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坐飛機回國時，蘇箏還有些緊張。
我拍了拍她的手，安撫道：「隻是訂婚而已，就算出了問題，還有我。」
蘇箏這才放下心來。
落地後，我們碰上個意料之外的人。
顧靳庭。
我猜測應該是大姨透露給他的。
見面的瞬間，消失了三年的彈幕又一次上線：
【可惡的作者膽敢斷更三年！真把我當狗訓了是吧。】
【可喜可賀，不枉我這三年每天都去私信作者，罵她寫的嬌妻文學，現在可算改正常了！】
【爽哉爽哉，女主也不嬌妻了，男主也不爹味了，反派也不陰暗爬行了，每個人都正常了好多。】
【難道你們沒注意到作者添了一條 cp 線嗎？】
【woc！
反派和資助姐姐的救贖文學！！】
【呵呵，當時我說好磕，你們說我媽飛了。】
【樓上的，媽咪回家。】
我：？
哈？
這本小說原本的世界觀被作者推翻了！？
我還沒理順劇情，蘇箏就拉著我上了蘇家的車，把顧靳庭晾到一邊。
但我身為局外人也不好多說什麼。
隻能讓他們兩個自己解決自己的事情好了。
但蘇箏早就不是三年前那個猶豫優柔的女孩了。
我相信她能理性地做出合適的判斷。
18
回國的日子忙碌而平靜。
蘇箏很快投入自家公司的業務。
我則是接手了家族企業的一部分核心業務。
每天會議、談判、應酬，連軸轉。
偶爾，我會從財經新聞裡看到蔣騁的名字。
他的事業發展迅猛，已成為業界矚目的新星。
照片裡的他，穿著合體的西裝，眼神沉穩銳利，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局促不安的少年。
隻是那眉宇間，總凝著一縷化不開的鬱色。
回國後的第一次見面是在私房菜館。
我談完合作準備離開，蔣騁走出包廂醒酒。
我倆正好打了個照面。
【哦莫！是活的蔣騁！】
【三年不見，蔣騁已經從陰暗爬行進化到西裝暴徒了！】
【這個人設我太吃了，姐姐快用愛治愈他！】
【前面的收收味，現在是大女主事業文，愛情隻是調劑！】
【資助姐姐×自卑忠犬的救贖文學真的香啊。】
蔣騁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時，
怔愣了幾秒。
眼底的陰沉似乎被什麼東西短暫驅散。
他喉結滾動，嘴唇微張，似乎想說什麼。
但他身後的包廂門開了，有人探出身喊他：「蔣總，王總還在等您……」
隨後，他對我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便回了包廂。
我站在原地。
鼻尖似乎還縈繞著一絲他身上清冽又帶著點酒意的氣息。
彈幕：【啊啊啊就這？！我褲子都脫了就給我看這個？】
【眼神拉絲了！姐姐你回頭看看他啊！】
【三年了！蔣騁看姐姐的眼神還是像小狗看見肉骨頭！】
【前面的比喻叉出去！我們蔣總現在是西裝暴徒！是危險的狼！】
彈幕吵吵嚷嚷，我捏了捏眉心，轉身離開。
感化什麼？
我三年前就說過，他的路要自己走。
如今看來，他走得很好。
甚至比彈幕預言的更快、更穩。
隻是那眼神……
我甩了甩頭，將那一瞬間的異樣壓下。
隨後習慣性地摸了兩下手腕上的木珠子。
算了。
彈幕都在放屁。
19
許是碰到蔣騁的緣故。
晚上睡覺時我竟罕見地做起了夢。
一會兒是他背著尿素袋子站在門口，眼睛亮得像小狗。
一會兒是燭光裡他抓住我的手腕，我們一起吹滅 18 歲的蠟燭。
最後，畫面定格在山村的夜晚。
他坐在我房門外，側影被月光拉得很長。
夢裡沒有彈幕，
沒有蘇箏，也沒有顧靳庭。
隻有他一句句姐姐，和那句被夜風吹散的呢喃。
「如果沒有姐姐，那我就不要成為那樣厲害的人。」
我竟在夢裡清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還有手腕上木珠子輕微的摩擦感。
我戴了三年，早已習慣它的存在。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抬手看著那顆被磨得溫潤的木珠。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好像從未真正問過蔣騁，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我隻顧著把他推離反派的軌跡，推離蘇箏，推離可能的悲劇。
卻忘了看他望向我的眼神。
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間。
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
我坐在床邊，想起三年前他最後那個疏離的笑。
他說「明白了」。
他到底明白了什麼？
我捏緊木珠，心底悄然裂開一條縫。
細密的酸澀湧上來，夾雜著一絲遲來的恐慌。
我想。
我可能需要去探尋一個答案。
20
還沒等我主動尋找。
答案似乎就自己跑到了家門口。
我下班回來，天色已經晚了。
遠遠地看到門口有一坨黑乎乎的人影。
我走過去，先聞到了淡淡的酒氣。
是蔣騁。
他抬起眼，眼底已經開始泛紅。
我：「......」
哭啥？
【笑S我了，衣服上撒點酒就敢來找姐姐了。】
【今天哭也要哭出個名分來嗎？】
【這三年的辛苦隻有反派自己知道。
】
【其實他以為姐姐離開是不想看見自己。】
【沒辦法，小狗太自卑了，又誤會了姐姐那時候說的話，肯定不敢把心意說出來。】
我還是讓蔣騁進了家。
恍惚間，那個夏天的少年和眼前成熟的男人重合了。
好像我們之間什麼都沒變。
我把水杯推過去。
他接過來，雙手捧著，沒喝。
目光垂下，落在我的手腕上。
不知怎的，那顆木珠子從袖口滑出來一點。
我：「......」
他喉結動了動。
「還戴著。」
是陳述句，聲音很輕。
我「嗯」了一聲，沒多說。
沉默在客廳裡蔓延。
彈幕卻吵得很。
【急S我了！
說話啊！】
【蔣騁你是不是不行！酒都蹭了門也堵了，現在裝什麼乖！】
【姐姐你也說句話啊！這氣氛我隔著屏幕都腳趾摳地！】
好吧。
長嘴就是要說話。
我終於開口：「找我有事？」
他抬眼看我，眼底紅紅的，看起來很可憐。
「沒事。」他說，停頓片刻，「……就是，想看看你。」
依舊很直白。
我心跳漏了一拍。
強行鎮定：「看到了，然後呢？」
「然後……」他重復這兩個字，像是認真思考，「然後，想知道你這三年過得好不好。」
「挺好的。」
「你呢？」
「我也挺好。
」蔣騁答得很快，幾乎是條件反射。
說完後他自己卻愣了下。
隨後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自嘲似的弧度。
「……其實，不太好。」
我握緊杯子。
「哪裡不好？」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哪裡都不好。」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沒有姐姐的地方，都……不太好。」
客廳的燈光是暖黃色的，落在他身上，卻好像照不進他眼睛裡。
我看著他低垂的側臉。
心裡那條縫，好像又被什麼東西撬開了一點。
酸澀的，溫熱的。
又帶著某種遲來的鈍痛。
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蔣騁，
他好像喜歡我。
21
蔣騁的聲音又沉又低,很好聽，帶著撩人的鉤子。
「三年前,你說讓我走自己的路,我聽話了。」
「可是姐姐，」他聲音啞了，帶著某種壓抑已久的顫意，「我走得越遠，站得越高,就越清楚一件事。」
他停住，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我的心髒也因為他的停頓而靜止了幾秒。
蔣騁抬起頭，眼睛氤氲著水霧，看著我。
「沒有你在的路,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我張了張嘴,發現喉嚨幹得發緊。
「你喜歡我對嗎？從很久之前就開始了對嗎？」
他渾身一僵。
但還是點了點頭。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並沒有獲得輕松。
反而被更沉重的東西壓著。
他的愛比我想得多得多,我該如何做才能回饋於他。
「我知道我和你還差了很多很多，但我會努力，會努力成為那個可以和你並肩站在一起的人。」
「這些話,我攢了三年，每一天,每一秒，都在想該怎麼告訴你。」
「我又瘋又壞，但是你看著我，我就願意努力好好生活。」
「哪怕你不願意,我也會一直等，等到你說可以的那一天，反正沒有你的人生，多久都一樣。」
彈幕：【啊啊啊啊啊！他說了！他居然說出來了！】
【這哪是忠犬,這是瘋批吧？！但好香！】
【姐姐你快說句話啊！你手腕上的木珠子都要被你捏碎了！】
【太好了是直球,我們有救了！】
...
...
原劇情改變了。
前天蘇箏告訴我他們的聯姻取消了。
大姨和大姨夫答應讓蘇箏接手家裡的產業。
顧家沒能在京市分一杯羹,黯淡離場。
沒有男主光環的加持,顧靳庭不過是個普通的男人。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正軌,每個人都不必在原劇情的桎梏下僥幸存活。
那我呢。
我是不是也可以不考慮任何人任何事，隻隨⼼決定想做的事情？
「蔣騁。」我叫他。
「嗯。」他啞聲應。
「你剛才說的，」我看著他，「是認真的嗎？」
蔣騁：「每⼀句都是。」
「哪怕我可能……永遠沒法給你對等的回應？」
他眼神黯了黯，
但依然堅定：「是。」
「哪怕這條路，會⽐你想的難走很多？」
他忽然握住我的⼿,很輕，甚⾄不敢用力，隻是虛虛地攏著。
開口時聲音溫柔。
「姐姐。」
「我⼈生前十⼋年,每⼀步都比這難。」
「我不怕難。」
「我隻怕……連難的機會都沒有。」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從泥濘裡掙扎出來，⼀路跌跌撞撞走到我⾯前的少年。
哦不,他已經不是少年了。
他是不再需要仰視誰的蔣騁。
彈幕說我救贖了蔣騁。
可現在看來，我救贖個屁啊。
真正的救贖是哪怕那個去救贖他的⼈不在⾝邊，他也能夠好好生活。
可蔣騁呢。
他根本沒有這種好好生活的能力。
雖然我在國外,但國內的⼈脈圈⼦還在。
他們知道我資助過蔣騁，不⽌一次地在我耳邊提起過。
說是拿命換錢也不為過。
這樣透⽀⽣命和健康的生活⽅式，真的是一個健康⼈格能做出來的事情嗎？
答案已經在⼼裡了。
我伸出手,抱住了他顫抖的肩膀。
「慢慢來，蔣騁。」我貼在他耳邊，很輕很輕地說。
「我們……慢慢來。」
他終於不再需要追逐我的背影。
⽽是走在我的⾝側。
我們的目光望向的是同一個遠方。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