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事。」
他走過來,關切問道:
「真沒事?你手在抖。」
我猛地提高聲音:
「我說了沒事!」
他怔住,隨即苦笑:
「好,我不管。」
他去書架找書,我趁機往外走。
到門口時,我忽然停住,轉身看他。
「顧淮安,那年我落水,你是故意的嗎?」
他背影一僵。
良久,他慢慢轉過身,臉色慘白如紙。
「你……看到了?」
「我要聽你親口說。」
我們隔著三丈距離對視,空氣仿佛凝固了。
10
最終,他啞聲說:
「是,
我推的,但我不知道池邊那麼滑,不知道你會掉下去……我隻是想嚇嚇你,跟你鬧著玩。」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裡全是痛苦:
「我知道說這些沒用,錯了就是錯了,差點害S你是事實。
「這八年,我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每次看到水,就想起你在裡面撲騰的樣子……」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不告訴我那些事你不是故意的?」
他紅著眼,緊握拳頭:
「因為我怕,我怕說了,你會更恨我,我怕你連我的道歉都不想要,我怕……怕你徹底不理我。」
「所以你繼續欺負我?繼續用更過分的方式引起我注意?」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我蠢!
我他媽的蠢透了!我以為隻要我還在你眼前晃,你就不會忘記我。
「我以為欺負你至少比被你無視好……」
他蹲下身,抱住頭: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每次傷害你,我都後悔得想S。
「可每次你躲著我,我又忍不住去招惹你……我像個瘋子,知音,我真的像個瘋子……
「可是沒有人教我怎麼去愛一個人,不曾想自己確是父親投射的影子,我厭惡自己這副模樣。」
我看著蹲在地上的他,忽然想起日記裡那個一邊寫一邊哭的小男孩。
他不是天生的惡人,他隻是個不會愛的傻子。
我心裡有些心疼他,想蹲下去抱抱他。
可我不行,
我怕這一抱他又會忘乎所以。
「顧淮安,你起來。」
他淚眼婆娑地抬頭看著我,哽咽道:
「那些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晚了。」
我看著他,心裡那堵恨了多年的牆,開始松動。
他不過是那個笨拙,用錯誤方式愛人的少年。
他需要一個人引導他。
我蹲下身輕輕將他抱入懷裡。
他身子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隨即緊緊回抱著我。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但顧淮安,傷害已經造成了。
「相信不等於原諒,更不等於回到過去。」
他將頭抵在我肩膀:
「我知道……我不敢奢求原諒,我隻求你別恨我……別像恨仇人一樣恨我。
」
我沉默了很久,輕聲說道:
「我願意給你一次機會,看你表現。」
顧淮安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真的?」
我點點頭。
他興奮得像個孩子,有點語無倫次:
「好......好,我......」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面是一支修補過的木簪。
那正是我娘當年那支摔碎後我以為再也找不到了的簪子。
他遞過來:
「我找了最好的匠人,一片片粘回去了,雖然還有裂痕,但……至少完整了。」
我看著那支簪子,裂紋處用金絲細細填補,形成獨特的花紋。
我接過:
「好,那我先回去了。」
他執意要送我回去,
我推脫不了,便答應了。
我走出藏書閣,陽光刺眼,和他臉上的笑容一眼燦爛。
袖中的日記本沉甸甸的。
11
第二天,我們全家要回外祖家,誰都沒說。
但我沒隨父親他們回去。
那日我主動去找了林清遠。
我將那些事情如實相告。
他沉默良久,問道:
「你心軟了?」
我搖搖頭:
「不是心軟,是我想給自己一個選擇的機會。
「清遠,你很好,但在我心裡還有未解開結的時候接受你,對你不公平。」
他苦笑:
「我寧願你不這麼誠實。」
我低下頭:
「對不起。」
他起身,背對著我:
「不必道歉,
你去吧,但沈知音,你要想清楚,如果你選擇給他機會,我們之間,就真的結束了。」
「我知道。」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顧淮安日記裡那些話。
他不是天生惡人。
他隻是個沒被教過如何正確去愛的孩子。
就像我,也隻學會了如何忍耐和逃避。
我們都需要重新學習。
顧淮安手裡提著糕點,失魂落魄地站在我家門口。
他看見我後一臉不可置信,又驚又喜。
我朝他揚起一抹笑容:
「顧淮安,昨天說過給你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但是如果你做得讓我不滿意,我會隨時離開。
「這便是我留下了的原因。」
他急切地說:
「我做得到!你說,我都照做!」
我搖頭:
「別急著答應,
這很難,首先,你要學會的第一課是,尊重。」
他怔住。
「尊重我的意願,我的選擇,我的感受。
「比如現在,你想握我的手,但你必須先問,知音,我可以握你的手嗎?」
他愣了愣,試探著問:
「那……我可以握你的手嗎?」
我幹脆地說:
「不可以。」
他手僵在半空,有些無措。
「這就是尊重,我拒絕,你就必須接受。
「不是生氣,不是委屈,不是質問為什麼,而是接受。」
他慢慢收回手,點頭:
「我明白了。」
「第二,道歉不是嘴上說說。
「你這些年說了無數遍對不起,但每次都緊接著新的傷害,真正的道歉,
是用行動證明不會再犯。」
「我怎麼證明?」
「從今天起,每次你想靠近我、想對我好,都要先問自己,這是她需要的,還是我想給的?」
我看著他繼續道:
「如果我不需要,再好的東西也是負擔。」
他若有所思。
我輕聲道:
「你要學的東西還很多,這最基本的,你能做到嗎?」
他堅定地說:
「我能,給我時間,我一定能學會。」
我拿過他手裡的糕點:
「謝謝,這個糕點算是你的學費了。」
他眼裡有淚光,笑望著我:
「謝謝你,謝謝你……還願意給我機會。」
我沒說話,回去關上了門。
門外,
我靠在牆上,深深吸了口氣。
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樣做,他會不會真的能改。
算了,試試吧,至少,不想給自己留遺憾。
12
顧淮安開始按照我說的去做,笨拙而認真。
這天,他想給我倒茶,手伸到一半停住:
「我可以給你倒茶嗎?」
「可以。」
他才小心翼翼地倒滿。
緊接著他讓丫鬟送來我最喜歡的桂花。
附的紙條上寫:
【不知道你現在還喜不喜歡桂花,若不喜歡,就讓丫鬟扔掉,不必為難。】
我收下了。
後來,他在院子裡遇見我,想說話,卻隻是點點頭,等我先開口。
我笑笑,問:
「有事?」
他頓了頓:
「沒有,
就是想問問,你缺不缺什麼東西?」
「不缺。」
「那就好。」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
「那個……林清遠給你寫信了,在門房,需要我幫你拿過來嗎?」
我一怔:
「你怎麼知道?」
他低下頭:
「門房說的,你放心,我沒看。」
我看著他克制又努力的樣子,心裡深處裂開了一道縫。
我微笑著:
「謝謝。」
他眼睛亮了亮,像得到獎勵的孩子。
但這過程並不順利。
才幾天,他又犯了老毛病。
那日我在書房找書,他進來,見我踮腳夠不到高處,下意識就伸手幫我拿。
完全忘了問。
書遞到我面前時,他才反應過來,手僵在半空。
「對不起,我忘了問……」
我平靜地說:
「放回去吧,我自己來。」
他臉一白,默默把書放回原處。
我搬來凳子,自己拿下那本書。
整個過程,他站在旁邊,像個做錯事的學生。
「記住這種感覺,下次再想幫忙時,先回想現在的尷尬。」
他低聲說:
「我記住了。」
看著他這個模樣,我不禁捂嘴輕笑。
他抬起委屈的眼睛疑惑地看著我。
我把書放回原處,跳了下來,朝他歪著頭:
「顧小公子,你能否幫我取一下那本書呢?」
他緊鎖的眉眼瞬間舒展開,
嘴角揚了起來:
「是在下的榮幸。」
13
那天之後,他更加小心翼翼,有時甚至有些過度。
我開始意識到,矯枉過正了。
我有些沒忍住,問他:
「你在怕我。」
顧淮安正給我剝橘子。
聞言手一抖:
「我沒有……」
我靠近他,直盯著他的眼睛:
「有,你每次靠近我,都像在走鋼絲,這不是尊重,是恐懼。」
他垂眸沉默。
我放緩語氣,像哄孩童一般:
「顧淮安,尊重不是讓你在我面前戰戰兢兢。
「是讓你把我當成平等的人,你可以有想法,可以表達,隻是最終要尊重別人的選擇。」
「比如?
」
「比如現在,你想說什麼?」
他猶豫片刻:
「我覺得……你最近瘦了,我可以讓廚房給你燉湯嗎?」
我點頭:
「這就是很好的表達,但你要接受我可能拒絕。」
「那我該怎麼做?」
「問出來,如果我拒絕,你可以問為什麼,如果理由合理,你可以嘗試說服我,但最終決定權在我。」
他似懂非懂。
翌日,他真的實踐了。
「知音,今天天氣好,我想邀你去西山走走,當然,你可以拒絕。」
「為什麼想去西山?」
「那裡桂花開了,你以前說過喜歡。」
他頓了頓,
「而且……我想和你單獨待一會兒。
」
我欣慰地點點頭。
嗯,很誠實。
「我下午有事。」
他小心翼翼地問:
「那……明天呢?或者後天?或者你說個時間?」
我看著他那雙滿是期待又努力克制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今天下午不行,傍晚可以,不過不去西山,就在後院走走吧。」
他眼睛一亮:
「好!」
傍晚,我們在後院散步。
桂花香飄滿院子,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在我身旁,始終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我看著我們之間的距離,說道:
「你可以走近些。」
他這才靠近,肩膀快要碰到我。
他小聲問:
「這樣……可以嗎?
」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可以。」
我們安靜地走了一圈。
誰也沒說話,但氣氛很平和。
臨別時,他說:
「今天……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給我機會,也謝謝你教我這些。
「我以前從來不知道,愛一個人……需要這麼多學問。」
「愛是學問,也是本能,你隻是沒有人教罷了。」
他眼眶微紅:
「我會改的,知音,我一定學會。」
我點點頭。
這些時日我看到了他的努力和進步。
從囂張跋扈,到小心翼翼,再到現在努力尋找平衡。
他有在改。
而我,也在重新認識他。
14
學習愛的過程,總伴隨著舊傷的刺痛。
那日我在書房整理舊物,翻到了母親給我的針線盒。
盒底壓著一小塊碎玉,是當年摔碎的玉镯殘片。
我盯著那片碎玉發呆,顧淮安正好進來。
看到我手裡的東西,他臉色瞬間慘白。
他本能地和我道歉:
「對不起……」
我收起碎片:
「又道歉,我說過,道歉要有用,就不能隻是嘴上說說。」
他聲音發顫,詢問我方法:
「那我該怎麼做?我知道镯子補不回去了,我試過找一樣的,但找不到……
「我該怎麼辦,知音。
」
他眼裡的痛苦那麼真實,讓我忽然意識到,這些年,他也在受刑。
被自己的愚蠢和後悔反復折磨。
「過來。」
他走近,在我面前蹲下,這個姿勢讓他顯得格外可愛,像條小狗一樣,差點忍不住 rua 一把。
「顧淮安,我母親那隻镯子,確實補不回去了,但你可以做另一件事。」
「什麼事?」
我用指尖點在他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