課桌椅,手裡拿著我巨大水瓶,想也沒想跑出去,那一瞬間,世界空寂得要命,隻剩呼吸。
烏壓壓的十幾個人,我重力砸下去。
所有人都驚呆了。
連同攔截的教導主任和老師們。
等我慢慢回落意識。
發覺我手在劇烈發抖,掩藏的膽怯數倍放大。
傅淙晝溢出血的嘴角微微翕動,
呆愣看著我。
那是我人生裡頭一次面臨如此懲罰。
養父怒氣衝衝趕過來時,卻發現我幫的是傅家老爺子的私生子,憤懑的語氣一下變得溫和了。
他義正言辭同校長交涉。
「我不認為幫助同學是什麼壞事情。」
「社會太冷漠了,我孩子心善才出手相助。」
丟失的父愛以這種形式回來。
傅老爺子微笑看著我,「確實是個好孩子。」
傅淙晝望著我的目光微微變換。
我都注意不到。
不過我藏得那樣嚴實,居然有人喜歡我。
還給我瀟瀟灑灑寫了三章情書。
發現這件事的是成了班長的傅淙晝。
他遞給我,琥珀色的眼睛SS望著我神情變化,不肯放過我任何細微的表情,
一本正經勸我。
「徐知知,你當務之急是好好學習。」
我臉色乍紅,吞吞吐吐說是。
隱約瞧見上面有個逍字。
傅淙晝看我收回信,沒再說什麼。
後來他地位隨著學校裡成績優異而不斷攀升,學校裡的人們也在見識到他光彩後慢慢將鄙夷的目光變成仰望,他成了備受矚目的存在。
於是我曾經被傅淙晝帶校醫院的消息也傳得沸沸揚揚,就連媽媽和養父也知道了這件事。
他們讓我好好把握住傅淙晝這棵大樹。
他十八歲成人禮一一為校友發來拜帖。
我也是其中之一。
媽媽破天荒研究起我怎樣變美。
我像個膽怯的螞蟻走出洞穴。
在璀璨的大堂燈光下揚起笑臉說。
「傅淙晝,
祝你生日快樂。」
就像對普通同學一樣,送了一大把繡球花。
我心想應該沒錯,動作舉止都很正常。
王子卻沒有接,英俊的臉上布滿復雜。
「徐知知,我好像沒有邀請你。」
……那天我才知道,原來是有人惡作劇給我發了邀請函,想要看看傅淙晝對我真正的態度。
大家實在太無聊了。
來的同學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我的身份尷尬,的的確確有什麼資格呢?
「抱歉,可能是有人發錯了信息。」
他望著四處人打量的目光,堪稱狼狽離開。
「盡量不要亂跑,」
「傅家很大,祝你在這裡玩得盡興。」
當時心都碎了,還有不少同學嗤笑,
然而亂糟糟的場景下,有個穿黑西裝的男同學提起酒杯驀地擋在身前,後背挺拔望著他們,面容冷淡如風。
隔絕一眾人打量的目光。
再送我回去了。
約莫太傷心,等回到家都忘了問他的名字。
那天,養父與媽媽見我失敗而歸。
將我定義為失敗。
商量等再過一月讀完送我回老家。
美約其名是我成績很差,不必浪費資源。
再回教室,人人看我的目光都帶著嘲諷,隱隱約約還能聽到他們講,當傅淙晝的舔狗不過如此。
我確實過得很卑微。
將頭低得更低,不再接觸與他們有關的事。
包括傅淙晝。
人也許有了對比就會心生別扭。
傅淙晝問我為什麼周五不在去找他。
那是班裡隻剩我一個人。
「成績不好,我要回老家了。」
他颀長的身影一愣,說成績好就能行嗎?
以我的尷尬地位來說,我沒辦法說行。
但看著傅淙晝那雙尚未被權利浸泡的好看雙眼,我遲滯半刻才掀唇,「我做不了決定。」
他說好,我心裡卻毫不期待。
因為他雖然得了傅老爺子寵愛,但仍然做不了任何決定,畢竟他還立著自食其力的人設。
所以我伴著夕陽回家。
在走到半途時,大樹陰影下,有人狂奔而來,氣喘籲籲攥緊我的手腕,「徐知知。」
我眼睫重重顫抖,傅淙晝呼吸平緩許久才說。
「我給你補課,你不要離開好不好?」
心軟是人一輩子的隱患。
少年急促的呼吸連同勇氣仍然是罂粟。
吸引我動彈不得。
也許養父是看傅淙晝跟我關系好,我再度恢復了從前的生活,隻不過過了半年,養父破產。
我媽再次離婚。
那些不屬於我的又悄悄從指縫裡流走。
我學習仍然不好,卻為了傅淙晝,選了同樣的地方上大學,勤工儉學供養自己,執拗喜歡他。
傅淙晝在外面租房。
會讓我時不時去看看,也就是打掃衛生。
他就會給我高額的工作費用。
有次他醉醺醺回來,我正在煲湯。
傅淙晝從身後環住我。
咬著我脖頸,吻一步步往下落,嗓音嘶啞。
「徐知知,喜歡我不虧嗎?」
我沒回答。
整個人陷入到近乎荒誕的幸福裡。
出租屋就成了我們的避風港,
傅淙晝對我越來越好,會學著做家務,為我安排前途。
隻不過傅家太亂,他要做各種應酬。
勾心鬥角,時常會讓他貪戀酒的味道。
城東那家解酒湯,還是那天我去接他發現的。
那天在車裡,傅淙晝閉著眼睫翕動嘴唇。
「離開你怎麼辦,老婆。」
這句話我記了一晚又一晚。
可傅淙晝到底是變了。
為了爭權奪利,傅淙晝開始輕視我的付出,偶爾也會感慨,「徐知知,豪門門當戶對很重要。」
是在提醒我,我沉默著一句話不發。
再後來是傅淙晝身邊的人越來越多。
他有專車接送,還有了徐叔,會為他安排一切,可還要在那位老爺子面前仍然維持人設。
能為他做看起來浪費人力的事隻剩下我。
他答應我,等真正掌權傅家會向我求婚。
讓我光明正大出現在他身邊。
我不在意那些。
畢竟我習慣苦日子比好日子多。
無奈傅淙晝在我面前越來越驕矜、輕狂,八年,我已經快不認識他了,他變得越來越陌生。
如果真的如那段記憶所說。
當務之急,我要離開。
5.
我打了報警電話。
門外隔音實在不怎麼好。
年輕的聲音不屑,「你真的是十年後的我?」
「別開玩笑,徐知知怎麼可能離開我。」
「我跟武青菡是商業聯姻。」
「徐知知跟我門不當戶不對,隻好暫且委屈她,等以後功成名就,我會讓她光明正大。」
聽到這裡,
我攥著的拳頭幾欲掐出血痕來。
年長的語氣嘲諷一一反駁。
「沒人會在原地等你。」
「徐知知從小到大受過的苦現在有一半是咱們造成的,八年,你以為人有幾個八年,任你為所欲為。傅淙晝,她也有自己的人生。」
我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開門,
兩個認都掛彩了。
年長的傅淙晝目光一刻不敢放過我,他起身擦掉嘴角的血漬,「知知,這麼晚你要去哪兒?」
語氣更是輕如棉絮,生怕我不舒服。
我按耐住內心的煩躁。
「太吵了,鄰居要來投訴了。」
可能是因為談話,年輕的傅淙晝此刻安靜多了,消減一半囂張氣焰,「徐知知,你別賭氣。」
「傅家這棵樹根須盤根錯節,牽一發動全身,你應該體諒我的,
畢竟我在裡面步步維艱。」
樓道裡他漆黑的瞳孔一覽無餘。
眼睛裡映襯著我的倒影。
他嘴唇翕動幾分,又望著我停滯下來。
「徐知知,你都忍了八年了,再為我——」
「你憑什麼。」
這句話是我說的。
年長的傅淙晝滿目動容,他臉色蒼白。
「知知,這時候我年輕氣盛,根本不懂怎麼珍惜,你不要跟我計較,拜託你。」
我這才講目光偏移過去,冷笑兩聲。
「傅淙晝,十年過去你都沒長進。」
「未免也太愛自己了。
「除了不光彩的私生子名聲,你什麼都有了,還想學古代三妻四妾嗎?這句話我也送給你。」
我望著外面的警車,再度發問。
「你又憑什麼?」
人不珍惜擁有的東西會受到懲罰。
無一例外,不論是我,還是兩個傅淙晝。
年輕的望見閃動的光咬牙切齒。
「徐知知!」
我笑得牽強,「這是我家,請離開。」
很快他們兩個就被帶走了。
年輕的臉色鐵青,年長的則眼眸深深望著我。
「如果這樣你能好受一點,沒關系,知知。」
我渾身無力,垂下眼睫想未來的出路。
做完筆錄已經是深夜了。
老家不能回,我也的確要辭職了。
第二天兩個傅淙晝都不在。
公司早晨十點準時開門,我第一個到,繼續處理昨晚因為臨時變動沒做完的業務報表。
等我去辦公室提交完,
回來堆積了新小山等我。
我望向給我派發文件的同事。
他臉上笑很假,「知知啊,咱們公司沒有你怎麼行呢,待會兒哥請你吃大餐,辛苦啊。」
說著腳往後面退。
過去無數時光我的工作臺總是這樣滿滿當當。
除了生S都沒大事。
我一把將文件全部推到在地上。
膽怯太久,手臂連同呼吸都在重重顫抖。
「不是你的工作?」
「江氏僱你來是讓別人替你做工作的?」
兩連問,幾乎丟失我一半力氣。
我聲音清晰不大,所有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這時有道女聲驀地出現。
「去找何斯國領錢離職吧,公司不需要你這樣的人才,欺負一個女人算什麼本事。」
面前的女人妝容甜美,
杏眼漂亮得像精靈。
是傅淙晝的未婚妻。
在場有人認識她。
「武氏千金武青菡,怎麼會來咱們公司?」
「可能是來巡查下面公司,恰巧給倒霉鬼徐知知打抱不平唄。」
「聽說剛剛跟傅淙晝訂婚。」
三言兩語,我的身份變得愈發尷尬。
大家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