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沒有回頭。
我怕我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聽見，身後傳來了瓷器碎裂的聲音。
還有，他壓抑的、痛苦的嘶吼。
我知道，我這一走，就是把他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可我，別無選擇。
長痛不如短痛。
我離開了別院。
皇上沒有S我，但也沒有放我回揚州。
他把我軟禁在了京城的一處宅子裡。
宅子很大，很華麗。
比我在揚州的那個小院要好上千百倍。
他還給了我很多錢。
一箱又一箱的金銀珠寶堆滿了整個庫房。
比我三任丈夫留給我的家產加起來還要多。
我成了京城裡。
最富有的寡婦。
可我，
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我每天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看著那些曾經讓我痴迷的金子發呆。
我發現，它們的光芒，好像……沒有那麼耀眼了。
它們冰冷，沒有溫度。
不像那個人的懷抱。
我開始想他。
瘋狂地想他。
想他的霸道，想他的笨拙，想他的溫柔。
想他叫我「娆娆」時，眼裡的光。
我常常在半夜驚醒，以為他就在我身邊。
可摸到的，隻有冰冷的床鋪。
我瘦了很多。
整個人，像一片被秋風吹幹的葉子，失去了所有的生機。
給我送飯的丫鬟說，我再這樣下去，就沒命了。
沒命了，也好。
S了，
是不是就能見到他了？
哪怕，是在黃泉路上。
我開始聽到一些關於他的傳聞。
他們說，太子殿下自那天後，就性情大變。
變得比以前更加冷酷，更加暴戾。
他們說，他拒絕了和西域公主的婚事，被皇上軟禁在了東宮。
他們說，他整日酗酒，不理朝政，像個廢人。
他們說，皇上對他，失望透頂，已經動了，要廢黜他的念頭。
這些傳聞，像一把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凌遲著我的心。
是我害了他。
是我，親手把他，從雲端，推入了泥潭。
我恨我自己。
這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了他。
夢見他站在西山的血泊裡，看著我，問我為什麼不要他了。
我哭著從夢中醒來。
再也無法入睡。
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去見他。
哪怕，隻能遠遠地看他一眼。
我用錢買通了看守我的侍衛。
在一個深夜，我換上了一身小太監的衣服，偷偷地溜進了皇宮。
東宮戒備森嚴。
但我，還是找到了一個機會，翻牆了進去。
我躲在暗處，看到了他。
他正在院子裡喝酒。
一個人，一壺酒，一輪殘月。
他的身影，說不出的蕭索，落寞。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再也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太子殿下了。
我的心疼得快要碎了。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悄悄地，
走到了他的身後。
是長公主。
「皇弟。」
她柔聲說：
「還在想她嗎？」
趙珩沒有說話，隻是又灌了一口酒。
「為了一個不值得的女人，作踐自己，值得嗎？」
趙珩終於有了反應。
他轉過頭，看著長公主，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冰冷和嘲諷。
「不值得？」
他笑了，笑聲裡充滿了悲涼。
「趙婧，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揚州城外，西山隘口，那些所謂的叛軍，是你安排的吧？」
長公主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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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弟，你……你在說什麼？」
長公主的聲音在發抖。
「我聽不懂。
」
「聽不懂？」
趙珩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逼近她。
「那支毒箭，是你讓人塗的毒吧？」
「『離魂』之毒，無色無味，除了西域皇室，無人能解。」
「你早就知道，父皇會為了救你而放棄我。」
「你早就知道，你會得到那唯一的解藥。」
「你好狠的心啊，趙婧。」
「為了一個男人，你竟然想要親手SS你的弟弟。」
長公主，不，應該叫趙婧。
被他逼得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抵在了冰冷的柱子上。
她的臉上，血色盡失。
「不……不是的……」
她拼命地搖頭。
「皇弟，你誤會了，
我沒有……」
「沒有？」
趙珩冷笑一聲，從懷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枚男子的玉佩。
「這個，你眼熟嗎？」
趙婧看到那枚玉佩，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鎮北侯世子的東西，怎麼會在你這裡？」
「他都招了。」
趙珩的聲音平靜，卻又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S氣。
「你為了嫁給他，不惜設計陷害我。」
「因為你知道，隻要我S了，父皇就隻有鎮北侯一個依仗，他就會同意你們的婚事。」
「趙婧，我真是小看了你。」
所有的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原來，那場所謂的叛亂，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陰謀。
一場，針對趙珩的，必S之局。
而我，隻是這場陰謀中一個無辜的、被卷入的棋子。
趙婧癱倒在地，面如S灰。
「阿珩……我錯了……」
趙珩忽而仰頭嗤笑。
「自小我便知父皇不疼愛我，他疼愛的隻有你一人。」
「你若是男子還關我什麼事！」
「不過，我都不在乎了……」
「總歸我最想擁有的離我而去……」
她哭著去拉趙珩的衣角。
趙珩卻像是碰到了什麼髒東西一樣，猛地甩開。
「滾。」
他隻說了一個字。
趙婧連滾帶爬地跑了。
院子裡，又隻剩下趙珩一個人。
他仰起頭，看著天上的殘月，眼角滑下了一滴淚。
我躲在假山後面，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被親姐姐算計。
他知道父皇為了江山社稷會犧牲他。
他知道，我說的那些絕情的話，都是為了保全他。
他什麼都知道。
卻一個人，默默地，承受了所有。
他沒有怪我。
他隻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護我。
把我推開，讓我遠離這個吃人的皇宮。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從假山後面衝了出去。
「趙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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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喊著向他跑去。
他聽到我的聲音，
猛地回過頭。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娆娆？」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撲進他的懷裡，緊緊地抱著他。
「對不起……」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對不起，趙珩，我不知道……」
他抱著我，抱得很緊很緊，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骨血裡。
「傻瓜。」
他在我耳邊，低低地說。
「我怎麼會怪你。」
「我隻怪我自己，沒有能力保護好你。」
我們兩個人，在清冷的月光下，相擁而泣。
仿佛，要把這些日子裡，所有的委屈，
思念，和痛苦，都哭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放開我。
他捧著我的臉，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
「娆娆，跟我走。」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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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走？去哪裡？」
「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沒有人可以打擾我們的地方。」
他的眼神亮得驚人。
「我不要這個太子之位了。」
「我也不要這萬裡江山了。」
「我隻要你。」
他說得那麼認真，那麼決絕。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
我說。
「我跟你走。」
去哪裡都好。
隻要，是跟你在一起。
趙珩用他的太子私印。
調動了京郊大營的一小隊親信。
我們換上平民的衣服，趁著夜色，逃出了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身後，是皇宮裡，衝天的火光。
那是趙珩，留給他父皇的，最後一份「禮物」。
他燒了東宮。
也燒掉了，他前半生的所有枷鎖。
我們一路向南。
回到了揚州。
我們沒有去住那個華麗的別莊。
而是買下了我以前住的那個小小的院子。
趙珩脫下了他的錦衣華服，換上了粗布長衫。
我們就在這方小小的院子裡，拜了天地。
簡簡單單，一對龍鳳喜燭，一團大紅的絨花。
沒有請別人。
隻有我同他和這見證我們姻緣的天地。
自然而然，
也沒人來鬧洞房。
拜過天地後，趙珩將我抱到了榻上。
他一件件脫去我的衣衫。
眸中滿是欲望。
吻一個個落下，從額頭親吻到腳尖。
最終，他再度吻上我的嘴唇。
細碎的嗚咽聲從唇邊溢出。
我的聲音被撞得支離破碎。
床榻搖晃得厲害。
我緊緊抱著他的腰身。
攀至高峰時。
我失聲哽咽：
「趙珩，我……我想去淨房……」
「我要……要……」
「娘子……就在這……」
「我喜歡看你這般……」
龍鳳喜燭徹夜燃燒。
床榻足足響了半夜。
年輕的身子就是有勁。
直到天邊泛起微光。
趙珩終於盡興。
相擁而眠。
真是愉悅又累極了的一晚啊。
趙珩開始學著做一個普通人。
學著劈柴、挑水，學著生火做飯。
雖然他總是把事情搞得一團糟。
不是把柴劈到了自己腳上，就是把廚房燒得烏煙瘴氣。
但我一點也不嫌棄他。
我喜歡看他手忙腳亂，為我洗手作羹湯的樣子。
比他當太子時，要可愛多了。
我拿出了我所有的積蓄。
我們開了一家小小的酒館。
我當掌櫃，他當賬房。
雖然他算賬總是算不清楚。
我常常，
要在他身後，給他收拾爛攤子。
但我們的日子,過得,很開心。
每天迎來送往，看遍市井百態。
晚上，關了店門,我們就一起，坐在院子裡，數錢。
他不再嫌我滿身銅臭。
他會陪著我，把一枚枚銅板，一錠錠碎銀,擦得锃亮。
然後，看著我，傻笑。
「娆娆，我們現在有多少錢了？」
他總是這樣問我。
我會告訴他一個數字。
然後，他就會很滿足地嘆口氣。
「夠了。」
「夠我們買下全天下的紅燒肘子了。」
我知道,他是在哄我。
可我，就是喜歡聽。
偶爾，我們也會聽到一些關於京城的消息。
他們說,皇上廢了太子,
改立了三皇子。
他們說,長公主因為謀害儲君,被終身圈禁。
他們說,鎮北侯府倒了。
這些，都與我們無關了。
我們隻是揚州城裡,一對最平凡的，開酒館的小夫妻。
這天晚上，月色很好。
我們又坐在院子裡數錢。
我數著數著,忽然覺得有些反胃。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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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珩緊張地看著我。
我搖了搖頭,沒在意。
可第二天、第三天,依舊如此。
趙珩不放心,拉著我去看了城裡最好的大夫。
⼤夫給我診了脈，捋著胡⼦笑了。
「恭喜二位。」
「夫⼈這是有喜了。」
我和趙珩都愣住了。
回到家,
趙珩把我抱起來，在院子⾥轉了好幾個圈。
「我要當爹了！」
他笑得像個傻子。
我看著他,眼眶有些湿潤。
我，沈娆，一個克S三任丈夫的市井⼩寡婦。
平⽣最大的夢想,是找個有錢的冤大頭，熬S他,繼承萬貫家財。
沒想到,最後,卻栽在了⼀個,為我散盡榮華,
洗手作羹湯的「窮光蛋」⼿裡。
還⼼⽢情願地要為他⽣⼉育女。
這⼤概就是命吧。
我摸著自己平坦的⼩腹，看著⽉光下那個笑得一臉燦爛的男人。
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他放下我,從懷裡掏出那支被我們盤得油光的木簪。
⼩⼼翼翼地插在我的發間。
「娆娆。」
「我的好娘⼦。
」
他看著我，滿眼星光。
「謝謝你。」
我笑了。
伸手，從錢堆⾥,拿起一⽚最亮的金葉子，
放在了他的手心。
「不客氣，我的第四任丈夫。」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