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到機場時，我愣住了——烏泱泱十幾人。
他母親把手機付款記錄亮給我：「親戚們聽說你要請客，都想來。你把機票錢轉給我就行。」
我看向男友。
他低頭盯著自己腳尖，手指反復揉著登機牌的邊緣——他早就知道。
「好呀。」我接過手機，笑得格外溫順，當著所有人的面掃碼支付。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我迎著婆婆滿意的目光，輕輕說了句：「阿姨，旅途愉快，賬都會清楚的。」
1
我推著行李箱站在機場門口，看著眼前烏泱泱的人群，一度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
男友林深身邊不隻站著他父母，還有烏泱泱一群人，
男女老少，提著大包小包。
我數了數，加上林深父母，整整十三人。
我的太陽穴開始突突跳。
「叔叔阿姨好，這是？」
我放下行李箱，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哎呀寧寧你可算來了，這些都是咱們家的親戚。」林深母親王秀蘭親熱地拉住我的手，「聽說你要請客去三亞過年，都想一起去熱鬧熱鬧。」
我的目光投向林深。
他低頭盯著自己腳尖，手指反復揉著登機牌的邊緣。
氣氛瞬間凝固。
大姨立刻陰陽怪氣地接話：「哎喲，寧寧這是不歡迎我們啊？深深不是說，你特別大方，說親戚們都來也沒問題嗎？」
王秀蘭見狀，立刻掏出手機，打開付款記錄，遞到我面前：「寧寧，你別著急，機票我已經替你買好了，
你把錢轉給我就行。」
四萬二。
十張全是商務艙。
春節去三亞確實是我提議的，機票酒店全包，算是我送給長輩的新年禮物。
但我沒想到，還會來這麼多親戚。
而且看他們的意思是，他們的所有費用，也得我來支付。
「林深。」我的聲音很輕，「你知道這事嗎？」
「寧寧，你看你這話說的。」王秀蘭笑得見牙不見眼，「都是一家人，多些人熱鬧嘛！你年薪那麼高，這點錢對你來說還不是灑灑水啦？再說了，咱們家這些親戚難得有機會出遠門，你這當未來媳婦的，表示表示也是應該的。」
幾個親戚湊過來，七嘴八舌：
「就是就是，葉鈞寧可是大公司的高管，有錢！」
「聽說三亞可漂亮了，我們早就想去了。」
「深深真有福氣，
找到這麼能幹的女朋友。」
林深始終沒有抬頭看我。
他知道。
他知道他母親會帶著這一大幫人來，知道我會被突然告知要支付四萬多的機票錢，知道我會在眾目睽睽下難堪。
可他什麼都沒說。
心髒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了，一抽一抽地疼。
我想起我們剛在一起時，他每天都會在我回家前準備好晚餐，記得我所有的喜好，在我加班到深夜時永遠為我亮著一盞燈。
他說他從小家庭條件不好，沒什麼大本事，但會一輩子對我好。
我當時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不在乎他有沒有錢，我在外打拼已經夠累了，回家隻想有個溫暖體貼的人，有個像家的地方。
現在看來，這個「家」的代價，有點大。
「寧寧？」王秀蘭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她的笑容裡已經帶上了些許不耐煩，「快轉吧，馬上要值機了。」
我深吸一口氣，「好呀。」我接過手機，笑得格外溫順，當著所有人的面，掃碼支付。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王秀蘭滿意地收起手機，拍了拍我的肩：「這才對嘛！咱們以後都是一家人，你的就是深深的，深深的就是咱們家的。走吧走吧，別誤了飛機。」
我站在原地沒動。
「阿姨，旅途愉快。賬，都會清楚的。」
王秀蘭愣了一下，大概沒聽懂我的潛臺詞，隻是敷衍地點頭：「清楚，當然清楚！」
林深松了口氣，湊過來低聲說：「寧寧，對不起，回頭我……」
「你媽墊付了三萬多？」我打斷他，直視他的眼睛，「你家裡什麼經濟狀況我清楚，你媽哪來這麼多錢墊付？
」
林深的眼神又開始飄忽。
我心裡一沉。
「林深，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用了我給你的卡？」
那張卡裡我每個月會打一萬進去，是給他當零花的。他平時很省，幾乎不用。
林深沒說話。
默認了。
真有趣啊，拿我給的錢買機票，現在還倒跟我要這筆錢。
「先值機吧。」我不再理他，轉身走向櫃臺。
起飛前，他給我發了條微信：【寧寧，對不起。我媽她……我拗不過她。】
我盯著屏幕，沒回。
拗不過？
是他根本就沒想拗。
六年了，我怎麼會不知道他的性子？
溫柔是真的溫柔，慫也是真的慫。
每次他爸媽提出什麼過分要求，
他都是這副樣子——先道歉，然後說「他們畢竟是長輩」，最後勸我「忍一忍」。
以前那些小事，我確實都忍了。
他媽媽生日，暗示想要個 LV 包，我買了。
他爸爸說老家人想來上海玩，我定了五星酒店，全程招待。
他表弟找工作，我動用人脈安排進了合作公司。
每一次，林深都說「最後一次」，每一次，都食言。
這次不一樣。
2
抵達三亞已是傍晚。
飛機降落三亞，熱浪撲面而來。
取行李時，我看到林深被親戚們圍在中間，王秀蘭正指著行李輸送帶上的箱子，讓他一個個搬下來。
十三個人，二十多件行李。
林深像個搬運工，滿頭大汗，襯衫都湿透了。
他求助地看向我，我撇了撇嘴，報以鼓勵的微笑。
來接機的是一輛破舊的中巴車和一輛七座商務車。
王秀蘭一看就不樂意了：「寧寧，這怎麼還分兩輛車啊？大家都坐一起多熱鬧！」
我平靜地說：「我訂的接機服務隻有四位客人。」
「那這樣！」王秀蘭手一揮，「我們幾個老的坐商務車，你們年輕人坐中巴。」
又是這樣。
永遠要先滿足他們家的面子。
我看著林深，他低著頭，居然真的就默默把父母的行李搬上商務車。
去酒店的路上，我坐在中巴最後一排，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椰林。
林深坐在我旁邊，幾次想拉我的手，都被我輕輕避開了。
「寧寧，我知道你生氣。」他小聲說，「等回去，我讓我媽把錢還你。
」
「還我？」我轉過頭看他，「林深，你能說到做到嗎？」
看著他啞然的樣子，我冷笑。
「你當然做不到。你連你媽說要帶親戚來，你都不敢說不。你隻想著我會擺平一切，像以前一樣。」
「不是的，寧寧，我……」
「林深。」我打斷他，「如果這次旅行所有的花費都是刷你的卡，你會怎麼想？」
他呆呆地看著我，顯然沒反應過來。
我轉過頭，不再說話。
3
酒店到了。
親戚們瞬間興奮起來，舉著手機到處拍照。
我走到前臺，拿出身份證：「你好，我預訂了兩間海景套房。」
前臺小姐熟練地操作電腦：「葉女士您好，您預訂的是兩間至尊海景套房，
入住五天。請出示一下其他客人的身份證。」
王秀蘭立刻擠上前：「我們還有九個人！要再開三間房！」
前臺小姐微笑道：「女士，春節期間房間緊張，現在隻剩海景套房，每間每晚五千八。」
親戚們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我。
我正要開口，林深終於拉了拉他母親：「媽，要不我們擠擠……」
「擠什麼擠！」王秀蘭瞪了兒子一眼，又轉向我，笑容可掬，「寧寧肯定不會讓我們長輩受委屈的，對吧？」
「當然！」
「三間都要了。」
支付成功，八萬八千。
親戚們歡呼著拿房卡上樓，王秀蘭經過我身邊時，拍了拍我的肩膀：「寧寧就是懂事！以後肯定是個好媳婦！」
我笑著目送他們進電梯，
然後轉頭深深看了林深一眼。
4
剛放好行李，就看到王秀蘭在家族群裡發消息：「六點半，酒店有自助餐，寧寧請客，大家都來啊！」
下面跟著一排「謝謝寧寧」「寧寧真大方」「深深有福氣」。
我看了一眼，沒回。
林深坐在邊上，欲言又止。
「寧寧，晚上這頓飯……要不我們 AA 吧？」
「AA？你媽會同意嗎？」
林深不說話了。
我拎起包：「走吧，別讓長輩等。」
我們到的時候，人都齊了，就等著我付錢進去了。
酒店自助餐春節特價每位 598 元。十四個人，光餐費就接近一萬了。
林深我旁邊小聲道：「寧寧，這太貴了，要不……」
「貴什麼貴！
」王秀蘭聽見了，「寧寧請客，咱們得吃好喝好，不然不是看不起人家嗎？」
「阿姨說得對。」
我快速地掃碼，付款。
親戚們一窩蜂湧進去，盤子堆得像小山。
龍蝦、牛排、刺身，一盤接一盤地拿。
林深坐在我旁邊，戳著盤子裡的龍蝦肉。
「寧寧，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沒關系。」我剝好一隻蝦放進嘴裡，「反正刷的是你的……」
「寧寧！」他大姨突然端著盤子坐過來，打斷了我的話，「聽說你的公司是世界五百強？我兒子大學畢業半年了還沒工作，你能不能給安排一下？」
「什麼專業？」
「汽修！別看他讀的是大專！他在班裡成績一直是前十！
」大姨一臉驕傲，「要求也不高，月薪兩萬左右，六險二金，朝九晚五不加班就行。」
我笑了：「阿姨，專業不太對口。」
「那你就不能通融通融？你不是高管嗎？安排個人還不簡單？」大姨的臉拉下來，聲音也高了幾分，「是不是看不起我們窮親戚？」
周圍的親戚都看了過來。
王秀蘭也走過來：「寧寧，能幫就幫一把嘛！都是一家人的！」
我看著林深，他盯著盤子裡的那隻被他戳得面目全非的龍蝦，仿佛那是全世界最有趣的東西。
「行啊。我回去問問人事部。」
大姨立刻眉開眼笑：「這才對嘛！來！吃水果吃水果！」
她把自己盤子裡啃了一半的西瓜推到我面前。
我沒動，端起水喝了一口。
5
第二天早上七點，
家族群裡就熱鬧起來。
王秀蘭：【今天去哪玩啊？葉鈞寧，你都安排好了吧？】
我慢悠悠地洗漱完，才回復：【去免稅店逛逛吧。】
到了免稅店，親戚們像進了羊圈的狼，四散開來。
「寧寧，你看這個包好不好看？」王秀蘭拎著一隻 Gucci 新款，「才兩萬多，我覺得挺劃算的。」
表妹拿著一套護膚品：「寧寧姐，這個套裝打完折才三千！」
「我給我老公拿了塊表，兩萬八，比外面買便宜多了！」大姨喜滋滋地說。
大舅拿了個……
最後結算，賬單顯示：八萬八千元。
所有人又一次看向我，等待我掏卡。
我終於開口：「阿姨，這些東西……」
「哎呀，
寧寧不會舍不得吧？」大姨搶話，「你一個月掙那麼多，這點錢算什麼？再說，咱們都是一家人了！」
「大姨說得對。」
我拿出信用卡，遞給收銀員。
刷卡時，王秀蘭湊過來看，被我用身體擋住了。
「女士，這張卡餘額不足。」服務員小聲說。
我面不改色：「換這張。」
第二張卡刷成功了。
兩張用的都是林深的信用卡。
回酒店的路上，王秀蘭在車裡哼著歌，親戚們歡聲笑語。
林深坐在我旁邊，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說：「寧寧，你花了多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