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張建軍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憤怒和失望。
他舉著那個手機，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劉主任！各位街坊鄰居！不是我們家張偉狠心，是我這個嫂子，她……她又在外面欠了五十多萬的巨款！”
“轟”的一聲，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居委會辦公室裡，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張建軍指著癱軟的我，繼續控訴。
“上一次，我們兩家，賣了老家的祖宅，拿出了所有的積蓄，才勉強幫她把這個窟窿填上！”
“她跪著跟我們發誓，再也不會碰那些東西了！我們才信了她！”
“可今天！
又看到了催款短信！又是五十萬！整整五十萬啊！”
“我們是真的被逼瘋了！誰家能經得起這麼折騰！我們是真的怕了啊！”
如果說之前鄰居們看我的眼神是看瘋子，那麼現在，就是看一個無可救藥的騙子和敗家子。
“天啊，五十多萬？這是賭博了吧？”
“還清了又借，這種人真是沒救了，怪不得兒子兒媳要被逼瘋。”
“一家人都被她拖累S了，這老太太，太不是東西了！”
鄰居們慷慨激昂。
我成了罪人，一個把全家人拖入地獄的惡魔。
我癱坐在地，難以置信地看著催款短信。
這是兒子看外賣訂單時，剛好彈出的。
“【XX金融】尊敬的李秀蘭，您的尾號XX的借款已嚴重逾期，欠款總額508,342元，我司將啟動法律程序並上報徵信系統，請立即處理！”
我盯著那串數字，渾身發冷。
可是，我沒有啊！
我真的沒有再借錢！
自從上次的事情之後，我連碰手機都小心翼翼，更別說去碰那些貸款APP了！
這筆五十多萬的欠款，到底是哪裡來的？
為什麼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拼命地搖頭，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了。
在他們眼裡，我已經是一個滿口謊言的賭徒，一個S不悔改的敗家精。
6
我想起來了。
一切都想起來了。
不是賭博。
是當年，我被一個所謂的好姐妹誘騙，參加了一個號稱高回報的理財項目。
一開始確實嘗到了一些甜頭。
貪欲的雪球越滾越大，我將家裡所有的積蓄都投了進去。
直到平臺爆雷，我才發現那是一個徹頭徹尾的P2P非法理財騙局。
為了翻本，為了不讓家人發現我的愚蠢，我開始拆東牆補西牆，借了第一筆高利貸。
從此，我便墜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利滾利，債臺高築，最後欠下了五十多萬的巨額債務。
我想起那些暴力催收的日子。
家門上被潑滿了紅油漆，寫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催債的電話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打來，威脅恐嚇。
一群紋著身的壯漢堵在家門口，
兒子為了保護我，被他們打得頭破血流，躺在醫院裡半個多月。
那一刻，家破人亡的恐懼，真實地籠罩著我們每一個人。
老伴張建國，一個老實本分的男人，為了還債，賣掉了父母留下的唯一一套祖宅。
叔叔張建軍，也拿出了他準備給兒子結婚買房的全部積蓄。
我們一家人，從市中心的寬敞樓房，搬到了現在這個郊區的老舊小區，才勉強填上了那個無底的窟窿。
我還想起了，那天，我偷偷喝下了農藥。
被搶救過來後，或許是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我選擇性地遺忘了那段最痛苦、最屈辱的記憶。
我忘掉了自己犯下的滔天大罪，隻留下了一個模糊的“不能再給家人添麻煩”的念頭。
我像一個無罪的、嶄新的人一樣，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家人的照顧。
原來，他們不是無緣無故地恨我。
我抓著冰冷的地面，指甲斷裂，鮮血滲出。
“我錯了……過去……都是我的錯……”
我痛苦地嘶喊著，聲音破碎不堪。
“但是我發誓！我真的發誓！這一次我真的沒有再借錢！”
“那條短信！那條短信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的哭喊，在已經被真相衝擊到的家人聽來，依然像是“狼來了”的故事裡，那最後一次徒勞的呼救。
兒子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臉上滿是絕望。
“媽，都到這個時候了，
你還不肯承認嗎？”
我終於明白了。
在這個被我親手摧毀了信任的家庭裡，無論我說什麼，都已經是徒勞。
在他們眼裡，我就是一個不知悔改，撒謊成性的罪人。
就在我徹底絕望時。
一直沉默著，冷靜觀察著一切的劉主任，突然開口了。
“等一下，這件事有蹊蹺！”
7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向劉主任。
她走上前，將癱軟在地的我扶了起來。
“就算李秀蘭過去真的犯過天大的錯，你們也不能用私刑！把人捆起來關著，這是犯法的！這個性質不能混淆！”
她先是定了性，然後話鋒一轉。
“而且，
你們難道就沒想過，這條新的催款短信，它本身就有問題嗎？”
這句話，讓沉浸在憤怒和絕望中的張偉、張建國和張建軍都愣住了。
劉主任繼續說。
“你們自己說，過去的債，賣房賣地，已經全都還清了。李秀蘭本人，也拼S發誓說她沒有再借過。”
“那這筆五十多萬的巨款，是從哪裡憑空冒出來的？”
“你們有沒有想過，可能是她的身份信息被盜用了？被以前那些催債公司拿去做了手腳？”
“或者，幹脆就是以前的那些人，換了個名頭，又來詐騙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
這幾句話，像幾盆冷水，瞬間澆醒了被情緒衝昏頭腦的張家人。
他們臉上的瘋狂和憤怒，慢慢被震驚和疑慮所取代。
是啊，他們隻看到了“催款短信”這四個字，就自動觸發了最痛苦的記憶，卻從來沒有去質疑過這條短信的真偽。
“現在電信詐騙的手段高明得很！”劉主任越說越肯定，“冒用老年人身份貸款、用假短信威脅敲詐的案子，我們社區都處理過好幾起了！”
“光憑一條誰都能偽造的短信，不能定任何人的罪！”
劉主任斬釘截鐵地做出判斷。
然後，她提出了唯一的解決方案。
“現在！立刻！馬上報警！”
“讓警察來查！查這部手機的後臺數據，查李秀蘭所有的通話記錄，
最關鍵的，去查她個人的徵信報告！”
“是人是鬼，是她真的又借了，還是有人在背後搞鬼，一查便知！”
報警！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如果我沒借錢，那一定能查清楚！
家人臉上的表情，從絕望和憤怒，慢慢變成了復雜、震驚和一絲絲……微弱的希冀。
如果……
如果我，真的是被冤枉的呢？
“現在不是你們一家人互相指責、要S要活的時候！”劉主任看著我們所有人，痛心疾首地說。
“你們是一家人！出了事，應該團結起來，查出真相，把那個躲在背後害你們的幕後黑手揪出來！
而不是在這裡自相殘S！”
我懵了。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這個家的罪人，卻從來沒有想過，這一次，我可能和他們一樣，都是受害者。
在劉主任的堅持和催促下，兒子顫抖著手，終於撥通了那個他本該在看到短信第一時間就撥打的電話。
“喂，110嗎？我要報警。”
8
警察很快就到達了居委會。
了解了基本情況後，他們立刻將我和兒子張偉帶回了派出所做詳細筆錄。
同時，我那部被摔壞的手機，也被作為關鍵證物，送往技術科進行分析。
派出所裡，氣氛凝重。
辦案民警根據我提供的身份證號，迅速在公安內部系統連接的官方徵信平臺上，查詢了我的個人徵信報告。
等待結果的那幾分鍾，
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我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張偉也坐立不安，不停地用手搓著臉。
很快，打印機發出了聲響，一份完整的徵信報告被打印了出來。
民警拿起報告，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用一種非常確定的語氣宣布：
“報告顯示，李秀蘭名下，除了幾年前已經結清的幾筆貸款外，沒有任何新增的貸款記錄！她的徵信是幹淨的！”
這個結果，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我瞬間脫力，整個人向後倒在椅子上，眼淚不受控制地奔湧而出。
是清白的！我是清白的！
張偉則完全僵住了，他喃喃自語，像是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麼會……怎麼可能……那條短信……”
就在這時，
技術科的電話打了過來。
辦案民警接起電話，聽著對方的匯報，臉色越來越嚴肅。
掛掉電話後，他告訴了我們一個更驚人的消息。
“技術科的同事分析了，你手機收到的那條催款短信，是通過一個‘偽基站’發送的虛擬號碼！”
“發送號碼和短信裡留的聯系方式，都不是任何正規金融機構的官方號碼！”
騙局，終於揭曉。
警察給出了最終的判斷：“這是一起非常典型的、精準的電信詐騙！”
“騙子通過非法渠道，獲取了你過去有過債務歷史的個人信息。他們算準了你們家剛還清債務，心理防線脆弱，故意在這個時候，發送高仿的詐騙短信，
目的就是利用你們的恐慌心理，騙取所謂的‘還款手續費’或者‘保證金’！”
真相大白於天下。
不是我又去借了錢，而是一個惡毒的騙局，精準地踩在了我們全家最痛的傷疤上。
張偉“噗通”一聲，從椅子上滑落到地上。
他看著我手臂上、脖子上被捆綁出的深深勒痕，看著我臉上還未消退的指印，臉上血色盡失。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悔恨、恐懼、後怕……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將這個三十歲的男人徹底擊垮。
回到家時，天已經快亮了。
老伴和兒媳王靜顯然已經從劉主任那裡得知了結果，
兩人都呆呆地坐在沙發上，一夜未眠。
看到我被張偉攙扶著進門，老伴“撲通”一聲，竟然直直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老淚縱橫。
“秀蘭，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啊……”
他抬手就往自己臉上扇耳光，一下比一下重。
兒媳王靜也哭著衝上來，一把抱住我，泣不成聲。
“媽，是我們錯了，是我們被過去的陰影蒙蔽了眼睛……媽，你打我吧，你罵我吧……”
我抱著他們，一家人哭成一團。
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恐懼、不甘，
都在這一刻隨著淚水宣泄而出。
誤會是解開了，可那道深深的傷痕，已經刻在了我們每個人的心裡，需要漫長的時間來愈合。
但至少，此刻，我們擁有了共同的敵人——那個隱藏在暗處，差點毀了我們全家的詐騙團伙。
警察還了我法律上的清白。
而家人的信任，我明白，需要我用我的餘生，去一點一點，重新贏回來。
9
警方根據“偽基站”這條關鍵線索，迅速成立了專案組，開始對這個電信詐騙團伙展開全力追查。
而我們家的“災後重建”，也開始了。
劉主任是個熱心腸的好人，她深知我們家的問題不僅僅是抓到騙子就能解決的。
她幫我們全家都聯系了社區的免費心理援助服務。
“你們每個人，都需要心理幹預。”劉主任語重心長地對我們說，“心裡的病，比身上的傷更難好。”
第一次家庭治療，氣氛尷尬又沉重。
在心理醫生溫和的引導下，兒子張偉第一個開了口。
他第一次在我們面前，說出了自從我那次欠債後，他每晚都會做的噩夢。
夢裡，催債的又找上門，他被打得頭破血流，而我卻又拿出了一張新的巨額借條。
老伴也低著頭，坦白了他作為一家之主的無助和壓力。
他說他每天都害怕我再捅出什麼婁子，害怕這個家再一次分崩離析，那把菜刀，是他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我也在醫生的鼓勵下，勇敢地撕開了自己記憶的傷疤。
不再逃避，而是完整地、痛苦地，
復述了自己當年是如何一步步被貪欲吞噬，墜入深淵的全過程。
我說出了我的愚蠢，我的自私，我的悔恨。
一直沉默的兒媳王靜，也終於說出了她內心最深的恐懼。
她說她嫁給張偉的時候，就知道我家裡的情況，但她愛張偉，願意一起承擔。
可是，當她懷孕後，她怕了。
她害怕她的孩子，會生活在一個充滿謊言、猜忌和暴力的家庭裡，她害怕孩子會有一個“賭徒奶奶”。
那一天，我們每個人都把心裡最深最痛的傷口，血淋淋地剖開，展示給彼此看。
很痛，但也很有效。
我們約定，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第一選擇是溝通，是拿出證據，而不是像刺蝟一樣，用最傷人的方式去互相攻擊。
為了讓家人看到我的改變，
我開始主動學習各種反詐騙知識。
我一遍遍地去告誡小區裡的其他老人，不要輕信任何高回報的理財，不要點開任何來歷不明的鏈接。
我的行動，家人都看在眼裡。
家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
兒子會主動跟我開玩笑，說我現在是“反詐先鋒”。
兒媳會拉著我一起，給肚子裡的寶寶做胎教，讓我隔著肚皮給孫子講故事。
追查詐騙團伙的過程是漫長的，專案組的消息時斷時續。
但我們家的生活，已經重新走上了正軌。
幾個月後，一個振奮人心的喜訊傳來。
市公安局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成功打掉一個特大電信網絡詐騙團伙。
這個團伙，專門通過非法渠道購買公民個人信息，特別是針對那些曾經有過債務歷史、徵信汙點的人群，
進行“精準詐騙”。
新聞裡，主犯被戴上手銬押進警車的畫面，讓我們全家都百感交集。
正義雖然遲到了，但終究沒有缺席。
而更大的喜悅，接踵而至。
就在警方宣布破案的第二天，兒媳王靜的羊水破了。
在產房外焦急地等待了幾個小時後，一聲響亮的啼哭，宣告了一個新生命的降臨。
是個健康的男嬰，七斤六兩。
為了表示感謝，我們全家一起，給居委會的劉主任和派出所的辦案民警們，分別送去了一面寫著“人民衛士，一心為民”和“熱心服務，情系百姓”的錦旗。
如果沒有他們，我們這個家，可能真的就散了。
日子徹底回歸了平淡。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帶著可愛的孫子，研究各種營養餐，給辛苦工作的兒子兒媳做上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
享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與幸福。
這天下午，我抱著孫子在客廳裡曬太陽，手機突然“叮”地響了一聲。
我拿起來一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XX錢包】尊敬的用戶，恭喜您獲得一筆2萬元的消費備用金，無抵押免審核，點擊下方鏈接即可領取。”
又是一條詐騙短信。
看著這條短信，我平靜地笑了笑，心中再也沒有一絲波瀾。
我沒有像以前一樣，驚慌失措地直接刪除。
而是從容地截了個圖，然後點開我們的家庭微信群，把圖片發了上去。
我艾特了所有人，然後配上了一行文字：“@所有人，新型詐騙手段，大家提高警惕，尤其注意不要讓爸媽那一輩的人上當。”
幾秒鍾後，兒子秒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兒媳緊跟著回了一個：“媽媽真棒！反詐專家！”
老伴也發來一個憨笑的表情。
我放下手機，低頭看著懷裡咿咿呀呀、衝我笑著的孫子，心中一片柔軟。
窗外的陽光灑滿整個客廳，溫暖而明亮。
過去的陰影，似乎已經徹底煙消雲散。
未來的每一天，都充滿了希望。
我抱著孫子，輕輕地搖晃著，哼起了搖籃曲。
