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溫母照舊歇斯底裡，柳歡寧左右為難。
他理著債款，算著賬。
腦袋似乎有了後遺症，稍冷時便會發疼。
「我白養你了，溫潋舟！當年你爹拋妻棄子，是娘累S累活才養大了你，讓你有書讀，有官做，你說辭官就辭官？你靠什麼養活我？」
「還有你，柳歡寧！誰讓你做那麼顯眼的？什麼同心結，什麼燈會，怎麼偏偏就被車衝撞了，叫江樂遙發現了？你也是個不爭氣的東西，滾回老家去嫁那什麼麻臉吧！」
「姑母，可我都是照您說的……」
「潋舟啊，算娘求你，你不是最孝順了嗎？我們回御史臺去，娘一把屎一把尿將你養大，你……」
他沉靜地抄著書，眼沒抬一下。
「母親，這不都是您想要的嗎？
」
從大夫那打聽到江樂遙難以有孕，正巧柳歡寧投奔來了，便有了別的心思。
勸他：「瞞著樂遙不就好了？我們溫家不能沒有子嗣，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啊。」
「歡寧與你自小相識，你從前不是也覺得歡寧很好麼？」
他氣憤，他不願。
他說他與表妹隻是兄妹情誼，從未有過逾矩之想。
他說他隻願與遙娘共度此生。
為免母親遷怒江樂遙，他稱大夫說了謊，沒有孩子是他的問題。
隻是溫母執拗。
從前過多了苦日子，現今衣食無憂，便總要琢磨些三世同堂的福樂。
於是她偏要設計叫他與柳歡寧獨處。
溫潋舟不聽，便以S相逼。
他一向孝順，不會視而不見。
偏偏溫潋舟滿眼痛苦地看著她。
「您為何總是如此！」
他憤懑得胸膛起伏劇烈：「樂遙待您哪裡有差？」
總是明裡暗裡地刁難江樂遙，他次次察覺時都心口發悶。
江樂遙也隻是摟著他的腰，笑嘻嘻地露出酒窩：「沒有呀，你誤會啦。婆婆待我很好的。」
他說他們出去住，就留溫母與柳歡寧兩人在這。
江樂遙說這樣怎麼行呀。
「婆婆從前受了苦，我們更要待她好些才是，你不用想太多！婆婆真的沒為難我！」
可溫母從來不知足。
隻是與柳歡寧相處一會兒，又不會少塊肉，連這麼簡單的要求都不願意。
她的乖兒子總為了江樂遙忤逆自己的意思，叫她不痛快。
好不容易養成才的兒子，憑什麼拱手讓給別的人？
她尋來了藥，
將溫潋舟與柳歡寧鎖在屋裡。
回府隨意找了個錯，罰江樂遙，叫她也無法去尋溫潋舟。
床上的人叫得嬌媚。
他費力將柳歡寧捆作一團，丟在床上。
溫潋舟緊著齒關，咬得唇都出了血。
從前他問江樂遙，當日為何會理會他這般的人。他求了來往達官貴人的馬車，隻有她為他跳下車，雙腳一深一淺地陷進雪裡，將他扶了起來。
少女盈盈笑著，酒窩深深陷下，甜滋滋地拖著調子。
「嗯……為什麼呢？」
「大概總覺得你有一身傲骨吧？看你這樣的人跪在冰天雪地裡，我感覺非常礙眼！」
如今傲骨被至親之人打折，他癱跪在客房門口，藥效下的碎語連不成句。
「母親……放……我……出去……母親……」
「求您……」
到最後神志不清地隻喚著江樂遙的名字。
被藥折損了身子，回府時已近深夜，他魂不守舍。
他唇上咬傷的血口太過惹眼，偏不想江樂遙為自己憂慮，便隻道是不小心磕碰所致。
自然也未曾察覺榻邊之人亦受了一夜的折磨。
懷揣著愧疚，獨自咽下苦楚，不敢告知她所有，怕她傷心憂慮，暗自傷神。
自那後，就算他與柳歡寧什麼都沒發生，溫母都捏了他的七寸。
「歡寧還沒怎麼逛過皇城的燈會，你與樂遙什麼時候不能逛？去陪歡寧。」
他不願，便要以此作脅。
溫潋舟垂著眼，良久才道：「她不會信的，母親，你何必如此。」
「信不信的，你怎麼知道？」溫母拿出同心結，「她若見了這個，你還能說什麼？」
被下藥那日，他保全自身都已是勉強，更遑論察覺有誰趁機剪了他的發。
他的母親孤身養大他，自是能耍得各種小聰明。
可他不明白，為何總是如此？
「有什麼不明白？她是有錢，但你可是溫家的男人，這個家的頂梁柱，你是天！她就得聽你我的話，就算你真與歡寧有了什麼，她也沒有說話的份！」
實在是不可理喻。
燈會熱鬧，柳歡寧左瞧右瞧，才將同心結拿出來。
「表哥，這是我從姑母那裡偷來的，你早些毀掉吧，我……我雖自小戀慕表哥，但如今也不想再自取其辱，今夜一過，我便尋個理由離開。」
「你就當今日是陪妹妹留個念想，往後我不會再纏著表哥了。」
……
隻是世事難料。
溫潋舟斂去眸底情緒，冷冷地瞥向溫母。
「如今這一切，不都是您一手造成的嗎？為何又不滿意了？」
他不肯再入仕，每月隻做些苦差，準時在錢莊匯錢過去。
像具行屍走肉，也不願再說話。
溫母哭嚎了幾日，忽然又乖順地不再叫喚。
「潋舟，我瞧樂遙不是什麼心硬之人，我們一同去江南，求她……」
他忽地起身，神色可怖至極。
「不準去！」
溫母被嚇了一跳，訕訕道：「叫歡寧去說清楚，她……」
「您究竟……您究竟想要我如何！」
「不放過我便算了，究竟如何才能放過她？她從來沒對不起你我！」
「我……我哪有不放過……」
兩人沉寂許久，
他長長嘆了一聲氣。
倏然又笑起來。
將所有攢下的錢票倒在地上，紛紛灑灑。
「算了。」
他笑個不停。
「拿了錢就走吧……別去叨擾她。」
等到月上中天，屋內獨留他一人時，簌簌風聲又摻起細微哀戚的哭音。
18
一見到兄長，我便忍不住哭。
近乎是哭了睡，睡了哭，回江南當夜便發起了連夜高燒。
江雲說，兄長險些要單騎入皇城去找溫潋舟算賬。
燒退後，我也時常發愣。
回了家，覺得久違地安心，但壓抑的難過總是忍不住。
一不留神就流了滿臉的淚。
父母親每日便瞧著我的眼淚，怒氣衝天地罵溫潋舟，
罵完又心疼地哄我。
兄長無法，連鋪子都不去了，每日與我在外策馬同遊，帶我散心。
過了三個月，天氣回暖。
雛燕在屋前嘰嘰喳喳地叫著。
我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江雲從外面回來，神情有些不太對。
我扒拉著她買來的甜糕點，瞥她一眼：「怎麼啦？」
她皺著眉，欲言又止，糾結了會兒才道：「是溫潋舟的母親和表妹，她們跪在門口，說要見你。」
「嗡」的一聲，我大腦一片空白。
「少爺說不用管她們，也不必告訴你，但是……」
我幹巴巴地咬著糕點，心不在焉地問道：「那，那溫潋舟……」
「沒見著他。」
我不應了。
我乖乖聽著兄長的話，既然兄長說不必管，我便不管。
我不再問。
直到幾日後，我與江雲出府遊玩，被不知從哪竄出來的柳歡寧攔住。
她瘦了許多，一雙眼不住流著淚，因為跪久了，走路都有些不穩。
她哭訴著所有一切，期望我聽完能回心轉意。
出乎意料的是，我心底萬分平靜。
她與溫潋舟是妾有意，郎無情，奈何溫母強扭，她寄人籬下，搖擺不定。
一面覺得受了羞辱，想要徹底放下，一面又覺得溫潋舟失憶是個好機會，便緊追不舍。
我咬著糕點，沒說話。
江雲氣急：「你們煩不煩？溫潋舟呢？索性都來跪我家小姐得了！」
柳歡寧又說，溫潋舟不知道她們擅自來了江南。
說溫潋舟在我走的那日便恢復了記憶，
整日如行屍走肉，可怖得很，那日灑了錢，便不再認溫母，也不準她們來找我。
「但是姑母，姑母舊疾犯了，表嫂，求你……」
「誰是你表嫂？小姐，別理她，她們活該！」
那我與溫潋舟呢？
我忽然想。
如果柳歡寧與溫潋舟是流水無意，那我呢？
興許是成親那日丟的福氣。
縱然我們二人情深，又奈何緣分太淺，無法長相守。
我沒做聲，隻丟下幾個夠她們尋大夫的錢幣。
「滾滾滾！」
江雲呸了幾口。
又跟上我：「小姐心也太善了……」
我嘆了口氣：「沒求到我面前便也算了，求到我面前，我沒有視而不見的道理。
」
我頓了頓,又道：「隻是心裡過不去，如果是素不相識的人,我也會給的。」
此後這兩人便銷聲匿跡，像是從未來過江南似的。
兄長說溫母也就這幾日的事情。
曾經落了病根,全靠我那些珍補藥材吊著命。
如今已是強弩之末。
我淡淡地哦了聲。
我不知如何評價她。
她待我不好是事實,但也不見得有多愛溫潋舟。
心底惘然,隻道世事無常。
時間過得快,轉眼又入了冬。
江南的冬天沒皇城難熬。
我捂著湯婆子,看著飄雪。
聽兄長講我幼時非要躺雪裡玩捉迷藏，人又犟，他如何都找不到我,結果我在雪裡待了兩個時辰，凍得渾身僵直。
畏寒興許就是那時落下的毛病。
他講著講著，又瞧我幾眼,岔了話題。
說誰家的兒郎俊俏,待人不錯，前些日遞了拜帖,想約我出去賞梅。
兄長擔憂我還為溫潋舟所困。
我點點頭，笑著應了：「好呀，我倒要瞧瞧有多俊俏,能被兄長如此誇。」
隻是人見了，生得確實不錯，品性也溫柔。
恰逢他的幼弟下學，我便與他一道同行。
他道：「私塾那兒也有一小片梅園,梅花混著白雪,旁處還有竹林,這夫子是個講究人。」
「這裡什麼時候有的私塾？我怎麼從未聽說過。」
「也就月餘前吧，聽說夫子原先還是個小商人，從江南去皇城行商,夫人還變賣家產傾盡所有支持他，結果血本無歸,是以又回了江南，做個教書先⽣。」
我忽然一陣心悸。
「隻不過這麼久了,
我也還未⻅過那位夫人……江姑娘,你怎麼了？」
我強扯出個笑，說沒事。
隻是路越⾛越不對。
⽵林、竹屋。
朗朗讀書聲,簌簌竹葉⾳。
「說來也怪，這夫子也不像是江南本地⼈,口音倒像是皇城那邊的……」
我腳步⼀頓。
隔著漫天的⻜雪，滿園的傲竹,凌霜的紅梅,我瞥見那⼈矜貴的⾝姿。
一舉一動熟稔到我瞬息間便能念出他的名字。
溫潋⾈。
正是放課時間，讀書聲⼀停,孩子們嬉鬧著要⾛,見了他還是恭恭敬敬叫聲「夫子再⻅」。
他⼀人站在那處，彎唇應完「好」，又落寞地望著飄絮似的雪。
接雪的掌心落了⽚意料之外的梅，
孤清的⾝影瀟似⽵，忽而眼眸一動,瞥了過來。
他瞧⻅了我。
於是，雪又在他肩上落了薄薄的⼀層。
一如當年成親那日，他如雪中紅梅泠泠而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