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設置了雙重加密,密碼是我自己的生日。
做完這一切,我靠在書架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書房裡很暗,隻有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戰鬥開始了。
9
周三下午,母親睡著了。
化療後的疲憊像一層厚重的毯子,把她裹進深眠。
護工張阿姨去食堂打飯,病房裡隻剩下我和儀器的滴答聲。
我起身去調整輸液管,彎腰時眼角餘光瞥見牆角電源插板附近,有個不該有的小黑點。
很隱蔽。
如果不是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根本發現不了。
它嵌在插板和牆面的縫隙裡,直徑不到一釐米,像一粒老鼠屎。
但老鼠屎不會有個微小的玻璃反光點。
我動作沒停,繼續調慢滴速,然後直起身,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坐回椅子上。
拿出手機,假裝刷新聞。
眼睛卻透過屏幕邊緣,仔細觀察。
那個角度正對著病床和陪護椅。
是攝像頭。
我的脊背一寸寸涼下去。
誰裝的?
什麼時候裝的?
我穩住呼吸,打開手機瀏覽器,搜索微型攝像頭隱蔽安裝。
跳出來的圖片裡,有一款和那個黑點一模一樣。
無線,遠程,帶錄音功能。
夠高級的。
我關掉網頁,開始檢查自己的手機。
應用列表,系統設置,隱私權限。
在定位服務裡,我發現一個沒見過的應用,家庭守護。
點開。
界面很簡潔,顯示三個設備在線:父親、哥哥、我的手機。
位置共享。
實時位置更新。
安裝日期:2025 年 10 月 10 日。
我辭職的第二天。
我盯著那個日期,笑了。
很輕的一聲,在安靜的病房裡像一聲嘆息。
原來從我決定奉獻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進入了監控名單。
我刪除了家庭守護 App。
想了想,又去應用商店重新下載,登錄,打開位置共享。
然後鎖屏。
晚飯時父親來了,提著保溫桶。
他先看了眼輸液袋,又看了眼母親,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
「今天怎麼樣?」
「還好。就是吐了兩次。」我說。
他在床邊坐下,
打開保溫桶,「你媽愛吃這家的小餛飩。」
我看著他舀餛飩的背影,忽然問:「爸,我手機最近耗電特別快,是不是中病毒了?」
他動作頓了頓:「是嗎?讓蘇晨看看,他懂這些。」
「不用了,我恢復出廠設置吧。」我邊說邊觀察他的表情。
他肩膀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恢復:「也行。重要資料記得備份。」
「好。」
那天晚上,我在網上買了三樣東西。
一部二手手機,一支錄音筆,一個反監控檢測儀。
同城快遞,第二天就到。
新手機用現金買的匿名卡。
錄音筆隻有小拇指大小,可以別在衣領內側。
檢測儀像個充電寶,能掃描無線信號。
東西到貨後,我去醫院附近的小賓館開了個鍾點房。
反鎖門,拉上窗簾。
先試錄音筆。
按錄音鍵,紅燈微亮。
對著它說話,回放,
音質很清晰。
再試檢測儀。
打開開關,屏幕亮起綠色波紋。
在房間裡走了一圈,沒有異常信號。
我把東西收好,退房。
下午回到病房時,母親剛醒,精神似乎好些了。
父親不在,護工在走廊晾衣服。
母親看著我,眼神有些復雜,「晚晚,你爸說……你最近不太對勁。」
我坐到床邊,手伸進口袋,握住錄音筆,按下錄音鍵。
動作很自然,母親沒有發覺異常。
「哪裡不對勁?」
「你總是一個人發呆。
也不愛說話。是不是……是不是對你哥有想法?」母親說。
來了。
「我為什麼要對哥有想法?」我盯著她的眼睛問。
母親避開我的眼睛,「就……錢的事。你爸說,你查了聯名賬戶流水。」
原來他們一直在背著我交流。
我握住她的手,聲音放輕。
「媽,我隻是想弄清楚,咱們家到底有多少錢,夠不夠你治病。」
母親立刻說,「夠的,你放心吧。」
看來她早已知道老宅拆遷的事了。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松開她的手,站起來:「媽,我去打水。」
在開水間,我關掉錄音筆。
接下來的幾天,我變成了一個更貼心的女兒。
按時到崗,
細心照顧,有問必答。
父親和哥哥試探幾次,我都滴水不漏。
「晚晚,你手機修好了?」哥哥某天隨口問。
我給他看屏幕,「好了。就是有些聊天記錄沒了。」
「沒存雲端?」
「忘了。」
他點點頭,沒再多問。
第二段錄音,是父親和母親的夜談。
我借口去超市,把錄音筆藏在床頭櫃的花瓶後面。
回來時,父親已經走了。
我收回錄音筆,在衛生間裡聽回放。
母親的聲音:「……她是不是知道了?」
父親:「知道又怎樣?老宅是我們的名字,我們有權處置。」
母親:「可她畢竟……」
父親:「畢竟什麼?
女兒終究是外人。拆遷款必須大頭給蘇晨,他才是傳承香火的人。
「至於晚晚,給她二三十萬,夠意思了。」
母親沉默了很久:「我就是覺得……虧欠她。」
父親:「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治病要緊。錢下來,什麼都好說。」
錄音結束。
我按下停止鍵,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睛很幹,一滴淚都沒有。
原來心S到一定程度,連哭都省了。
第四天下午,哥哥來了。
難得他沒穿白大褂,便裝,手裡提著水果。
「晚晚,出去聊聊?」他說。
我們走到住院部樓下的花園。
深秋了,落葉鋪了一地。
「爸說你最近總往老宅跑。」哥哥開門見山。
「找照片。」我說。
「隻是找照片?」
我抬頭看他:「不然呢?」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審視,也有警告。
「晚晚,家裡現在是特殊時期。媽病了,爸年紀也大了,咱們得團結。有些事,別鑽牛角尖。」
「比如?」我問。
他直說了,「比如錢。他們想怎麼分,我們做子女的不該幹涉。」
我追問,「那醫療費呢?我做子女的該不該幹涉?」
哥哥皺眉:「醫療費怎麼了?不是有聯名賬戶嗎?」
我嗤笑一聲,「聯名賬戶裡,大部分是我的錢。哥,你出了多少?」
他的臉色沉下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迎著他的目光,「就是字面意思。從媽生病到現在,你出了多少錢?三萬?
「那三萬在賬戶裡待了兩小時就轉回去了,
對嗎?」
哥哥的表情瞬間僵住。
「誰跟你說的?」
「流水單不會說謊。需要我打印出來給你看嗎?」
他盯著我,像第一次認識我。
半晌,他深吸一口氣:「晚晚,你現在情緒不對。我們不談這個,等你冷靜下來再說。」
「我很冷靜。比任何時候都冷靜。」
他轉身走了,腳步很快。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門口。
然後我掏出手機,打開家庭守護 App。
截了張圖,發到家庭群裡。
配文:【這個 App,是誰給我裝的?】
一分鍾後,父親電話打進來。
「晚晚,你什麼意思?」
「爸,我手機裡的定位軟件,是你裝的,還是哥裝的?
」
父親的聲音帶著怒氣,「那是為了你的安全!你一個女孩子,天天醫院家裡兩頭跑,萬一出事怎麼辦?」
「所以你們就監控我?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我問。
父親提高了音量,「什麼監控!說得這麼難聽!這是家人之間的關心!」
「關心需要偷偷裝軟件嗎?需要在我手機裡放監控程序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繼續說:「爸,我三十歲了。不是三歲。」
父親厲聲,「蘇晚!你現在就給我回病房!我們當面說!」
「我今天不回。我累了,要回家休息。」
「你敢!」父親怒吼道。
「我敢。」我說完,掛了電話。
然後我打開手機設置,恢復出廠設置。
做完這一切,我站在落葉紛飛的花園裡,
仰起頭。
天空是灰藍色的,很高,很遠。
手機震了一下。
哥哥發來消息:【定位怎麼斷了?】
我看著那條消息,笑了笑。
戰爭已經開始了。
10
周一早晨,我打車去了老宅所屬的村委會。
村主任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姓王,認識我父親。
他推推老花鏡,「蘇教授家的閨女?長這麼大了。」
「王伯,我想問問我們家老宅拆遷的事。」
王主任給我倒了杯茶。
「這事啊……你爸半年前就來過了。意向書早籤了,選的是錢加房。」
「補償多少?」
「評估價 280 萬到 320 萬之間,看最後復核。」
王主任嘆氣,
「你們家那宅子位置偏,要不還能更高。」
「安置房呢?」
他看看我,「就在新區,90 平,電梯房。你爸說……房子給你哥?」
我握緊茶杯:「他這麼說的?」
王主任回憶,「籤意向書那天,你哥也來了。你爸指著戶型圖說,這套給兒子,孫子以後結婚用。」
原來哥哥也知道。
他不僅知道,還參與了。
我放下茶杯,「王伯,我爸有沒有提過我?比如……分我一部分?」
王主任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低頭喝茶,避開我的目光。
「這個……你們家的事,我不清楚。」
但他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離開村委會,
我沿著熟悉的路往老宅走。
老宅的門鎖著,我掏出鑰匙。
推開門,灰塵味撲面而來。
客廳還是老樣子,隻是更舊了。
牆上有我小時候用鉛筆劃的身高線,最高的一條停在初二:158cm。
後面再沒有新的。
我走到後院。
那棵老槐樹還在,我小時候常爬上去看書。
2010 年暑假,老宅翻修。
父親找了施工隊,把土坯牆換成磚牆,屋頂換了新瓦。
我那年 15 歲,剛中考完,整個暑假都在幫忙搬磚、遞工具。
工頭開玩笑:「這閨女能幹,頂半個小子。」
2017 年,家裡加蓋二樓。
父親說錢緊,我大學剛畢業,把第一年攢的三萬塊全拿了出來。
母親當時說:「這錢算我們借的,
以後還你。」
後來他們再沒提過。
我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然後鎖門離開。
回市區的公交車上,我收到哥哥的消息:【晚晚,媽明天要復查,你記得陪她去。】
我沒回。
下午五點,我直接去了醫院。
父親在病房裡,看見我,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有事問你。」我說。
母親睡著了。
我和父親走到走廊盡頭。
我開門見山,「爸,老宅拆遷,補償方案是什麼?」
父親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盯著我,眼神裡有驚訝,有慌亂,最後變成惱怒。
「誰跟你說的?」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瞞著我。」
他壓低聲音,「我不是瞞你!
是還沒定!意向書隻是意向,最終方案沒出來!」
「那意向書上,受益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