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聽得心裡一陣揪痛。
醫生已經跟我說過他的情況並不樂觀，能不能熬到配型成功的那天都是未知的。
我不知道像這種情況下，對於互相喜歡的兩個人來說。
到底是不曾在一起比較痛苦，還是在一起後不能相守比較痛苦。
可我不想多一個遺憾。
我心裡有他，我放不下他，我就想和他在一起，哪怕最後隻能短暫地共同走一段路。
我倔強地看著程庚時。
「就算你以後真的不在了，我也可以走出來。」
在他沉睡的這段時間裡我想了很多。
喜歡要及時說出。
生命隻是漫長時間中的一個停頓。
一切的意義都隻在它發生的那一刻。
於是我朝他伸出手，
鄭重地說道：「程庚時，我還是喜歡你，很想、很想和你在一起。」
「你願意和我交往嗎？」
程庚時的呼吸越發沉重。
「你怎麼就這麼S心眼……」
他閉了閉眼，牢牢控制住我的手腕。
我以為他又要拉開我。
然而下一秒他傾身把我按入懷裡，像是認命般嗓音略啞地說道：
「你明明清楚我的心意，還要拋出這樣的問題，知道對我來說多麼難以拒絕嗎？」
他把我抱得很緊，一點點縫隙都不想有。
我蹭了蹭他的脖頸，感受著他的溫度，輕聲說：「那就不要拒絕啊……」
我欠你的，都要還不清了。
所以程庚時，拜託你。
要努力，
再努力地活著。
活得久一點好不好？
20
為了方便照應，程庚時出院後我就搬進他公寓的客臥住。
白天我去公司上班，晚上二人世界。
一起買菜做飯，一起看電影，一起拼樂高。
哪怕什麼也不做，就坐在陽臺的躺椅上聊天也好。
我們最常聊的是分開那些年，同一時間處在不同國度的我們在經歷著什麼。
程庚時看著夜空，仿佛陷入了回憶。
「在國外的時候，兼顧學業和公司，是真的挺累。」
「我能扛累，隻是很多時候都扛不住想你。」
「可是每次給你發完短信，我就好像重新獲得了氧氣。」
我偏頭凝望著他的側臉，忍不住伸手去輕撫。
被他的大手輕柔地復上，
臉在我的掌心蹭了蹭。
「上天對我還是不錯的，你看，我等到你了。」
仿佛那十年間無數次的空等在重逢面前都變得不值一提。
我心裡熱熱的，說不出話。
「對了，」他突然說，「你還記得你欠我一次魯米諾實驗嗎？」
高三時他說想看藍眼淚，那會兒我也沒條件陪他一起去看，就說有機會給他做個魯米諾實驗。
我還特認真地給他打了個欠條。
程庚時來了想法，「很快就是藍眼淚的高發期了，我們親自去看藍眼淚吧？」
看著他期待的眼神，我無法拒絕。
確認了程庚時目前的身體情況，又湊好時間後，我開始做攻略。
他也在一旁看著，時不時給點意見。
突然就快速偏過頭，悶著聲音說回一下房間。
我眼睛盯著屏幕，應了一聲好。
直到聽到他遠去的腳步聲，我操縱鼠標的手才停了下來。
鼻子泛起一陣酸澀。
我知道程庚時又流鼻血了。
哪怕他掩飾的動作很快。
每次出現症狀，他總會一個人悄悄躲起來不讓我看見，不讓我擔心。
有一次他的疼痛發作，回房吃止疼藥，但那也要等一段時間才能起效。
他把自己困在房間裡，我想要開門進去。
為了安全起見，我都不讓他鎖門的。
然而我剛搭上門把手扭開了一半，就傳來他急促的聲音――
「戚許，別開門！」
他強忍著疼痛近乎哀求：「別開。」
「我沒事。」
我的手倏地收緊，片刻之後還是選擇松開。
即便我聽出他聲音裡的異樣，可那個當下我隻能配合他。
壓抑著心痛，頭抵在門板上咬著下唇幾近出血。
我也不想讓他擔心我。
所以我願意做被蒙在鼓裡的那個人。
然而我們的出行計劃很快被擱置了。
因為程庚時的身體突然垮得很快。
人肉眼可見地變虛弱。
他隻能又一次入院治療。
直到一個月後他出院，堅持要執行追藍眼淚計劃。
21
我們來到濱海城市，守了三天，才如願以償追到了藍眼淚。
潮湿的夜風裹著鹹腥氣拂過海灘。
暗沉的海黑得像一匹鋪展到世界盡頭的綢緞。
然後當浪花拍打著海灘時，我們看到碎開的那抹幽藍。
淡淡的，
飄忽的。
仿佛有人將整條銀河碾碎成粉末，又傾入了這海灣。
我牽著程庚時的手，夜風有點涼，他的手也微涼，讓我忍不住握得更緊。
「好看嗎？」我問他。
程庚時點了點頭，「很美。」
「但是在我心裡，你給我看過的極光最美。」
他說的極光，不過是我在化學課上做過的一次微不足道的實驗。
藍眼淚的光確實很美。
隻是這光美得近乎哀傷――它來自於一種渺小的浮遊生物，生命短暫，唯有在受到驚擾時，才用盡全力迸發出最後一抹光華。
我們不是在看海，而是在凝視一場龐大的、無聲的告別。
後來我們在沙灘邊上支起一頂帳篷，因為程庚時還想看日出，我拗不過他。
在天色漸明未明時爬起來，
坐在並排的折疊椅上，一邊喝著暖暖的咖啡一邊等著日出。
程庚時神色有些疲倦，矮下身子靠在我的肩上，呼吸清淺。
但他還是強打起精神和我聊天，甚至毫不避諱地談論生S。
最後他說：
「你答應過我的，就算我不在了，也會走出來，不會把自己困住。」
「可不能騙我。」
我凝視著海的那邊，聞言眼眶一熱，吸了吸鼻子，嗯了一聲。
等了四十分鍾，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雲層邊緣被染成淡金色。
海面上出現一個小紅點，光芒一點點灑在海面上。
很多人喜歡看日出是因為那是新一天的開始。
是新生，是希望。
「程庚時，太陽出來了。」
「程庚時？」
我偏頭看他。
隻見到他長長的眼睫毛。
眼睛微微闔上。
沒有回應。
22
回到京市後，周源和我一起辦理了程庚時的後事。
我沒有情緒失控，反而全程都表現得異常平靜。
他擔心我是故作堅強。
但我覺得沒有。
直到好一段時間過去，在本應習慣程庚時不在的階段，我在一個夜裡突然就無聲崩潰了。
然後才明白。
愛人的離去不是傾盆大雨，而是一場漫長的潮湿。
它不是一瞬間的淹沒，而是慢慢地一絲絲發作。
初時以為沒有感覺，可後來卻沁入心脾湧入口鼻讓人無聲溺亡。
真正的痛苦，不是失去的那一刻，而是日後想起的每一刻。
我翻看著程庚時留下的手機，
想要找尋他曾經的痕跡。
突然在一個軟件上停了下來。
點進去，依舊登錄著他的賬號。
底下依舊有不少網友在留言關心他的近況。
我用他的賬號做了最後的回復：
【我是答主在等的人，已經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人生很多事都無法有一個完美的結局。
【希望大家都珍惜當下，保重。】
23
後來我去了一趟海邊。
不是看藍眼淚的那片海，是離京市最近的海。
我一個人坐在沙灘上，從傍晚坐到天黑。
海浪的聲音一遍遍地響。
我想起他說的。
不要被卡住。
要往前走。
要活成你想要的樣子。
我會的。
我站起來，拍掉身上的沙子，往回走。
風很大，我沒回頭。
24 番外【程同學的心動】
戚許給我的第一印象是：總在奔跑。
在學校時奔跑著回課室抓緊時間學習，放學後奔跑著離校,去頂替她媽媽顧攤。
我是別人口中的寄人籬下的私生子，是大家避之不及的對象。
初時覺得戚許和其他人沒什麼區別。
那天我又一次被程燃刁難，看到了戚許。
哪怕她的眼神裡有同情,但她還是選擇了走開。
我並不意外。
結果沒一會兒便有民警過來阻止了程燃的霸凌。
我餘光裡看見了那抹熟悉的身影悄悄跑開。
她好像，是和其他人有點不一樣的。
跳進江裡的那一次,
其實我沒有受到什麼特別大的刺激。
隻是爸爸看不見我,媽媽不希望我打擾她的生活，程燃及他的媽媽把我視為眼中釘。
這種被全世界放棄的感覺讓我覺得人生真沒意思。
沒有人會在意我存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也不知道自己堅持的意義是什麼。
我沒想過戚許會突然出現救了我,而且哭得很傷心,讓我十分不解又訝異。
隻好向她承諾不會再尋S。
戚許經歷過我的自尋短見之後，時不時會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不管什麼時候,她都是第一個發現我不在的人。
我缺失的關注，卻在她那裡得到了。
我曾經收到過她寫的一張紙條：「有人視你為雜草,也會有人待你如珍寶,你要等。」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就像自己黑暗的人生被一座燈塔照亮。
我深知那隻是因為她善良,燈塔並不獨屬於我。
可她切切實實是我唯一的光。
24
因為忌憚程燃,戚許的關心都是悄無聲息的。
那天大課間做操,我發著燒身體不適,渾身酸軟地枕在課桌上。
連去校醫室拿藥的力氣都沒有。
迷迷糊糊間隻感受到一陣柔軟的觸感落在我的額頭上,又很快消失了。
沒多久,有人推了推我。
我困難地睜開眼睛，視線隻來得及抓住教室外拐角處揚起的馬尾辮和校服的衣角。
我的課桌上正放著退燒藥和水。
我揉了揉眉心,和著水服下了藥。
口腔裡殘留了些許苦味。
我卻笑了。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跑得很快。
我知道戚許的顧忌,
所以並沒有和她產生更多的交集，以免給她帶來麻煩。
直到高三,程燃出事，我被重視,沒人再刁難我。
戚許在家裡的處境比我想象中要糟糕。
所以當我得知她遇到困難連正常上課都成為奢侈時,我不需要再有顧忌便可幫她。
交集也因此多了起來。
25
接觸久了之後,我發現了很多事。
她做的煎餅果子很好吃。
她化學很好，連回懟欺負我的人都是稱對方為「無水硫酸銅」。
無水硫酸銅的相對分子質量是 250。
我第一次聽的時候都忍不住抿唇笑了。
有時候她的神經也很粗。
總以為我和她的自行車經常並排放在一起是碰巧。
怎麼可能有那麼多巧合。
我不過是,
想多靠近她一會兒。
她還會做很浪漫的化學實驗。
有天天氣並不好,陰沉沉地下著雨。
上化學課時碰巧停了電。
化學老師於是停止了講課,說給我們做有趣的實驗。
也是在那時,安靜的戚許突然出聲，問老師可不可以讓她試做一個實驗。
她說要帶大家穿越北極。
在甲醇裡加入硼酸,通過改變火焰的顏色，制造出極光的景象。
我隻提過一次想看極光,她記住了。
戚許站在講臺上,目光輕輕落在我身上,彎了彎眼眸。
就像是一次明目張膽卻隻有我們才懂的偏愛。
同學在滿室的綠光裡發出驚喜的聲音。
可我隻聽見自己心髒快速跳動的聲音。
而她,是影響我心跳的人。
後來我得寸進尺地說想看藍眼淚。
戚許好脾氣地答應了有機會就給我做實驗。
還給我寫了欠條。
【戚許欠程庚時一次魯米諾實驗。】
字跡清秀好看。
我笑了笑,折好放在書包裡面的夾層。
其實我並不是想她欠我什麼。
我隻是想讓她再多看看我。
偶爾周末她不用開攤,我們會一起到圖書館復習。
有次她不小心睡著了。
我替她擋住陽光時被一個女生偷拍下來。
我皺著眉頭上前要求她刪掉照片。
可是看到照片的剎那，又改變主意,讓她傳給我再刪掉。
那一刻我在想。
未來會不會可以一直為她擋太陽。
戚許同學大概不知道。
以前的我對未來不感興趣。
因為她，我開始覺得每天早上起來，日子都是可期待的。
跟隨在她身上的每一道目光,都藏著我尚未言明的心意。
但我想好了。
等高考結束後，我會親口對她說：
戚許同學，我喜歡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