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原來是她一直藏著。
重新開機後,我看到了許多條未讀短信。
幾乎都來自於同一個人――
程庚時。
而最後一條短信停留在九個月前:
【戚許同學,我不等你了。】
1
這臺手機是程庚時給我的。
高三那年我沒有手機,他把備用機連同電話卡一起塞給我,說方便聯系。
後來他出國,手機不見了。
我找遍家裡的所有角落,一遍又一遍。
媽媽就那樣看著我找、發瘋。
什麼也沒說。
這個手機號碼是程庚時唯一能聯系到我的方式。
我不敢停機,這些年一直往裡面充話費,偶爾撥過去,電話那頭始終是關機的提示音。
十年了。
我把手機拿回房間,找到充電器。
手抖得厲害,插了三次才插進去。
手機電量 0%。
我等不及它變為 1%,直接按了開機鍵。
一條條未讀短信落入眼底。
2
手機長期關機,運營商服務器隻會保留短信 48 小時或者 72 小時。
我不知道媽媽開過多少次機。
也不知道程庚時發過多少條我沒收到的。
我從最早一條開始看。
【戚許同學,這裡也有華人做的煎餅果子,可是我覺得都沒有你做的好吃。】
【便利店看到橘子味汽水,買了兩瓶。別人問我不是不喝甜的嗎?我說朋友愛喝。說完又覺得『朋友』這個詞太輕了。】
【現在是凌晨三點,
我剛夢回我們的高中時代,聽到了你喊我的名字。可是等我想回頭找你,卻醒了過來。我差一點,就能見到你了。】
【我回國了,今天到我們的學校走了走,你畢業後回來過嗎?下次再來,我們會不會已經重遇?】
【又一年了,我已經有能力可以保護想保護的人,可是戚許同學,我找不到你。】
……
後來,程庚時漸漸不再表達想要見面的渴望。
改為總是祝願我身體健康,平安喜樂。
最後一條停留在九個月前:
【戚許同學,我不等你了。】
我把短信翻回開頭,又看了一遍。
心裡空蕩蕩的,無處安放。
我們之間隔了十年的空白與錯過。
深知時過境遷,我們也不會再有什麼可能。
隻是這樣的告別。
該怎麼釋懷呢?
我撥了他的號碼。
忙音響了很久,直到自動掛斷。
我垂下手,有些失落。
用手機號碼搜出微信,頭像是黑夜裡落了一束光。
發送添加好友申請,附言:
【程庚時,我是戚許。】
可我是不是回復得太遲了?
3
一夜未眠。
申請沒通過,電話也沒人接。
也許他換了號,也許他不想被打擾。
我沒有再撥第二次。
因為還要給媽媽帶去衣物,我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便出門。
到達病房時,護工剛給她喂完藥。
媽媽坐在床上,懷裡抱著一個娃娃,輕聲低哄著。
像在哄一個嬰兒入睡。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
半年前弟弟戚延病逝,年僅十一歲。
媽媽受不了打擊,精神出了問題。
爸爸不想面對這樣的她,丟下一句「我出去一趟」,悄悄離家出走了。
媽媽情緒不穩,傷過人。我沒辦法請人照顧她,隻能送到這裡。
她抬起頭,看見我。
愣了幾秒。
然後把床頭櫃的東西一樣一樣砸過來。
「兇手!」她眼睛快速紅了起來,眼底透著憎惡和瘋狂。
「你怎麼不去S?為什麼S的不是你啊!!!」
我沒躲。
護工跑進來把她按住。
我放下衣物,轉身去找醫生問情況。
等我再回到病房時,她已經安靜下來,呆呆望著窗外,好像不認識我了。
我在床邊坐下,拿起一個蘋果削皮。
「明天我要去京市受訓,半個月不能來看你。」
她沒反應。
蘋果皮越削越長,斷了。
我把削好皮的蘋果遞給她,看著她一口一口吃。
沉默了很久,我開口:
「你知道嗎,在我心裡,你也是S人兇手。」
「你和爸,都是。」
她沒聽見似的,繼續吃蘋果。
我不再看她,起身離開。
4
第二天落地京市。
我闊別了十年的地方。
當年高考結束後我們一家搬離這裡,再也沒回來過。
我和程庚時就是在這座城市認識的。
我和他是高二分到了同一個班。
在那之前,
我已經聽說過他的名字。
程庚時的風評不太好。
大家都在傳他是私生子,嘲笑他爹不疼娘不愛,是寄人籬下的可憐蟲,更有偷竊的陋習。
說的人多了,好像就成了真的。
沒人想和他扯上關系。
他在班上一直獨來獨往。
我見過他被欺負。
他同父異母的弟弟程燃,帶著一群人堵他。
把他按在地上,朝他頭上撒尿。
沒人上前幫忙,因為程燃家裡有錢,誰幫程庚時誰倒霉。
同桌拉著我走,說別多管闲事,小心你爸媽更有理由不讓你上學。
我的處境不允許我沾上任何麻煩。
我站在遠處看了一眼。
程庚時抬頭,正好對上我的視線。
眼神裡盡是冷漠。
我跟著同桌走了。
他沒有向人求助,大概已經習慣了沒人會幫他。
那天之後他請了假,好幾天沒來上課。
我沒想到再見到他,會是在江邊。
他面無表情地站了幾分鍾。
然後一頭栽進江裡。
5
我扔下書包跳了下去。
江水很冷,他沒有掙扎,像一塊石頭往下沉。
我拼命拽住他往岸邊遊,水灌進嘴裡嗆得我幾乎喘不上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把他拖上岸。
他躺在地上咳水,我跪在旁邊,控制不住地哭起來。
嚎啕大哭。
程庚時轉過頭看我,眼神多了一絲意外。
他不明白我為什麼哭成這樣。
我也說不清楚。
隻是在水裡拽著他的那幾分鍾,
我想起了戚陽。
戚陽是我的親弟弟,比我小兩歲。
初三暑假我和他走吊橋,橋斷了,我們一起落入河裡。
他不會遊泳,河水深且急。
我拽著他往岸邊遊。
可是我體力不夠,手越來越沒力氣。
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戚陽用最後一點力氣把我推上岸。
我眼睜睜看著他被水衝走。
抓不住。
他S了。
爸媽瘋了一樣衝過來,抓著我的肩膀吼:「為什麼S的不是你?!」
那眼裡濃烈的憎惡,把我視為S人兇手。
那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我也反復在想:「是啊,為什麼S的不是我呢?」
明明一直抓著他的,怎麼就那麼沒用堅持不住。
自責和懊悔將我淹沒,
我把自己困住走不出來。
被痛苦困住的隻剩下我。
所以剛才在水裡拽住程庚時的時候,我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
這次一定要抓住。
他看著我哭,大概不知道怎麼辦。
僵硬地開口:「你……你別哭了。」
他抿了抿唇,黑眸看著我,「我不S了。」
6
在那之後,我和程庚時還是沒什麼交集。
隻是我會下意識地留意他。
不與人來往的程庚時實在太容易被忽略了。
所以每次集體活動集合,老師問人齊了沒時。
我總會找他的身影。
哪怕他隻是停下腳步綁鞋帶而落在隊伍的最後,我都會不放心地回頭看一眼。
他很敏銳,
總能快速察覺到我的目光。
不說話,不排斥,也沒有不悅。
就隻是安靜地接受我時不時的關注。
像是有一種微妙的連結,但我們又保持著疏遠的距離。
高三,程燃出了車禍,成了植物人。
沒人再找程庚時的麻煩。
可我的日子開始難過起來。
爸媽在弟弟戚陽S後,冒著高齡生下一個兒子,取名為戚延。
戚延出生後,身體不好,經常出入醫院,開銷如流水,家裡變得十分拮據。
爸媽有了不讓我讀書的念頭。
高三表現得最明顯。
我媽有一個煎餅果子的攤子,她開始隔三差五說不舒服,讓我請假替她出攤。
一開始我還想爭取讓我正常上課。
換來的是一頓罵:
「家裡什麼情況你不知道?
讓你幹點活怎麼了?
「你已經害S了一個弟弟,還想害S第二個?」
我再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那段時間,我感覺自己的人生被卡住了。
前面沒有路,後面也沒有。
程庚時突然出現在我攤子前。
他站在那裡,沉默地看了我一會兒,低聲問:
「需要多少錢才能幫助你回到學校正常上課?」
7
我沒想過程庚時會主動幫我。
高二一整年他都沒有要和我接觸的意思。
他說給我介紹一份家教兼職,輔導一個學弟。
我還沒問怎麼收費,對方家長就報了一個數。
遠遠超出我的預期。
我有點心虛,畢竟我成績雖然不錯,也隻是個高中生。
程庚時說:「沒關系,
他家有錢。」
我將信將疑地接了這份工作。
有了收入,我找了個借口跟媽媽說學弟需要我隨時在校輔導,這才回到學校正常上課。
媽媽隻是想一點點磨掉我備戰高考的心思。
但她不會放過多掙一筆錢的機會。
我得以重新回校學習。
後來我才知道,家教的工資是正常價格,是程庚時私下補貼了一部分給我。
那時候他的日子也不寬裕。
8
和程庚時的關系就因為這個機緣而拉近。
周末總會碰到他在圖書館學習完路過,然後順道幫我收攤。
作為答謝,我請他吃煎餅果子,加雙蛋加雙脆加火腿加辣條,能加的全加。
想到我沒有手機,程庚時又把他的備用機和手機卡都給了我,方便學弟線上聯系我。
說是他擱置的舊手機,但其實還是很新的。
「你不是說日子不是過得挺苦的嗎?還有兩臺手機?」
「現在也沒你以為的那麼苦。」
我問:「為什麼?」
程庚時笑了笑,眼底卻閃過一絲嘲諷。
「大概是,人生總不會一直都是苦的吧。」
後來我才知道,程燃成了植物人之後,他爸對唯一清醒的兒子上了心。
程庚時的處境好了很多。
9
我原以為我們的處境都在逐漸變好。
可好景不長。
有一次收攤時。
幾個社會青年來找茬,混亂中程庚時為保護我。
被劃傷了眉角,血流了一臉。
我嚇壞了,拉著他跑。
跑出很遠才停下來。
我翻出紙巾給他擦血,手一直在抖。
「你傻不傻,他們有刀。」
他沒說話,隻是看著我。
眼神很認真。
「你沒事就好。」
那道疤後來留下了,在他眉角,一小道淺淺的痕跡。
我不知道的是,這件事被他爸知道了。
他爸派人調查了我的家庭情況,不想讓自己的兒子和窮人家的女孩走太近。
離高考還有三個月的時候,程庚時突然不來上課了。
我問了很多人,沒人知道他去哪。
直到他離開學校的前一天放學,神秘地把我帶到植物園。
「閉上眼睛。」
我照做了。
等了一會兒,他說可以了。
我睜開眼。
目光所及之處,
隻見數不清的蝴蝶漫天飛舞,如同一場夢幻風暴。
我的呼吸滯了一瞬。
忍不住抬手接住了其中一隻蝴蝶。
仔細一看,其實是手工做的會飛的紙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